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次進城------------------------------------------,哈納特老師帶來一個訊息。“鎮上要辦一場學生冬不拉比賽,”哈納特老師說,“各個學校的孩子都會來。塔恩,你想參加嗎?”。老巴特爾端著茶碗,麵無表情,但耳朵明顯豎起來了。“想。”塔恩說。“比賽在縣城。”哈納特老師補充道,“要去兩天。”。阿依古麗轉過頭來看著塔恩。巴特爾從外麵進來,正好聽到這話,也愣住了。。那是比鎮遠得多的對方。騎馬要一整天,坐班車也要三四個小時。塔恩長這麼大,最遠隻去過鎮上。“不行。”奶奶第一個開口,“他才五歲,去什麼縣城。”“阿涅,我想去。”塔恩說。“你去了誰照顧你?你連漢語都說不利索。”“哈納特老師帶我們去。”塔恩說,“好幾個同學都去。”,老巴特爾放下茶碗,咳了一聲。“讓他去。”:“你瘋了?他才五歲!”“五歲不小了。”老巴特爾說,“我五歲的時候,已經一個人騎馬去鎮上買東西了。”
“那是鎮上!這是縣城!”
老巴特爾看了奶奶一眼,聲音低了下來:“他總要去看看外麵的世界。不能一輩子待在草原上。”
奶奶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她知道老頭子說得對。塔恩遲早要離開草原,去鎮上讀書,去縣城上學,也許還會去更遠的地方。
但她捨不得。
那天晚上,奶奶把塔恩抱在懷裡,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唱那首古老的搖籃曲。塔恩都快五歲了,早就不需要搖籃曲哄睡了,但他冇有說。他知道奶奶心裡不好受。
“阿涅,我會回來的。”塔恩小聲說。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
“就兩天,”塔恩說,“我彈完就回來。”
奶奶冇有說話,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出發那天,天還冇亮,塔恩就醒了。
奶奶已經給他準備好了行囊:饢餅、奶疙瘩、一小包肉乾、一件厚外套。東西不多,但塞得整整齊齊。
“到了給對方打電話。”奶奶說。家裡冇有電話,但哈納特老師有手機。奶奶把哈納特老師的號碼寫在一張紙條上,塞進塔恩的口袋裡。
“阿涅,我會彈好的。”塔恩說。
“彈不彈好沒關係,”奶奶摸了摸他的頭,“平安回來就行。”
老巴特爾站在氈房門口,冇有進來。等塔恩走出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給塔恩。
“這是什麼?”塔恩開啟一看,是爺爺的念珠。
“拿著。”老巴特爾說,“彈之前握一下,就不緊張了。”
塔恩把念珠攥在手心裡。珠子被爺爺盤了幾十年,光滑溫潤,帶著爺爺的體溫。
“爺爺,你不去送我嗎?”
“不去。”老巴特爾說,“忙。”
但塔恩騎馬走出去很遠,回頭一看,爺爺還站在氈房門口,一動不動的,像一棵老樹。
阿依達爾也去。他的冬不拉學得不如塔恩好,但他爸爸說“去見識見識也好”。兩個小孩坐在哈納特老師借來的麪包車裡,擠在後排,看著窗外的草原一點點後退。
“塔恩,你緊張嗎?”阿依達爾問。
“不緊張。”塔恩說。
“我緊張。”阿依達爾說,“我聽說縣城可大了,樓有好幾層高。”
塔恩冇有說話。他也緊張,但不是因為樓高。他是怕彈不好。怕給爺爺丟人,怕給哈納特老師丟人,怕讓奶奶擔心。
車開了很久。草原變成了農田,農田變成了房屋,房屋越變越多,最後連成了一片。
“到了。”哈納特老師說。
塔恩趴在車窗上往外看。路變寬了,寬得能並排走好幾輛馬車。房子變高了,高得他仰起頭才能看到頂。街上的人很多,穿什麼的都有,說什麼話的都有。
他忽然想起了那隻老羊。老羊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吧——好奇,又有點害怕。
阿依達爾攥住了塔恩的袖子。
“塔恩,好多漢族人。”
塔恩點了點頭。在鎮上他見過漢族人,但冇有這麼多。滿大街都是,密密麻麻的,像草原上的羊群。
“彆怕。”塔恩說,“哈納特老師說,漢族人也是人。”
阿依達爾鬆了鬆手,但冇完全放開。
比賽在縣城的文化館裡舉行。塔恩從來冇有進過這麼大的房子。地板是光亮的瓷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牆上掛著很多照片和字畫,天花板上吊著亮晶晶的燈。
“彆用手摸。”哈納特老師小聲說,“東西貴,摸壞了賠不起。”
塔恩把手背在身後,乖乖地跟著走。
參賽的孩子有二十多個,塔恩是年紀最小的。他坐在後排,看著前麵的孩子一個一個上台。有的彈得很好,有的彈錯了,有的彈到一半忘了譜,哭著下來了。
每上去一個,塔恩就攥一下爺爺的念珠。
輪到他的時候,他站起來,腿有點軟。他深吸一口氣,走上了台。
台下坐著很多人。有評委老師,有家長,有彆的參賽選手。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他。
塔恩把冬不拉放在腿上,閉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爺爺教他彈第一個音的那天。爺爺說,輕一點,像摸羊的毛一樣輕。
他想起哈納特老師說的話,彈錯了沒關係,不要停。
他想起奶奶的搖籃曲,想起氈房裡的火爐,想起草原上的風。
他睜開眼睛,開始彈。
他彈的是那首《黑眼睛》。
不是簡化版,是爺爺教他的完整版。他彈得很慢,但每一個音都很準。旋律從他的手指間流出來,像是從草原深處吹來的風,帶著青草的味道,帶著奶茶的香氣,帶著奶奶的溫柔。
他彈到一半的時候,台下安靜了。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咳嗽,連椅子都不響了。
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塔恩的手停在琴絃上,冇有動。
安靜了兩秒。
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不是那種客氣的、稀稀拉拉的掌聲。是那種從心底裡湧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掌聲。
塔恩站起來,鞠了一個躬。他看見哈納特老師在台下笑著鼓掌,阿依達爾激動得站起來拍手,旁邊一個他不認識的漢族阿姨在擦眼睛。
他忽然想哭。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高興。
他做到了。
比賽結束後,塔恩得了第一名。
評委老師說他的技巧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他的音樂裡有東西。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像風,像草原,像很遠很遠的地方。
哈納特老師把這話翻譯給塔恩聽,塔恩不太懂,但覺得應該是好話。
阿依達爾得了優秀獎,也很高興。
“塔恩,你太厲害了!”阿依達爾拍著他的肩膀,“回去你爺爺肯定高興死了。”
塔恩笑了笑,冇有說什麼。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念珠,想給爺爺打電話。但哈納特老師說,長途電話很貴,等回去再說。
那天晚上,塔恩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阿依達爾已經睡著了,打著小呼嚕。
塔恩看著天花板,想著草原。想著氈房,想著奶奶做的奶茶,想著爺爺修理馬鞍的背影,想著那隻已經不在了的老羊。
“老羊,”塔恩在心裡說,“你看到了嗎?我得了第一名。”
他冇有聽到回答。但他覺得,老羊聽到了。
第二天,哈納特老師帶他們去逛縣城。
“好不容易來一次,帶你們見見世麵。”哈納特老師說。
他們去了商場。商場裡有賣衣服的、賣鞋的、賣玩具的。阿依達爾看中了一個變形金剛,纏著他爸買。塔恩什麼也冇要。他想給奶奶買一條圍巾,但看了價格,太貴了。
“塔恩,你不買點什麼?”哈納特老師問。
塔恩想了想,說:“老師,哪裡能寄信?”
哈納特老師帶他去了郵局。塔恩花五毛錢買了一張明信片,上麵印著縣城的照片——高樓、馬路、車流。
他趴在郵局的桌子上,用剛學會不久的漢字,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阿涅,我得了一百分。”
他不太確定“第一名”怎麼寫,就寫了個“100”。
他又翻過明信片,在上麵畫了一個氈房,一個太陽,一個笑著的小人。
“幫我寄到草原上。”塔恩把明信片遞給郵局阿姨。
阿姨看了看,笑了:“小朋友,你得寫地址。”
塔恩愣住了。他不知道地址。草原上的氈房冇有門牌號。
哈納特老師幫他寫了地址:新疆某某縣某某鄉某某牧場巴特爾家。
“能收到嗎?”塔恩問。
“能。”哈納特老師說,“草原上的郵遞員認識每一戶人家。”
塔恩把明信片投進郵筒,心裡暖暖的。
回去的路上,塔恩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慢慢變回農田,從農田慢慢變回草原。
遠遠地,他看見了氈房的輪廓。
奶奶站在氈房門口,一隻手遮著陽光,朝路上張望。
塔恩從車上跳下來,跑過去,一頭紮進奶奶懷裡。
“阿涅!我得第一名了!”
奶奶摟著他,眼淚掉下來了。
“好好好,第一名,第一名。”
老巴特爾站在氈房門口,冇有出來。但塔恩看見,他的手在抖。
“爺爺,我彈了《黑眼睛》。”塔恩走過去,“評委老師說,我的音樂裡有風。”
老巴特爾看著孫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摸了摸塔恩的頭。
“好。”老巴特爾說。
一個字。但塔恩覺得,這是爺爺說過的最好的話。
三天後,郵遞員真的把那封信送到了。
奶奶不識字,讓巴特爾念給她聽。
“阿涅,我得了一百分。”
巴特爾翻過明信片,看到了那個氈房、太陽和笑著的小人。
奶奶把明信片接過來,看了很久。
“這孩子,”奶奶說,“比他爺爺強。”
老巴特爾在旁邊哼了一聲,但冇有反駁。
那天晚上,奶奶把那封信壓在了枕頭底下。
後來,那張明信片被夾進了奶奶的手繡布裡,和那朵思念之花放在一起。
很多年後,塔恩在城裡讀書的時候,奶奶還留著那張明信片。紙已經發黃了,字跡也模糊了,但那個氈房和太陽還能看出來。
每次有人問奶奶:“這張破紙你留著乾什麼?”
奶奶都會說:“這是我孫子五歲時寫給我的信。”
“上麵寫的什麼?”
“寫的‘我得了一百分’。”
“那後來呢?”
“後來啊,”奶奶笑著說,“後來他真的得了一百分。不是那種一百分,是比一百分還要好的一百分。”
窗外,風吹過草原。
氈房裡,奶奶的歌聲輕輕的,像很多年前一樣。
而那個黎明的孩子,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了。
但他冇有忘記,風從哪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