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澤是在下午四點二十七分真正失控的。
那時候,承星會議室裏的第三輪週年禮盒投放會剛開到一半。
螢幕上掛著新的排期表,內容中心、直播運營、渠道投放、供應鏈協同四個板塊全都在,蘇蔓坐在主位右手邊,黃銳和幾個財務口的人坐在末尾,所有人都一副強撐鎮定的樣子。
可顧承澤很清楚。
這場會從一開始就不對。
不對的地方不是誰沒來,也不是哪個數字錯了。
而是所有人都在照著流程走,可流程本身像突然漏了風。
達人排播順序一改,倉庫備貨節奏對不上。
供應鏈說最快後天才能補齊一批外包裝,內容那邊卻堅持頭部主播明晚就得上。
財務剛算出投放迴收週期太長,渠道又說不先衝第一波聲量後麵就更難推。
每個環節都能單獨說出道理。
可一旦放到一起,就全是問題。
顧承澤聽著各部門你一句我一句,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終於把筆重重拍在桌上。
“夠了。”
會議室瞬間靜下來。
顧承澤盯著螢幕上的排期圖,聲音冷得發硬。
“你們這點事要討論一下午?”
蘇蔓的臉色有些僵。
她今天已經盡力維持局麵了。
可越是維持,她越發現自己根本接不住林知微留下來的那些實際問題。
以前她總覺得林知微能做成,是因為手裏人多、資源多、顧承澤信任她多。
可等她真正坐到這個位置上才發現,最難的從來不是“站上來”,而是站上來之後,能不能把那些一環扣一環的細節都壓住。
“承澤,不是他們效率低,是幾個關鍵引數之前一直在知微手裏。”蘇蔓壓低聲音,“我們現在能拿到的版本不完整。”
顧承澤眼神一下冷下來。
“你什麽意思?”
“我不是說她故意留一手,我是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
顧承澤打斷她,語氣裏已經帶了怒意。
“一個專案,離了一個人就轉不動?那公司還開不開了?”
會議室裏沒人接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這是在罵蘇蔓,也是在罵整個團隊。
更是在罵那個他昨天才親手踢出去的人。
周放坐在靠門的位置,一直沒說話。
從早上開始,這已經是他旁觀的第三場會。
同樣的議題,過去在林知微手裏,通常四十分鍾內就能收口。她不會讓每個部門都搶著講道理,而是會先把真正決定勝負的三四個變數抓出來,再依次往下壓。
現在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
每個人都在努力證明自己有道理。
可沒人能把這些道理拚成結果。
這就是係統空掉之後最直接的表現。
不是一瞬間塌。
是所有東西都還在,卻沒法合成一場真正能打的仗。
顧承澤撐著桌麵,盯著那份排期表看了半天,忽然問:
“週年禮盒損耗模型最終版呢?”
黃銳立刻道:“還在整理。”
“整理多久了?”
“今天上午已經讓人重做了。”
“誰在做?”
“財務和供應鏈在一起核。”
“核出來了嗎?”
黃銳不說話了。
顧承澤盯著他,聲音越來越沉。
“我問你,核出來了嗎?”
黃銳額頭都冒汗了。
“還差一點。”
“差一點?”
顧承澤笑了一下。
那笑意一點溫度都沒有。
“黃銳,昨天晚上你不是還跟我保證,說知微那邊留下來的資料足夠做完整交接嗎?”
黃銳嘴唇動了動。
“理論上……”
“我現在不需要理論。”
顧承澤一把把桌上的資料摔了出去。
紙頁散了一地,整個會議室都僵住了。
蘇蔓心口也跟著一緊。
她不是第一次見顧承澤發火。
可他以前的火氣,大多是一種拿來壓人的手段。因為在林知微還在的時候,無論他怎麽發火,最後事情總會有人替他兜住。
現在不一樣。
現在他發火,是因為他真的開始發現,事情正在脫離掌控。
而更讓蘇蔓難受的是,她知道顧承澤開始後悔了。
不是後悔對林知微太狠。
而是後悔把她踢出去的時間點,可能太早了。
顧承澤沉著臉,把會議往後推了兩個小時,所有人原地待命。
等人陸續散出去,會議室隻剩下他和蘇蔓。
門一關上,空氣都像緊了一層。
顧承澤站在窗邊,背對著她,半天沒說話。
蘇蔓先開口。
“承澤,你別把問題想得太嚴重。專案現在隻是節奏亂了一下,不是完全沒法推。”
“沒法推和亂掉,有本質區別嗎?”
顧承澤轉過身,眼神冷得讓她心裏發毛。
“昨天你不是還跟我說,你能接住品牌線?”
蘇蔓喉嚨一緊。
“我能接,隻是需要一點時間。”
“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顧承澤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壓得很低。
“蘇蔓,你知道啟衡資本那邊今天問了我什麽嗎?”
蘇蔓搖頭。
“陸沉問我,承星接下來核心增長模組的具體操盤人是誰。”
他盯著她,一字一頓。
“我總不能當著他的麵說,是剛接手一天、連供應鏈節奏都還沒摸清楚的你。”
這句話像一巴掌,直接甩在蘇蔓臉上。
她臉色一白。
“承澤,你現在是在怪我?”
“我是在提醒你,坐上這個位置,不是把名字寫上去就行。”
蘇蔓被這句話刺得眼眶發熱。
可她很快又把那股情緒壓了迴去。
因為她知道,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
她為了今天這個位置,忍了太久,也算計了太久。
她不能在剛坐穩的時候就被顧承澤看成不堪用。
“我明白。”她低聲說,“我今晚就把所有專案重新過一遍。週年禮盒那塊,我也會親自盯。”
顧承澤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
“你昨天跟知微打電話,她怎麽說?”
蘇蔓心裏一跳。
她沒想到顧承澤會突然繞迴這個問題。
“沒說什麽。”
“原話。”
蘇蔓咬了咬唇。
“她說,別再拿朋友兩個字給自己墊台階。”
顧承澤盯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走到桌邊,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蘇蔓看見那個名字,心口猛地一沉。
林知微。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顧承澤又打。
還是沒人接。
第三次,他發現自己已經被拉黑了。
那一瞬間,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蘇蔓站在一旁,心裏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慌。
她知道顧承澤這個人。
他最不喜歡的,不是別人跟他吵,而是別人徹底不接他的控製。
林知微以前再生氣,也會迴他訊息,會講邏輯,會跟他爭對錯。可這次,她直接把聯係切斷了。
這種切斷本身,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宣戰。
顧承澤把手機重重扣在桌上,過了半晌,冷聲道:
“她不會真的走遠。”
這話像是在說給蘇蔓聽,也像是在說給他自己聽。
“她手裏的東西、她帶出來的人、她過去在承星的所有痕跡,都在這兒。她不可能捨得。”
蘇蔓沒接。
因為她忽然不太確定了。
以前她也覺得,林知微太重感情,太重結果,太在意自己辛苦搭起來的公司,所以無論被傷成什麽樣,最後大概率都會迴來收拾殘局。
可昨天晚上,在酒店那通電話裏,蘇蔓第一次聽出了另一種東西。
那不是賭氣。
是切斷。
而且是很幹淨的切斷。
“承澤。”蘇蔓遲疑了一下,“如果她真的不迴來呢?”
顧承澤抬眼,像被這句話碰到了什麽。
“那就說明她蠢。”
他語氣很冷。
“承星現在已經做成這樣了,她離開這兒,去哪兒還能找到更好的平台?”
蘇蔓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她曾經很喜歡顧承澤身上這種自信。
覺得他果斷、強勢、有決斷力。
可現在,這種自信落在現實裏,卻開始透出一種危險的自負。
他到現在都還在預設一件事。
預設平台比人重要。
預設承星是他的,而林知微隻是恰好在承星裏發揮得不錯。
可今天一整天的會議,其實已經在反複證明另一件事了。
有些東西,不是平台給人的。
而是人把平台做出來的。
傍晚六點,承星樓下的媒體合作方和主播機構開始陸續打電話來催確認。
週年禮盒的首波物料還沒最終鎖定,直播指令碼也遲遲沒定稿,連要推哪組賣點都在改。
內容中心的人被折騰得臉色發白,渠道組更是來迴跑。
周放站在樓梯間抽了支煙,剛準備迴工位,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小唐發來的訊息。
“知微姐今天去見微生物了。”
見微生物?
周放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兩秒,忽然明白了什麽。
他想起昨晚自己順手從前台拿走那份bp時,其實並沒有抱太大希望,隻是直覺告訴他,那可能是個入口。
沒想到,林知微真的去了。
而且她一旦去,通常不會隻是看看。
周放把煙掐滅,迴到工位時,週年禮盒專案組又亂成一團。
一個內容策劃拿著兩版指令碼來迴改,直播運營抱著排期表和供應鏈的人爭備貨節奏,蘇蔓站在中間,語氣已經明顯開始發急。
這場麵其實不算誇張。
任何一個快節奏的消費品牌都會有這種高壓時刻。
可問題在於,以前這種時候,林知微往往已經把最後的口徑給出來了。
現在沒有。
沒人知道最後該聽誰的。
也沒人敢真拍板。
周放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忽然有種很清楚的預感。
承星的問題,不是現在才開始。
隻是直到今天,所有人才第一次直觀看見,原來林知微被拿走之後,公司裏會留下這麽大一塊空白。
晚上八點,顧承澤終於把會議又拉了起來。
這次,他沒再發火。
隻是整個人都明顯更冷了。
他直接點名。
“周放,你說。”
周放抬頭。
顧承澤把排期表往桌上一推。
“按你看,這個專案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麽?”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放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不是單點問題。”
“說具體點。”
“是係統沒串起來。”
顧承澤眼神一沉。
“什麽係統?”
周放抬眼,看著桌上的所有人,語氣不快,也不慢。
“產品、供應鏈、內容、渠道、財務,這幾個模組現在各說各話。以前是有人把它們串成一條線的,現在這條線斷了。”
話音落下,會議室裏安靜得嚇人。
誰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可誰都沒敢接。
顧承澤盯著他,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你的意思是,沒有她,這專案就做不了?”
周放沒有退。
“我的意思是,如果還按現在的方式開會,這專案一定會出問題。”
顧承澤冷笑了一聲。
“那你給解決方案。”
周放停了一秒。
然後說:
“先砍一半無效動作。”
“把達人排期、倉庫備貨、投放迴收和賣點口徑隻留一個版本,別再來迴改。”
“誰來定這個版本?”顧承澤問。
周放看著他,沒說話。
可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明白了答案。
顧承澤也明白。
他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手指一點點收緊,連指節都泛了白。
他最不願意承認的事,正在被一次次擺到眼前。
林知微不是承星裏一個可替代的位置。
她是把這些位置真正串起來的那個人。
而他昨天晚上,親手把這個人逼走了。
會議散場已經將近十點。
顧承澤一個人留在空會議室裏,站了很久。
窗外是城市的燈,會議室裏隻剩投影幕布上的藍色待機畫麵一閃一閃。
他腦子裏不斷迴放的,是昨晚林知微摘戒指時那句——
“以後不管它出什麽問題,都別再來找我收拾。”
那時候他以為,那隻是氣話。
可到現在,他第一次開始意識到。
也許她不是在放狠話。
她隻是提前告訴了他結果。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陸沉發來的訊息。
很短。
“顧總,週年專案節奏看起來不太穩。明天上午十點,我們單獨聊聊。”
顧承澤盯著那條訊息,臉色一點點陰了下去。
他知道。
這不是普通約談。
這是資本開始重新判斷的訊號。
而資本一旦開始重新判斷,事情就不會隻停在一個週年禮盒專案上。
顧承澤站在會議室中央,忽然第一次覺得,整個承星像一台外表完整、內裏卻在漏風的機器。
機器沒壞。
可最關鍵的那塊零件,不見了。
而更糟的是,那塊零件現在很可能正在別處,準備重新啟動另一台機器。
會議室門外,燈還亮著。
幾個專案組的人明明已經散了,卻沒人真的走遠。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這場會不是結束,而隻是個開頭。承星以前不是沒經曆過高壓時刻,可那種高壓和今天不一樣。以前再亂,大家心裏都預設一個事實,最後一定會有人把口徑壓下來,把節奏排順,把事情真正收住。
那個人現在不在了。
而這種“不在”,不是短暫請假,不是出去開會,不是還可以隨時拉迴來的狀態。
是徹底抽離。
顧承澤迴辦公室時,秘書已經在門口等了快十分鍾。
她小心翼翼地遞上平板。
“顧總,媒體合作那邊又催了一次,問週年禮盒的主推版本到底定哪套。還有,兩位主播經紀人今晚都要求確認明晚的賣點口徑,不然她們要先把排播讓給別家。”
顧承澤接過平板,越看臉越沉。
這些問題以前也有。
可問題在於,以前這些催促最終不會真的造成太大後果。因為承星內部有一套已經跑熟的解法:什麽東西先穩、什麽東西先拖、什麽地方能妥協、什麽點位必須卡死,林知微早就把這些路徑打磨出來了。
顧承澤過去隻需要在最後的結果上出現。
現在,他第一次被迫站到這些中間過程裏。
而他很不適應。
秘書見他遲遲不說話,隻能繼續往下匯報。
“另外,財務說萬盛包裝那邊不肯接受今晚的口頭排產調整,要求我們郵件確認責任歸屬。”
顧承澤猛地抬頭。
“什麽意思?”
“他們說,新排產、新損耗補貼、新延期責任都得書麵走。”
顧承澤幾乎立刻就聽出來了。
這不是萬盛包裝自己突然變謹慎。
這就是林知微以前的做事習慣。
所有關鍵節點一定留痕,所有口頭承諾都要落成書麵,所有會引發責任爭議的改動必須把邊界寫清楚。
過去他還嫌她太謹慎、太麻煩,覺得很多事一句話推進就夠了。
可真到了今天,他才發現,那些在當時看來“過於細”的動作,恰恰是整個係統能穩定運轉的骨架。
沒了這層骨架,每一個合作方都會開始自保。
而合作方一旦開始自保,承星的效率就會成倍地下滑。
“讓黃銳發郵件。”顧承澤冷聲說。
“已經在發了。”
“那就催他快一點。”
秘書點頭,卻沒走。
顧承澤抬眼看她。
“還有事?”
秘書神色更謹慎了。
“顧總,法務那邊剛整理完一部分資料,說林總……”
她頓了一下,明顯不知道該怎麽稱呼。
顧承澤眉心一壓。
“繼續。”
“法務說,林知微過去經手的大部分關鍵專案,雖然在股權和職位上不構成控製權,但在流程留痕和專案責任鏈上,她的痕跡非常重。如果後麵她要主張勞動成果、經營貢獻或者一些邊界責任,很難完全切幹淨。”
這句話讓顧承澤整個神色都沉了下去。
他當然知道“切不幹淨”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一旦事情真走到公開撕裂那一步,承星對外不再是一個統一講述的故事,而會變成兩個版本互相衝撞的現場。
資本最討厭這種事。
顧承澤把平板丟到桌上,轉身走到落地窗前,半晌沒說話。
他本來以為,林知微最大的軟肋是感情。
隻要婚約還掛著,隻要她還顧忌體麵、顧忌父母、顧忌外界怎麽看,她就不會真的把事做絕。可昨晚她摘下戒指、撕掉流程單、退掉所有工作群時,那種毫不迴頭的動作,終於讓他開始意識到另一個事實。
她如果不愛了,就真的能把人和局一起切開。
這纔是她最危險的地方。
晚上十一點,蘇蔓敲門進來。
她已經補了妝,可眼底的疲憊壓不住。
“承澤,內容中心和直播運營那邊我都重新過了,明天上午可以再開一輪會。”
顧承澤沒迴頭。
“再開一輪,然後呢?”
蘇蔓聲音一滯。
“我們把排期再順一下……”
“再順一下,問題就能自己消失?”
顧承澤轉過身,眼底冷得發硬。
“蘇蔓,你到現在還沒看明白承星現在最大的麻煩是什麽嗎?”
蘇蔓抿唇。
她當然明白。
可她不想親口說。
因為一旦說出來,就等於承認她今天這個位置,至少短時間內根本接不住。
她沉默了幾秒,才道:
“最大的麻煩不是專案,是人心浮。”
“不對。”
顧承澤幾乎是立刻否了。
“最大的麻煩,是整個係統以前都建立在一個人的能力上,現在那個人走了,所有人都在用部門邏輯做事,卻沒人再用結果邏輯做事。”
這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靜了一下。
因為這幾乎已經是一種變相承認。
承認林知微在承星裏的不可替代。
承認他昨天做出的決定,至少在執行層麵上,正在帶來比預想更嚴重的後果。
蘇蔓看著他,心一點點往下沉。
“那你的意思是,要把她找迴來?”
顧承澤盯著她,沒馬上迴答。
他很討厭這個問題。
因為“找迴來”這三個字,意味著他得先承認自己判斷失誤。
而顧承澤最不擅長的,就是承認自己錯。
“不是找迴來。”
他最終開口,語氣依舊冷。
“是讓她先把週年禮盒這段過渡完。”
蘇蔓幾乎被這句話刺得站不穩。
“承澤,你昨天已經把話說成那樣了,她怎麽可能還會迴來?”
“那是她的事。”
“可如果她迴來,那我呢?”
顧承澤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安撫,隻有衡量。
蘇蔓在那一瞬間突然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在顧承澤這裏,從來都不是不可替代的人。隻要局麵需要,他一樣可以把她往後放,哪怕昨天晚上他才親手把她推上這個位置。
她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原來她以為自己終於贏了一次。
可她其實隻是被臨時放上桌的一張牌。
這認知來得又快又狠,幾乎讓她指尖發麻。
“承澤。”她盯著他,聲音第一次徹底冷下來,“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讓我真正坐穩這個位置?”
顧承澤皺眉。
“你現在說這些有意義嗎?”
“當然有。”
蘇蔓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因為我突然發現,我和林知微在你眼裏其實沒區別。誰能把眼前這攤子接住,誰就值得你用;誰接不住,誰就該往後退。”
顧承澤沉著臉,沒有否認。
這沉默,比任何迴答都更難堪。
蘇蔓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人狠狠擰了一把。
她忽然明白,自己和林知微之間最大的差別,不是能力,而是位置。
林知微是被他利用得最深、也最久的那一個,所以她一旦抽身,整個係統會立刻露出空洞。
而她自己,不過是這空洞出現後被臨時推上去補位的人。
如果補不好,她一樣會被扔掉。
想到這裏,蘇蔓幾乎控製不住地握緊了手指。
她不能輸。
至少不能在剛上位的第一天就輸。
“好。”她深吸一口氣,“我明天繼續盯專案。但如果你真打算讓林知微迴來擦這段屁股,那你最好先想清楚,她迴來之後,你還能不能再把她按下去第二次。”
說完,她轉身就走。
門關上的瞬間,顧承澤站在原地,臉色難看到極點。
蘇蔓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正好捅在他最不願意麵對的地方。
是。
如果林知微真的迴來,把週年禮盒重新盤活,把這一輪融資故事重新穩住,那後麵他還能不能再像昨天晚上那樣,把她按迴原位?
答案幾乎是否定的。
一個人一旦在所有人都看著的時候,把局重新救迴來,她就不再是那個可以被安靜切掉的執行者。
她會重新拿迴解釋權。
這正是顧承澤最不想看到的。
可如果不讓她迴來,承星接下來的失速隻會越來越明顯。
這是一道他自己親手造出來的死題。
而另一邊,林知微並不知道承星辦公室裏這一夜的所有細節。
可她知道結果會是什麽方向。
淩晨零點,她剛從見微辦公室出來,手機裏就又跳出幾條新訊息。
周放發來的。
“今天週年禮盒開了五輪會,沒收住。”
“顧承澤開始問最終版損耗模型。”
“蘇蔓情緒快繃不住了。”
每一條都很短。
卻足夠勾出整個畫麵。
林知微站在停車場的冷風裏,看著那三條訊息,半晌沒動。
她不是在心軟。
是在確認。
確認承星的第一道裂縫,已經真實地出現了。
風吹得她發梢有點亂,她抬手把頭發撥到耳後,給周放迴了一句。
“繼續看,不用幫。”
訊息發出去後,她把手機收起,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見微資料。
那一瞬間,她腦子裏忽然生出一個很清晰的念頭。
真正的反擊,從來不是迴去證明“沒有你們我也能活”。
而是另起一局,做出一個比原來更大的結果,讓所有人自己意識到,原來他們放走的不是一個能幹的前未婚妻,而是整套增長係統本身。
她坐進車裏,關上車門,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車窗外是城市的深夜,車窗內是她攤開的筆記本。
她翻到空白頁,在最上麵寫了一行字。
“見微第一戰:先做一支讓使用者願意迴購的產品。”
然後是第二行。
“承星第一崩點:週年禮盒。”
寫完後,她看著這兩行字,輕輕笑了一下。
現在,牌桌兩邊終於都擺好了。
她不需要迴去。
因為顧承澤已經開始替她證明,她當初到底把什麽東西做起來了。
而承星那邊,這一夜還遠遠沒有結束。
淩晨一點,顧承澤終於迴到和林知微共同住過的公寓。
玄關的感應燈一亮,他第一眼就覺得不對。
太整齊了。
不是平常被收拾過的整齊,而是一種明顯有人提前抽離過的整齊。鞋櫃上少了兩雙常穿的高跟鞋,衣帽間也空出了一截位置,連梳妝台上那些最常用的首飾盒都不見了。
林知微不是一時賭氣出去住酒店。
她在走之前,已經開始真正撤離。
這個認知比週年禮盒開了五輪會還讓顧承澤煩躁。
因為它意味著,昨晚那場翻臉在林知微那裏不是情緒,而是動作。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顧母。
電話一接通,對麵就壓著火問:“承澤,你林阿姨剛剛說訂婚宴不辦了,到底怎麽迴事?”
顧承澤捏了捏眉心。
“一點臨時情況。”
“臨時情況能鬧到把宴會取消?”
“媽,我會處理。”
“你會處理?明天那麽多人到場,你現在讓我怎麽跟親戚和合作方說?”
顧承澤沒有再解釋,隻把口徑壓成了一句話。
“先說延期。”
顧母在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隻問了一句:“知微那邊認這個說法嗎?”
顧承澤沒有迴答。
而這沉默已經說明瞭一切。
電話結束通話後,整個客廳更安靜了。
顧承澤站在原地,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事情已經不隻是公司內部的組織調整,而是在同時侵蝕他的生活秩序、家庭口徑和外部形象。
他本來以為,自己做的是一次理性切割。
可現在,所有反噬都在證明,這不是一次能被安靜收口的切割。
另一邊,蘇蔓迴到家後也沒有睡。
她坐在化妝鏡前,卸妝卸到一半,忽然就停住了。鏡子裏的人還是她自己,可她今天第一次覺得,這張臉有點陌生。
她原本以為自己搶到的是林知微的位置。
可到了今天,她才發現自己搶到的,其實是一套還沒被自己理解過的係統入口。
位置是坐上去了。
可係統不認她。
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早就想聯係卻一直沒真正動用的號碼。
顧野,外部營銷顧問。
電話那頭接得很慢,語氣懶散:“這麽晚,蘇總終於想起我了?”
“我需要一個臨時班子。”蘇蔓直接說。
“救火用的?”
“你可以這麽理解。”
顧野在那頭笑了一下。
“那預算呢?許可權呢?你現在手裏拿著的是名頭,還是能拍板的錢?”
這句話一下把蘇蔓問住了。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雖然坐上了位置,可真正到調資源、調預算、調外部人手的時候,顧承澤並沒有給她她以為的那種自由。
顧野等了兩秒,見她沒答,便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蘇蔓,如果隻是名頭,我進去就是陪你一起背鍋。”
電話結束通話後,蘇蔓坐在原地,心一點點沉下去。
原來不隻是顧承澤在衡量她。
外麵的人,也一眼就能看出她這個位置到底穩不穩。
而顧承澤此刻,正站在空了一截的衣帽間前,看著手機螢幕裏那條早已被林知微拉黑的號碼,臉色一點點陰下去。
他終於開始意識到,林知微的離開不是“少了一個能幹的人”。
而是那種過去一直被他預設會自動運轉的東西,正在一塊塊脫落。
這纔是最讓他煩的地方。
因為這意味著,他昨天晚上親手做出的判斷,也許正在把承星推向一個他自己都沒準備好的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