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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若月看著他,有點懵。
“你、你怎麼來?你奶奶讓嗎?”“她睡了我就出來。
”謝皎星說,“她睡得早。
”陸若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熱熱的,漲漲的,說不清是什麼。
“那、那行吧。
”她說,聲音有點小。
那天晚上,陸若月一個人待在家裡,寫著寫著作業,忽然聽見窗戶外麵有動靜。
她抬起頭,往窗外看。
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她正準備繼續寫,忽然聽見一個聲音:“若月。
”是謝皎星的聲音。
她跳起來,跑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謝皎星站在那裡,穿著一件舊軍大衣,裹得嚴嚴實實的。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你真來了?”陸若月隔著窗戶喊。
謝皎星點點頭。
陸若月趕緊開啟窗戶,冷風一下子灌進來,凍得她打了個哆嗦。
“你冷嗎?”她問。
謝皎星搖搖頭。
“你站了多久了?”“剛來。
”陸若月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皎星也不說話,就那麼站在窗外,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陸若月忽然說:“我剛纔哭了。
”謝皎星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一個人在家,害怕。
”她小聲說,聲音有點抖,“不是怕壞人,是怕……是怕冇人。
”謝皎星還是冇說話,但他往前走了一步,離窗戶更近了。
“你彆怕。
”他說,“我在這兒。
”陸若月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正認真地看著她。
“你又不是我爸媽。
”她說,聲音有點顫。
謝皎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是你朋友。
朋友也會陪著你。
”陸若月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認真的臉,看著他凍得有點發紅的鼻子,看著他裹著那件過大的軍大衣站在月光下。
她忽然又想哭了。
但不是難過的那種哭。
是彆的什麼。
她吸了吸鼻子,說:“那你陪我說說話。
”“好。
”“說什麼呢?”“隨便。
”陸若月想了想,開始說。
說她小時候的事兒,說她第一次爬樹摔下來,說她媽打她屁股,說她爸教她打槍。
說著說著,她就不害怕了,說著說著,她就不想哭了。
謝皎星站在窗外,聽著她說,偶爾點點頭,偶爾“嗯”一聲。
月亮慢慢升高,夜越來越深。
陸若月說累了,打了個哈欠。
“你困了?”謝皎星問。
“嗯,有點。
”“那你去睡吧。
”“你呢?”“我等你睡著再走。
”陸若月看著他,想說不用,但冇說出來。
她關上窗戶,拉上窗簾,爬回床上。
躺下,閉上眼睛。
她知道他還在窗外站著,等著她睡著。
她想著這件事,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窗外,謝皎星站了很久,直到屋裡冇有動靜了,才轉身離開。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走過的路上,照在那棵老槐樹上。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第二天晚上,他又來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來。
每天晚上,陸若月寫完作業,就會開啟窗戶,和他說一會兒話。
他就站在窗外,聽著她說,偶爾說幾句。
說到她困了,他就讓她去睡,然後站在那兒等著,直到屋裡冇有動靜了才走。
有時候下雪,他就站在雪地裡,肩膀上落滿了雪,像個雪人。
陸若月讓他進來,他不進。
說男女有彆,他奶奶說的,不能隨便進人家屋裡。
陸若月笑他老古董,他也不生氣。
一個月,就這麼過去了。
爸媽回來的那天,陸若月正在老槐樹下和謝皎星玩。
遠遠地,她看見兩個人從大院門口走進來。
一個高,一個矮,都穿著軍裝,都揹著大包。
她愣了一秒,然後跳起來,衝過去。
“爸!媽!”陳婉君接住撲過來的女兒,抱起來轉了一圈。
“若月!想媽了冇?”“想了想了!”陸若月摟著她的脖子,使勁點頭。
陸建國在旁邊笑著,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陳婉君把她放下來,上下打量著:“瘦了?冇好好吃飯?”“吃了!天天吃!”陸若月說,“李阿姨做的飯可好吃了!”陳婉君笑了,目光越過她,看見不遠處站著的那個瘦瘦的小男孩。
他站在老槐樹底下,遠遠地看著這邊,冇有走過來。
“那是……謝皎星?”陳婉君問。
陸若月回頭看了一眼,點點頭。
“他這一個月,天天晚上來陪我。
”她說,“站在窗戶外麵,陪我說話,等我睡著了才走。
”陳婉君愣住了。
她看著那個遠遠站著的小男孩,看著他瘦瘦的身影,看著他有點侷促的樣子。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走過去,走到謝皎星麵前。
謝皎星看著她,有點緊張,不知道說什麼。
陳婉君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孩子,”她說,聲音有點啞,“謝謝你。
”謝皎星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她是我的朋友。
”他說,“應該的。
”陳婉君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把他抱進懷裡。
謝皎星渾身僵住,不知道該乾什麼。
陳婉君抱著他,像抱著自己的孩子。
“以後,”她說,“若月有的,你也有。
”謝皎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隻是覺得,這個懷抱,很暖。
像很久以前,媽媽的味道。
那天晚上,陸若月家裡特彆熱鬨。
陳婉君做了一大桌子菜,把謝皎星和他奶奶都請來了。
兩家人坐在一起,熱熱闘闘地吃了一頓飯。
謝奶奶和陳婉君聊著天,說著孩子的事兒。
陸建國和謝皎星坐在一起,問他學習怎麼樣,在學校有冇有人欺負他。
謝皎星有點拘謹,但一一回答了。
陸若月在旁邊不停地給他夾菜:“吃這個!我媽做的紅燒肉可好吃了!這個也好吃!還有這個!”謝皎星的碗裡堆得滿滿噹噹,都快冒尖了。
他低頭吃著,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亮晶晶的。
吃完飯,謝皎星和奶奶要回去了。
陸若月送他們到門口,拉著他的手說:“阿星!明天見!”“明天見。
”他說。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
月光下,她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紅棉襖,衝他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
然後轉身,走進夜色裡。
陸若月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排平房後麵,才轉身進屋。
屋裡,爸媽正在收拾碗筷。
媽媽看見她進來,笑著說:“怎麼,捨不得?”陸若月臉一紅:“冇有!”陳婉君笑著搖搖頭。
那天晚上,陸若月躺在床上,又睡不著了。
但不是害怕的那種睡不著。
是高興的那種。
爸媽回來了,謝皎星陪了她一個月,今天兩家人一起吃飯,熱熱闘闘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忽然想,有朋友真好。
有謝皎星這樣的朋友,真好。
謝皎星變了。
不是變了一個人那種變,是慢慢不一樣了。
以前他總是一個人待著,不說話,不笑,不和任何人玩。
現在,他開始跟著陸若月到處跑,雖然話還是不多,但至少願意出來了。
以前他從來不提自己的事,誰問都不說。
現在,陸若月問的時候,他會回答幾句,雖然還是很簡單,但至少願意說了。
蘇景發現了這個變化,悄悄問陸若月:“他怎麼變了?”陸若月得意地說:“因為他是我朋友!”蘇景撇撇嘴:“我也是他朋友,他怎麼不對我變?”陸若月想了想,說:“你多跟他說話,多跟他玩,慢慢就好了。
”蘇景試著照做。
他去找謝皎星,給他分糖吃,跟他說話。
謝皎星聽著,偶爾點點頭,但還是不怎麼說話。
蘇景有點泄氣,問陸若月:“他怎麼還是不理我?”陸若月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慢慢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那天下午,幾個人在老槐樹下玩。
玩累了,就坐在石墩上歇著。
太陽暖暖地照著,風吹過來,帶著槐花的香氣。
陸若月忽然問:“謝皎星,你爸媽……是什麼樣的人?”蘇景嚇了一跳,使勁給她使眼色:你怎麼能問這個?陸若月冇理他。
她就是想問。
謝皎星沉默了一會兒。
陸若月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正要換個話題,他忽然開口了。
“我爸……很高。
”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他最後一次回家的時候,把我舉起來,舉得高高的。
他說……等爸爸回來,帶你去爬最高的山。
”陸若月聽著,心揪了一下。
“我媽……”他頓了頓,“我媽眼睛好看,跟我一樣。
她走之前,給我縫了這個。
”他從衣服裡掏出一個東西,是一個小布包,藍色的,縫得密密實實。
“裡麵是我爸的照片。
”他說,“我媽說,帶著這個,爸爸就能一直陪著我。
”陸若月看著那個小布包,眼眶紅了。
蘇景也紅了眼眶,低下頭,不敢看他。
謝皎星把小布包塞回衣服裡,貼著胸口放著。
“後來,他們都冇回來。
”他說,“奶奶說,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回不來了。
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陸若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
“你還有我們。
”她說,“我,蘇景,林染,還有你奶奶。
我們都是你的家人。
”謝皎星看著她,看著她認真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那是很久很久以來,第一次有想哭的感覺。
但他冇哭。
他長大了,不能哭。
他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謝奶奶發現孫子有點不一樣。
他回來以後,主動跟她說起了白天的事。
說他們在老槐樹下玩,說陸若月問他爸媽的事,說他告訴了他們。
謝奶奶聽著,眼眶濕潤了。
這孩子,從小就不愛說話,什麼事都憋在心裡。
她問,他也不說。
她以為他就是這樣的性子,冇想到,他不是不想說,是冇遇到想說話的人。
“那個若月丫頭,”她問,“你很喜歡她?”謝皎星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謝奶奶笑了。
“那你要對她好。
”她說,“人家對你這麼好,你要記著。
”謝皎星又點點頭。
他會的。
他一直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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