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你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
沈浪一邊活動因寫字而有些酸脹的手腕,一邊往身後的椅子上靠去。
時間已經中午了。
整整一夜加一個上午忙得連口水都喝不上,這種高負荷的運作,他即便重生,擁有年輕力壯的軀體,也屬實有些難以招架。
“應該冇有了,我就知道這麼多……”
魏大勇搖搖頭,但下一秒又像是想起什麼,“對了,警官,其實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能不能說……”
崔誌遠都站起身子準備出門了,聽見魏大勇這麼說便又轉過頭來,“什麼事?”
魏大勇反應有些遲疑,皺眉掙紮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們都知道的,我做過小偷……”
“做過小偷怎麼了?”崔誌遠冇反應過來。
沈浪則歪著頭看向魏大勇,一點也不著急。
這傢夥剛剛把他知道關於李翠娟這次被碎屍的所有情況都交代了。
看狀態,也不像是在說假話。
但現在,他像是要坦白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這反倒讓沈浪很是好奇。
“因為乾過小偷這一行,所以我對聲音和觸感都很敏感。”
魏大勇硬著頭皮解釋,“我出獄後,經常住李翠娟那,有次睡覺的時候,我摸到她胳膊上有幾處小小的凹坑……”
“凹坑?”
“對,是的。”魏大勇點點頭。
沈浪和崔誌遠同時皺起眉頭,他倆的第一反應一樣,這個凹坑必然是“針眼”。
可李翠娟作為一個麻紡廠下崗女工,胳膊上突然出現這樣的東西。
這意味著什麼?
沈浪清楚,崔誌遠更加清楚。
但兩人誰都冇有說破,全都選擇了沉默。
沈浪知道,自己隻是協助調查李翠娟被殺和碎屍的真相。
李翠娟胳膊上有針眼,這種事情,崔誌遠是領導,交給他定奪比自己插手要好得多。
果然,半晌後,崔誌遠拉開審訊室的門,留下一句:“沈浪,把訊問收尾後,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輕,顯得並不在意。
現在是1999年,李翠娟胳膊上的針眼如果真是吸毒留下的,那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因為這種觸及違禁品的事情一旦坐實,往往會牽扯出地下交易等線索。
這會形成需要調動數個地方公安力量的跨區域大案。
這可不是一個桃花分局可以吃得消的。
隻是沈浪心裡也很疑惑,這個凹坑肯定是針眼無疑了,隻是他並不認為李翠娟吸毒。
一個下崗女工,消費毒品,簡直荒唐。
可不吸毒,針眼又是怎麼來的?
正這麼想著,魏大勇已經將全部的筆錄簽完字了。
當最後一頁筆錄紙被沈浪收進檔案袋,他抬頭最後看了眼魏大勇。
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此刻彷彿失去了全部的力氣,癱坐在審訊椅上,手裡始終捏著那張泛黃的照片。
在別人眼裡,或許他不是個好人,但在他母親那裡,他絕對是個好兒子。
“給我吧。”
沈浪指指照片,“等案件結束,會一起還給你的。”
“不用。”
魏大勇搖搖頭,把照片遞到沈浪手上,“警官,您…您幫我收好,我怕…我怕我自己會弄丟的……”
接過照片的一瞬間,上麵那笑容溫柔的婦人和瘦小的男孩再次印入沈浪眼裡,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終是忍不住多問了幾句,“你媽媽…對你很好嗎?”
“對。”
魏大勇回答的很快也很堅定。
“我媽冇上過學,也不識字,卻始終希望我向善向上,不論我怎麼樣,她見到我永遠都隻有一句『兒啊,累了就回來,娘給你做飯』……”
說著,魏大勇的眼眶又紅了,他抓住沈浪,彷彿這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警官,救救我媽,她身體不好,有心臟病,藥不能斷……那個人要是……”
魏大勇嘴唇哆嗦著不敢再說下去,隻是一個勁地懇求著,“我求求你們了,救救我媽吧……”
沈浪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審訊室的,隻記得他答應了魏大勇,不論如何,會把他母親安全帶回來。
此刻,他站在走廊,像是失了魂。
魏大勇和他母親之間的親情,他也不止一次地羨慕過,隻是他從來冇有得到過……
一夜未睡,高強度的審訊剛剛結束,日光燈刺得他眼睛都睜不開,隻感覺天旋地轉。
就在他失去平衡,要倒下去的下一秒,一隻強有力的大手穩穩扶住他。
“小浪,你冇事吧?”
是張保國,他一隻手扶著沈浪,一隻手裡還抓著兩個包子,滿臉擔憂。
“我剛剛去了趟食堂,就剩這幾個包子了,我加熱了一下,你趕緊吃點,崔局那邊還在催你過去。”
說著,張保國把兩個包子塞到他手裡,還順手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
沈浪看著手裡熱乎的白麵包子,垂了垂眼眸。
他始終想不明白,自從他被處分後,所有人見到他,都和見到瘟疫一樣,躲都來不及。
隻有這個張保國,不論上輩子,還是現在,一直都護在他身前。
但他不會問,有些事情,當全部攤開在桌麵,或許就失去意義了。
“老張,再幫我個忙。”沈浪咬了口包子。
張保國擺擺手,一臉無奈,“得得得,算我欠你的,說吧,什麼忙?”
“咱轄區內,獻血點也好,黑血站也罷,幫我查查,有冇有李翠娟去賣血的記錄。”
張保國本還想問問原因,但看著沈浪有些憔悴的麵容,最終冇有問出口。
這小子現在鐵了心要把這個碎屍案給吃下來,自己又不是破案的那塊料。
還是按他說的做,少問總歸不會錯,“好,我幫你查,你吃完趕緊去崔局辦公室,別耽誤了。”
說完,張保國便快步向著走廊儘頭走去。
沈浪把手裡的包子,胡亂地塞進嘴裡,將手在衣服上擦擦,打起精神,隨後走向樓上。
崔誌遠的辦公室在五樓,沈浪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門是虛掩著的,裡麵還傳來說話的聲音。
“崔局,沈浪這小子的檔案材料都在這了,您不是真要把他招進咱這吧?”
聽聲音,說話的是周建平。
“怎麼?你不希望他來?”崔誌遠的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
“說實話,真不希望,他在市局的名聲您不是冇聽過,他——”
“周建平啊。”
周建平的話冇有說完,就被崔誌遠打斷。
“你自己也說了,那是聽來的,你乾我們這行,也不比我年頭短了,一個人是什麼樣,不能靠別人說,要靠自己看。”
沈浪在門外低著頭,深深吸了口氣,壓製住內心的翻湧。
上輩子,就是這樣,被別人帶著有色眼鏡看了一輩子。
這次重生,他一定要把真相查出來,鋪在所有人麵前。
他抬起手,在木門上敲了敲。
“報告,崔局,審訊材料我都整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