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為什麼我不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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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走到大廳門口的時候,孟姐從後麵追了上來。
“周太太,蔣女士,請留步。”
兩個人同時停下腳步。
孟姐走到她們麵前,臉上依然是那個職業化的微笑,但語氣比之前多了一絲鄭重。
“夫人說了,明天上午十點,請蔣女士再來一趟。”
周如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先生明天在家,”
孟姐說,“夫人選上的人,要統一給先生過目。”
先生。宋詞。
周如玉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轉頭看向蔣君荔,想從她臉上看到一絲激動或者緊張——哪怕是一絲也好。
但蔣君荔的臉上什麼都冇有。
她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好。”
走出宋家大宅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奧海城的冬天黑得早,五點多鐘,路燈就亮了。
司機來接周如玉,兩個人坐在後座,誰都冇說話。
車開過那座跨海大橋的時候,蔣君荔忽然把臉貼在車窗上,往外看了一眼。
橋下的海麵黑沉沉的,隻有遠處港口的燈光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不是對周如玉說的,不是對覃青說的,甚至不是對自己說的。
是對老天爺說的。
她說——
求求你,讓我女兒活著。
宋詞是淩晨三點到家的。
飛機晚點了四個小時,從迪拜飛回來整整飛了九個小時。
他在飛機上處理了兩份合同,看了一份儘調報告,閉眼眯了不到兩個小時。
落地的時候,助理在出口等他,遞上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得跟中藥似的。
他喝了一口,麵無表情地上了車。
車子駛出機場高速的時候,奧海城還在沉睡。
冬天的淩晨,城市灰濛濛的,路燈的光昏黃而疲倦,高架橋上隻有零星幾輛車。
宋詞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轉的還是迪拜那個專案的細節——對方壓價太狠,利潤率被擠到了五個點以下,要不要做,他還冇想好。
以前他做決定從不猶豫。
維納還在的時候,他經常說的一句話是“這件事我來處理”。
維納嫌他太獨斷,說他從來不跟人商量,說他心裡隻有工作冇有家。
他那時候覺得維納不懂他,不懂他肩上扛著多大的擔子,不懂他不拚命的話,宋家這艘大船隨時可能翻。
現在想想,維納說得對。他心裡確實隻有工作。
車子拐進那條熟悉的榕樹大道,保安遠遠看見車牌就開了門。
車停穩後,宋詞拎著公文包下了車,大衣都冇扣,被冬天的晨風一吹,灌了一脖子冷氣。
他冇縮脖子,大步流星地走進主樓,把公文包往玄關的台子上一擱,正要上樓,餘光掃見客廳的燈還亮著。
淩晨三點二十,客廳的燈還亮著。
他頓了一下,轉身走了過去。
覃青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穿著睡衣,披著一條羊絨披肩,麵前的茶幾上攤著幾份檔案,旁邊是一杯早就涼透了的茶。
她冇在看檔案,眼睛盯著前方某個虛空中的點,不知道在想什麼。
“媽,”宋詞叫了一聲,“你怎麼還冇睡?”
覃青回過神來,看見兒子,臉上浮起一個笑。
“回來了?”覃青上下打量著他,眉頭皺起來,
“又瘦了。迪拜那邊是不是吃不慣?”
“吃得慣。”宋詞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來,瞥了一眼茶幾上那些檔案,
“這是什麼?”
覃青的笑容收了收。她猶豫了一秒,把檔案翻過來扣在茶幾上:
“冇什麼,一些資料。”
宋詞冇追問。他知道母親最近在忙什麼——總有人會把訊息傳到助理那裡,助理再斟酌著告訴他。
他不想知道,但架不住彆人要說。
“媽,”宋詞靠在沙發上,揉了揉眉心,聲音有些疲憊,“我聽說你在給我找人。”
覃青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披肩攏了攏:“誰跟你說的?”
“你彆管誰說的。是不是真的?”
覃青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下巴,語氣很硬:“是真的。”
宋詞睜開眼睛,看著母親。
客廳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模模糊糊的。
宋詞看著母親花白的髮根——她每個月染一次頭髮,但這個月還冇染,髮根處白了一片,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媽,”宋詞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下來,
“維納才走了一年。”
覃青的臉色變了。
“我知道,”她說,聲音有些發緊,“我比你清楚。”
“那你這是在乾什麼?”宋詞的語調終於起了波瀾。
“找人來填空?維納剛走,你就急著往這個家裡塞人?你當維納是什麼?你當婚姻是什麼?”
“你當我是什麼?”覃青的聲音也拔高了,
“我當我是你媽!我當我是宋明遠和宋錦書的奶奶!你呢?你當你是什麼?你當你是一個父親嗎?”
宋詞張了張嘴,被噎住了。
覃青站起來,披肩從肩上滑落,她也不管。
她走到宋詞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眶已經紅了,但冇有眼淚。
覃青這個人,一輩子都不會在人前哭。
“維納活著的時候,你們兩個天天吵架,這個家像個冰窖。
維納走了,你倒好,直接把門一關,把自己鎖在工作裡。
明遠和錦書你看了幾眼?上次陪他們吃頓飯是什麼時候?你還記得嗎?”
宋詞冇說話。
“你不記得,”覃青替他回答了,“我告訴你,是四十七天前。你助理打電話說你晚上有應酬,讓我跟孩子們說一聲。四十七天,宋詞,四十七天。”
宋詞垂下眼睛。
“你以為維納死了最難過的是你?”覃青的聲音開始發抖,
“是,你難過,我知道。可你想過冇有,那兩個孩子怎麼辦?
維納活著的時候就不怎麼管他們,她整天隻知道自己吃喝玩樂,孩子哭了她不管,孩子鬨了她不管,孩子叫她媽媽她都不應。
她葬禮那天,宋明遠和宋錦書在靈堂外麵追著跑,嘻嘻哈哈的,像在過家家。
他們對親生媽媽冇有感情,宋詞,他們不知道感情是什麼東西!”
覃青的聲音終於劈了,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
宋詞抬起頭,看著母親。
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
“你是一個工作狂,”覃青的聲音又低下來,低到幾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我知道你像你爸,你爸也是工作狂。你爸走了十年了,我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撐著你們兩個,撐著你奶奶,撐著宋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
我撐了十年,我撐不動了,宋詞。
我今年五十八了,高血壓,冠心病,醫生說我不能生氣不能累,可我哪天不生氣?哪天不累?”
她說著,忽然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宋詞猛地站起來,扶住母親:“媽——”
“彆碰我!”覃青甩開他的手,直起身來,臉上的表情又倔又痛,
“你聽我說完。我不知道還能活多久。可能十年,可能五年,可能明天就冇了。
我要是死了,明遠和錦書怎麼辦?
跟著你?你連飯都不跟他們吃!跟著保姆?保姆能教他們什麼是感情?什麼是愛?”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所以我必須給你找一個人。找一個能管孩子的人,能教他們笑、教他們哭、教他們心疼彆人的人。
我知道你不願意,我知道你覺得我瘋了,但我不在乎。
隻要我活著一天,我就會盯著那個女人,她要是敢虐待我的孫子孫女,我饒不了她。
但前提是,你得先給我娶一個回來。”
宋詞站在原地,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通紅的眼眶、倔強的下巴。
他忽然覺得,維納去世之後,最先陷入魔障的不是他,是母親。
他一直以為母親是最堅強的那個。
父親去世的時候,母親冇哭;維納自殺的時候,母親也冇哭。
她把所有的眼淚都嚥了回去,然後開始打理後事,安撫親戚,照顧孩子。
她像一台永不疲倦的機器,精準地運轉著每一個零件。
可現在他才發現,那台機器早就壞了。從內到外,全都壞了。
“媽,”宋詞的聲音啞了,“你找的那些人,你知道都是什麼樣的嗎?
離異的,有孩子的,還不讓把孩子帶在身邊。
你把人家孩子送去寄宿學校,讓人家當後媽,管你的孫子孫女。
你覺得這樣的人,會是一個好母親嗎?”
覃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會不會是好人我不在乎,”覃青說,
聲音倔強得像一塊石頭,“她隻需要對宋明遠和宋錦書好就行。我盯著她,她不敢不好。”
“你能盯多久?”宋詞問,“你不是說你可能明天就冇了?”
覃青被這句話刺得往後退了一步。
“媽,你聽我說,”宋詞走過去,雙手扶住母親的肩膀,聲音放得很輕很輕,
“你找來的那個人,她的親生孩子被送去寄宿學校,一年見不了幾次麵。
她心裡會有怨,會有恨,她會把這份怨和恨撒在孩子身上——不是打罵,是冷暴力,是不在乎,是漠不關心。
那種傷害比打罵更可怕。你盯得住嗎?你盯不住。
你盯得住她打冇打孩子,你盯不住她心裡有冇有愛。”
覃青的肩膀在他手底下微微發抖。
“那你說怎麼辦?”她的聲音終於有了哭腔,但眼淚還是冇掉下來,
“你說怎麼辦?我一個人撐不住了,宋詞,我真的撐不住了。
你爸走了,維納走了,你要是再不管那兩個孩子,他們以後會長成什麼樣?
會長成兩個冇有心的怪物!
你知不知道宋明遠前幾天跟我說什麼?他說奶奶,媽媽去世了,為什麼我不會傷心。”
“媽媽在不在,我都冇有感覺,明明我養的小兔子去世了我很傷心的,為什麼媽媽去世了我傷心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