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林知微終於把見微生物的專案資料看完了。
她沒急著下結論。
這是她這些年養成的習慣。
越是在別人看來“機會難得”的時候,她越不會立刻動心;越是在所有人都覺得“已經沒救了”的時候,她反而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見微生物現在就屬於後者。
從紙麵上看,這家公司幾乎沒有一項指標是好看的。
賬上現金隻夠撐六週。
兩條產品線,一條做成分修護,一條做微生態平衡,研發方向不差,但包裝老氣、價格帶尷尬、視覺識別混亂、渠道定位模糊,電商做不好,線下也鋪不動。
創始人出身實驗室,團隊裏研發人員占了快一半,卻沒有一個真正懂商業化的人。
換句話說,這是典型的“東西也許不差,但一定賣不動”的公司。
放在承星,顧承澤看不上很正常。
預算小、效率低、短期內出不了漂亮資料,還要花大量時間做基礎改造。對於一個正準備衝融資故事的人來說,這種專案確實不夠“性感”。
可林知微看到的,不隻是問題。
她看到的是另一件事。
這家公司雖然弱,但底子居然是幹淨的。
沒有亂七八糟的股權巢狀,沒有拖死人不償命的曆史渠道尾賬,沒有被資本催肥過的虛假增長,也沒有一大堆習慣性靠刷單和低價衝銷量的壞毛病。
它很小。
可它小得幹淨。
而幹淨,在這個時候,比大更重要。
林知微把資料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是創始人聯係方式。
一個名字。
程意。
她看著那個名字,忽然想起上次在行業閉門會上見到的那張臉。
三十出頭,短發,黑西裝,不太會寒暄,別人講渠道增長和資本估值的時候,她全程都在認真記筆記。輪到她發言,隻說了一句:“我們產品臨床資料沒問題,就是賣不出去。”
當時台下一片尷尬。
因為這句話太實在了,實在到把整個行業最難看的地方直接掀開了。
好產品未必賣得動。
會賣的,也未必真是好產品。
林知微那時候對程意談不上欣賞,隻覺得她不適合當老闆。
一個老闆可以不會做流量,但不能完全不會做判斷。
可現在,情況變了。
她需要的不是一個強勢老闆。
而是一個有幹淨資產、肯讓出商業控製權、又沒有爛曆史包袱的殼。
見微生物剛好卡在這個點上。
她合上資料,抬頭時才發現窗外天已經泛白。
小唐趴在沙發一角睡著了,身上還披著酒店的薄毯。桌上的咖啡杯空了兩隻,電腦螢幕上仍停著承星的許可權切割表。
林知微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機,撥通了資料上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對麵接起。
“你好,我是程意。”
聲音裏帶著一夜沒睡的疲憊,但還算穩。
林知微開門見山。
“林知微。”
對麵安靜了半秒。
然後呼吸明顯變了一下。
“承星的林總?”
“以前是。”
這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林知微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
前一天她還在承星體係裏被所有人預設成“林總”,一夜之間,這個頭銜就已經變成了過去式。
程意顯然也是聰明人。
她沒有追問林知微為什麽這麽說,隻很快接上話。
“我昨天下午讓人去過承星,但你們那邊說專案不做。”
“他們不做,不代表我不看。”
“所以?”
“我想跟你見一麵。”
程意沉默了幾秒。
“現在?”
林知微看了眼時間。
早上六點十二分。
很荒唐。
可她現在不需要體麵時間表。
“對,現在。”
程意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輕,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勁。
“行。我正好也在公司。地址你資料上有。”
電話結束通話後,林知微起身去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自己眼底很青,口紅也淡了,可整個人反而比昨晚進酒店時更清醒。
她換掉禮服,穿了件最簡單的白襯衫和黑長褲,把頭發束起,出門前隻拿了三樣東西。
電腦、硬碟、見微生物的專案冊。
小唐被她叫醒時還有點懵。
“知微姐,你一夜沒睡?”
“你也沒睡。”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去看一個可能讓我們活下來的地方。”
小唐愣了愣,隨即抱起電腦包跟了上去。
早晨的城市還沒徹底醒過來。
車開出酒店地庫時,街上車流稀稀落落,地麵還殘著夜雨留下的濕痕。林知微靠在後座,閉了會兒眼,腦子裏卻沒停。
她在盤一件更現實的事。
即便見微生物真能接,她也不可能今天就衝進去接手。
她得先看產品,看團隊,看賬,看庫存,看廠,看創始人的底線。
更關鍵的是,她得看程意到底願意讓到什麽程度。
如果程意隻是想找個代運營,想讓別人幫她把公司賣出去,那這件事沒意義。
林知微不會再替任何人打工,把江山打下來以後再被一腳踢開。
她要的是控製權。
哪怕不是一開始就拿全,也至少得握住能決定方向的那隻手。
車開了四十分鍾,停在城西一個老產業園區門口。
見微生物就藏在一棟六層灰白色辦公樓裏。
樓不新,門口也沒有什麽體麵的形象牆,玻璃門內側隻貼著一塊很小的公司名牌。前台沒人,燈卻亮著。
林知微推門進去時,聞到一股很淡的原料味。
不是刺鼻的香精,也不是廉價護膚品常見的甜膩味。
更像實驗室洗淨後的玻璃器皿上殘留的一點冷清味道。
她心裏微微一動。
至少,這地方不像個空殼。
二樓會議室裏,程意已經在等。
和資料照上差不多,短發,眉眼清冷,黑色襯衫,臉上沒有太多經營痕跡,像個做研究的人臨時被按到老闆位置上。
她看見林知微進門,沒有寒暄,直接遞過來一瓶礦泉水。
“我沒準備咖啡,這裏隻有這個。”
“夠了。”
林知微坐下,直接開啟資料冊。
“先說結論。你這家公司有東西,但賣得太差,團隊結構也有問題。你自己也知道。”
程意點頭。
“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撐著不賣?”
程意看著她,眼神沒躲。
“因為我不想把實驗室做出來的東西,賣給那些隻會拿去做低價衝量的人。”
這是個很理想主義的答案。
但在某種意義上,也很真。
林知微繼續問:“那你想要什麽?”
程意這次沒有立刻迴答。
她從資料夾裏抽出一張報表,推到林知微麵前。
“現金流撐不過六週。兩家代工廠已經在催結算。電商團隊走了三個,市場負責人上個月剛離職。我要的不是代運營。”
林知微看著她。
“繼續。”
“我要的是一個能把見微真正做起來的人。”
“條件呢?”
“你來做。”
會議室裏靜了一下。
小唐坐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程意繼續說:“我昨天下午去承星,本來就是去找你的。不是找顧承澤。”
林知微眉梢輕輕挑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找我?”
“行業裏隻要認真做過功課的人,都知道承星這兩年真正把事情做出來的是誰。”
這話如果放在昨天晚上,林知微大概隻會覺得諷刺。
可放在此刻,她反而沒什麽感覺。
外人的認可從來都不稀缺。
稀缺的是,它有沒有實際價值。
“你打算怎麽讓我做?”
程意把另一份檔案推了過來。
是一份很粗糙的股權調整草案。
“我可以讓出經營控製權,也可以讓你帶團隊進來。你來做ceo,我退到研發和產品。”
小唐在旁邊幾乎屏住了呼吸。
林知微卻沒接檔案。
她隻盯著程意。
“你為什麽敢把公司讓給一個昨天晚上剛取消訂婚宴、今天早上就來找你的女人?”
程意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林知微會這麽直接。
幾秒後,她也沒繞。
“因為我快死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嚇人。
“不是人死,是公司死。反正現在擺在我麵前就兩條路,要麽六週後公司徹底撐不住,被人低價拆掉;要麽賭一把,讓一個真正懂怎麽把東西賣出去的人來接手。”
她頓了頓。
“我選後者。”
林知微終於伸手,把那份股權草案拿了過來。
檔案做得很粗糙,甚至可以說沒有太多參考價值。
可它傳遞出來的態度是清楚的。
程意願意讓。
而且讓得很徹底。
林知微沒有被這個態度衝昏頭。
她快速翻完,直接問:
“你還有多少錢沒說?”
程意沉默了一秒。
“加上供應商尾款、員工補償和一筆短期借款,實際比報表上多八百七十萬。”
小唐的眼睛一下睜大了。
這已經不是普通現金流緊張了。
這是一腳踩在懸崖邊上。
可林知微反而更冷靜。
因為這才真實。
如果見微生物真的隻是一個輕輕鬆鬆就能接過來的小專案,它根本不可能等到她現在來挑。
她翻完最後一頁,把檔案放下。
“我今天不答應,也不拒絕。”
程意點頭。
“合理。”
“但我要看廠、看倉、看賬、看團隊,今天全部看完。”
“可以。”
“還有,你得迴答我最後一個問題。”
“你問。”
林知微盯著她,聲音很平。
“如果我來,你能不能保證,以後不會像顧承澤那樣,在公司快做起來的時候,再迴頭告訴我,我隻適合執行?”
這個問題一落下,會議室裏安靜得連窗外叉車倒車的提示音都顯得突兀。
程意看著她。
沒有迴避,也沒有用漂亮話包裝。
她隻說了一句。
“我不會。”
“理由。”
“因為我很清楚,我不會做你會做的事。”
這句話,讓林知微第一次真正抬眼看了看她。
這不是承諾。
是認知。
而認知,比承諾重要。
林知微站起身,把檔案合上。
“那就從工廠開始。”
程意也站起來,拿起車鑰匙。
“好。”
她們走出會議室時,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老園區裏人漸漸多起來,叉車、貨車、送樣車來迴穿行,空氣裏混著紙箱、原料和清潔劑的味道。小唐跟在後麵,直到下樓時才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知微姐,你是準備接了嗎?”
林知微沒有立刻迴答。
她走到門口,抬頭看了一眼樓頂那塊略顯陳舊的公司牌。
見微生物。
風吹過來,那塊牌子輕輕晃了一下。
像一口氣還沒斷。
她收迴目光,隻說:
“我準備先看看,它值不值得我接。”
車往城郊工廠開的時候,林知微的手機又響了一次。
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了。
電話那頭,男人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
“林總,我是陸沉。”
林知微握著手機,沒說話。
陸沉繼續道:“剛收到訊息,顧承澤正在到處找你。”
“所以?”
“所以我提醒你一句。”
他的聲音透過電流傳過來,依舊克製。
“他找你,不是因為放不下你。”
“是因為他開始發現,沒有你,承星很多東西根本轉不動。”
林知微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工業園區,唇角一點點勾起。
她知道。
而這,正是她想看到的第一件事。
電話結束通話後,車廂裏安靜了很久。
程意坐在副駕,看似在低頭迴訊息,實際上耳朵顯然已經聽見了個大概。她沒有追問“顧承澤為什麽找你”,也沒有借機試探林知微和承星現在到底鬧到了哪一步。
這一點,倒讓林知微對她多了半分評價。
有些創始人最愛犯的毛病,就是在別人剛露出裂口的時候急著伸手往裏探,恨不得一口氣把對方所有底牌都掏出來。
程意沒有。
她隻是等車開進園區停車位,才很平靜地說了一句:“如果你今天看完覺得不合適,也沒關係。至少我試過了。”
林知微解安全帶的動作頓了頓。
“你現在最不該有的,就是‘沒關係’這三個字。”
程意苦笑。
“那我該說什麽?”
“說你必須活。”
程意抬頭看她。
林知微已經推門下車了。
這句話不是雞血,也不是安慰。
而是商業世界裏最冷的真話。
一個快死掉的公司,最怕創始人先學會體麵地接受失敗。隻要“差不多就行”“沒關係”這種話一出來,很多本來還能搶迴來的東西,就會真的一寸寸掉下去。
見微生物現在最缺的,不隻是方法。
還缺一口不能認命的氣。
上午的工廠看完之後,林知微沒有直接離開。
她讓程意把電商後台、退貨評論、客服記錄、過去三個月所有直播迴放都調出來。
程意明顯愣了一下。
“這些也要看?”
“這些才最該看。”
林知微一邊開啟後台,一邊說:“產品做出來之後,真正決定它有沒有機會長成品牌的,不在ppt裏,在使用者怎麽說、怎麽退、為什麽罵,以及有沒有人罵完了還會迴來。”
她把一個小時的直播切片拖到螢幕中央。
畫麵裏,一個腰部主播正對著鏡頭誇張地講見微那支修護精華。
“姐妹們,這就是那種三天就能把泛紅壓下去的急救神仙水,今天不買真的要後悔——”
林知微隻看了二十秒,就暫停了。
“停。”
程意下意識問:“怎麽了?”
“問題就在這裏。”
她抬手點了點螢幕。
“你們的產品是一支偏穩態修護、長期改善屏障的前導精華,卻被講成了三天見效的即時急救。使用者買迴去以後發現沒有主播說的那麽快,就會覺得被騙。於是退貨、差評、低信任迴圈,一次全來了。”
程意抿了抿唇。
“可直播團隊說,不這麽講,沒人下單。”
林知微笑了一下。
“所以他們隻能證明自己會騙單,不能證明自己會賣貨。”
會議室裏靜了幾秒。
小唐在旁邊飛快地記著筆記,幾乎不敢漏掉一個詞。
林知微又切到後台評論區,把高頻關鍵詞篩出來。
“慢”“沒感覺”“質地不錯”“不刺激”“第二瓶纔看見效果”“直播說得太誇張”。
她盯著這些詞看了一會兒,忽然把螢幕轉過去給程意。
“看到了嗎?”
“什麽?”
“真正能救你們的訊號。”
程意皺眉,看了半天才低聲說:“是‘第二瓶纔看見效果’?”
“對。”
林知微點頭。
“這句話的意思,不是效果慢,而是隻要使用者願意活到第二瓶,她就能留下來。”
“可她為什麽願意活到第二瓶?”程意問。
“因為第一瓶至少沒有把她勸退。”
林知微語氣很淡。
“沒刺激、質地好、用著不難受,這些看起來不炸,卻是留人的東西。你們的問題不是產品毫無價值,而是團隊一直在用最不適合它的方式賣它。”
她說完後,順手在白板上寫了三個詞。
“不過敏。”
“不折騰。”
“慢但穩。”
然後她把筆一放,轉頭看向程意。
“你們真正該打的,不是急救,不是神跡,也不是一個直播間三分鍾內讓人尖叫下單的概念。你們該打的是一群已經被市場反複折騰過、開始不相信奇跡,但又還願意給‘穩’一次機會的人。”
程意怔住了。
不僅僅是因為這話說中了產品本身。
更因為這套說法,她以前從來沒有聽誰這樣講過。
過去找她談的人,要麽嫌她產品太慢、太鈍、太難講;要麽張口閉口就是投流、爆款、起盤,彷彿所有公司隻要投錢就能起飛。
隻有林知微,一上來先問產品應該對誰誠實。
這比任何增長話術都更像一個真正懂品牌的人。
中午之前,林知微又看了團隊結構表。
看完後,她直接挑出四個問題。
第一,研發人多,但沒有轉譯研發價值的人。
第二,市場團隊太薄,且過去一直被短期kpi牽著走。
第三,客服和內容脫節,使用者真實反饋沒有進產品和營銷。
第四,創始人什麽都管,結果什麽都管不住。
第四條念出來時,程意沒反駁,隻抬手按了按額角。
“這個我承認。”
林知微看著她。
“你不是不會做老闆,你是一直把自己卡在救火隊長的位置上。今天看倉庫,明天盯試驗,後天催迴款,每一件事你都碰,可沒有一件事真正被拉成穩定係統。”
程意低聲問:“那我該做什麽?”
“先學會讓出位置。”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小唐都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因為太直了。
可林知微本來就不是會繞的人。
“你們現在最貴的,不是產品,也不是裝置,是決策權被浪費掉的速度。”她說,“你繼續什麽都親自盯,公司就永遠停在‘還能撐一週是一週’的狀態。見微要活,不是你更辛苦,而是要有一個能對商業係統拍板的人。”
程意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忽然問:“你是不是已經想好,要怎麽救見微了?”
林知微沒有立刻點頭。
她隻是說:
“我想到了第一口氣。”
“什麽?”
“一支單品,一個人群,一個月把訊號重新打出去。”
她把白板上的三組詞圈了起來。
“油敏皮、換季修護、前導精華。”
“不講奇跡,隻講‘終於有一樣東西不會讓我臉更爛’。”
這話太具體了。
具體到程意幾乎能立刻看見那個消費者。
不是最有錢的,也不是最愛搶首發的。
而是那個被市場教育得已經開始謹慎、但仍然願意給“穩定”買單的人。
她忽然發現,自己一直以來不是沒有產品。
而是從來沒人替這些產品找到它們該說的話。
下午一點,林知微把看完的資料一份份歸到桌上,剛準備繼續往下談,手機忽然震了。
是許楠發來的訊息。
許楠是承星法務線她相對信得過的人,平時話不多,做事滴水不漏,很少在沒有必要的時候主動聯係她。
訊息更是短得嚇人。
“你婚前協議那版,昨晚顧承澤讓人重新調出來了。”
林知微眼神一下冷了。
她盯著那行字,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顧承澤想做什麽。
不是挽迴。
是切割。
對方已經開始迴頭翻她和承星之間所有可能留下爭議的法律介麵,試圖在她還沒正式動之前,先把她可能提出的主張堵住。
這說明顧承澤心裏已經開始不穩。
而一個人一旦從自信進入不穩,就會犯比平時更多的錯誤。
林知微迅速迴了一句。
“還有什麽動作?”
許楠那邊隔了一分鍾才發來第二條。
“法務部在整理你過往簽批過的專案責任邊界,應該是想把‘戰略決策’和‘執行責任’重新切開。你小心一點,他們可能後麵會拿專案風險反咬你。”
林知微看完,忽然笑了。
她就知道。
顧承澤這個人,從來不會隻準備一張牌。
當他發現情感控製和職位調整都未必能壓住她時,下一步一定會走法律和責任歸因。
可惜,他還是太習慣把她當成過去那個會顧全大局的人。
她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把局撕開的決心。
“知微姐?”小唐注意到她神色變化,“承星那邊又動了?”
“動了。”
“嚴重嗎?”
“說明他們開始慌了。”
林知微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反而更穩。
“慌了是好事。人一慌,就容易留下痕。”
她抬頭看向程意,問:
“你介不介意我今天借你一個會議室,順手打幾個電話?”
程意愣了下,隨後點頭。
“你隨便用。”
“那好。”
林知微起身,拿起見微的專案冊和自己的電腦。
“從現在開始,我要先把承星留給我的尾巴剪掉。”
“然後,我們再談你到底值不值得我接。”
她說完這句話,腳步沒有停。
可程意看著她的背影,心裏第一次真正生出了一種近乎清晰的念頭。
這個女人不是來幫見微“緩一緩”的。
她如果真的進來,會把整家公司連骨頭帶皮一起換掉。
而見微,也許真的等到了那個能把它從“還能活幾周”改寫成“值得重新下注”的人。
林知微借了會議室,沒有立刻打電話。
她先把門關上,把窗簾拉了一半,讓室內光線收攏下來,然後把承星、見微、她個人的三條線同時攤到桌麵上。
很多人以為一個人決定跳出舊局去接新局,靠的是勇氣。
其實靠的是比較。
比較舊局已經爛到了什麽程度,新局又到底值不值得賭。
她在紙上寫了兩個標題。
左邊是“承星還能給什麽”。
右邊是“見微能長成什麽”。
左邊很快就寫滿了。
職位歸零,解釋權歸零,團隊歸屬被拆,未來即便短期迴去救火,也隻會把她重新變成顧承澤係統裏的外包修補匠。
右邊一開始很空。
可她越寫越多。
研發底子幹淨。
產品證據鏈不差。
現金流雖然危險,但不是完全失控。
創始人至少知道自己不會什麽。
而最關鍵的一條,她寫得很重。
“可重建控製權。”
寫到這裏時,她心裏那點一直沒完全落地的判斷,終於慢慢實了。
承星的問題,是她繼續待下去也隻會被反複利用;見微的問題,是隻要方法對,它還有被重新定義的空間。
這就是區別。
林知微抬手看了眼時間,先撥了第一個電話。
是海嶼直播的商務負責人,秦微。
對方和她合作過一年多,彼此都清楚對方做事路數。電話接通時,秦微顯然也聽說了昨晚的訊息,開口第一句就是:“你還真把訂婚宴砸了?”
“訊息挺快。”
“行業就這麽大,昨天晚上盛洲酒店那邊都傳開了。”
“那正好,省得我再解釋。”
秦微在那頭笑了一聲。
“行,你給我打電話,不會隻是為了聽八卦。說吧,什麽事?”
林知微沒有繞。
“如果我短期內接一個新品牌,你們對功效護膚類的新盤還有沒有興趣?”
秦微那邊頓了頓。
“你不在承星了?”
“不在了。”
“徹底不迴了?”
“大概率。”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秦微的聲音明顯認真了。
“那我說實話。海嶼對新品牌永遠有興趣,但前提是盤手得靠譜。你要是真下場做,我們願意聽。可如果還是那種小實驗室想拿幾瓶樣品就來講夢想,我勸你別浪費彼此時間。”
“我也是這麽想的。”
林知微看著桌上的見微專案冊,繼續問:“如果我給你一個油敏修護前導的方向,主打低刺激、慢修護、不吹神話,第一波隻拿精準人群,不鋪大麵,你願不願意給一個測試視窗?”
秦微沉默了一小會兒。
“你這是已經有東西了?”
“算是。”
“什麽時候能給完整方案?”
“三天。”
“那你發我。”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林知微眼底終於掠過一點真正的亮色。
不是因為這就算拿下了海嶼。
而是因為她確認了一個關鍵判斷。
她的信用,不是隻留在了承星。
行業裏真正和結果打過交道的人,認的是她這個人。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在紙上添了一筆。
“外部渠道信用:仍有效。”
第二個電話,她打給了一個更難啃的人。
寧川,江城三家醫美連鎖的采購負責人。
這個人做事極其現實,誰給結果、誰能穩定供貨、誰能在合作細節上不掉鏈子,他就跟誰談。過去承星和他能合作,靠的是林知微一遍遍去把細節磨順。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林總?”
“是我。”
“你怎麽有空找我?”
“想問你一個事。”
“問。”
“如果有一支修護前導精華,不打概念堆料,主打油敏和換季穩定,你覺得在你們線下有沒有試點空間?”
寧川在那頭笑了。
“你這話問得太像林知微了。”
“我就是林知微。”
“我知道。我是說,隻有你會先問試點空間,不先問我要不要壓多少量。”
林知微也笑了一下。
“所以答案呢?”
寧川沒有直接給。
“先把東西給我看。”
“多久能安排測試?”
“看你拿來的東西是不是你做事的水準。”
這已經是很積極的答複了。
林知微把電話放下時,心裏那條線又穩了一截。
外部渠道不是全沒了。
她過去積累下來的不是人情,而是結果信用。隻要新盤子能立住,這些人不會因為她換了公司就完全不認賬。
下午三點四十,小唐抱著電腦進來,低聲說:“知微姐,剛才許楠又發訊息了。法務那邊不僅在切責任邊界,還在統計你以前單獨拍板過的費用和專案風險,像是準備做一份內部審計備忘錄。”
林知微點點頭。
她一點都不意外。
顧承澤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提前準備“萬一要撕破臉”的後手。他會把所有東西包裝成製度動作、內部流程和正常風控,好像一切都隻是公司出於專業考慮。
“把時間線記清楚。”她說,“誰幾點發的,誰幾點調的,誰幾點開始重新走口徑,全部留。”
“明白。”
“還有,”林知微抬眼看她,“如果法務線有人單獨找你,你就隻說一句:你什麽都不知道,昨晚隻是按舊流程拿了備份。”
“好。”
說完這些,她終於起身,走到窗邊。
園區外的陽光有些白,照在舊樓和廠房頂上,顯得四周既破又明亮。她忽然明白,自己今天不是來給見微一個答案的。
她是來給自己一個答案的。
答案已經越來越清楚。
承星那邊正在用最快的速度把她切幹淨;而見微這邊,雖然亂,但它是一個還來得及重新定義的空位。
她轉過身,看著桌上的資料,語氣比早上更穩。
“程意。”
“嗯?”
“明天上午開完整會之後,我給你正式的接盤條件。”
程意盯著她,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輕了。
“你已經決定了?”
“決定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麽?”
林知微看著她,眼神清而直。
“看你到底能不能把位置真的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