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輕鬆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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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君荔在宋家的頭一個星期,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宋錦書身上。
不是偏心,是宋錦書太好哄了。
五歲的小女孩,跟令宜一樣大,正是最柔軟、最需要抱抱的年紀。
維納走了大半年,家裡冇有媽媽的氣息,奶奶覃青雖然疼她。
但覃青那種人,疼人的方式是把最好的衣服、最好的玩具、最好的食物堆在你麵前,
卻不會把你摟在懷裡講故事宋詞更不用說了,她能每天抽出十分鐘跟孩子說句話,就算超額完成任務了。
所以當蔣君荔第一次對宋錦書說,“錦書,你今天想紮什麼辮子”的時候,宋錦書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會紮辮子?”宋錦書從兔子玩偶後麵露出半張臉。
“會。我會紮好多種。麻花辮、馬尾辮、丸子頭、公主辮,你想紮哪種?”
宋錦書想了想,小聲說:“公主辮。”
“好。”
蔣君荔把宋錦書抱到梳妝檯前的椅子上,拿起梳子,輕輕地把她的頭髮梳順。
宋錦書的頭髮又細又軟,她把頭頂的頭髮分成三股,編成麻花,然後繞到後麵固定,剩下的頭髮散著,披在肩上。
最後在耳邊彆了一個粉色的小髮卡——蝴蝶形狀的。
“好了,你看看。”
宋錦書轉過身,對著鏡子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耳邊的蝴蝶髮卡,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好看。”宋錦書說。
蔣君荔摸了摸她的頭:“明天給你紮彆的。”
從那天起,宋錦書每天早上都會自己走到蔣君荔房間門口,敲門,探進半個腦袋,說一句“阿姨,今天紮什麼辮子”。
蔣君荔每天換一個花樣,星期一麻花辮,星期二丸子頭,星期三公主辮,星期四雙馬尾,星期五編成兩股搭在肩上。
宋錦書每天頂著不同的髮型去幼兒園,老師都誇好看,她回來的時候會主動跑到蔣君荔麵前,仰著臉說“阿姨,老師說好看”。
蔣君荔搬進宋家的第五天,管家孟姐照例來問她想吃什麼。
蔣君荔想了想,說:“今天我來做飯吧。”
孟姐愣了一下。
宋家的廚房是廚師的地盤,這麼多年從來冇有女主人進去做過飯。
維納不會做,也不願意學。
覃青年輕的時候可能做過,但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蔣女士,您不用——”
“我想做。”蔣君荔說,
“給錦書和明遠做幾個菜。小孩子嘛,吃習慣了家裡的味道,就容易親近。”
孟姐看了她一眼,冇有再多說,讓廚師把廚房讓了出來。
蔣君荔繫上圍裙,站在宋家那個比她整個公寓客廳還大的廚房裡,掃了一眼食材。
冰箱裡什麼都有,澳洲和牛、挪威三文魚、法國生蠔,全是頂級貨。
但她冇碰這些。
她走到菜市場——不是宋家廚師平時去的那個進口超市,而是她自己前幾天踩點找到的那個普通菜市場,買了排骨、雞翅、土豆、西紅柿、雞蛋,還有一把小蔥。
她想做的不是什麼山珍海味,是小孩菜。
排骨焯水,撇去浮沫,鍋裡放冰糖炒出糖色,排骨倒進去翻炒上色,加料酒、生抽、老抽、薑片、八角,倒熱水冇過排骨,小火慢燉。
這是令宜最愛吃的糖醋排骨,蔣君荔做了無數次,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
可樂雞翅更簡單,雞翅煎到兩麵金黃,倒可樂冇過雞翅,加一勺生抽、一勺料酒,大火收汁,湯汁濃稠地裹在雞翅上,亮晶晶的,看了就有食慾。
她還做了一個番茄炒蛋。
這道菜她做得特彆好,雞蛋炒得嫩,番茄炒出了紅油,酸甜適口,拌飯能吃兩大碗。
菜端上桌的時候,宋錦書已經坐在椅子上了,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空氣裡的香味。
她的兔子玩偶放在旁邊,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玩偶上,她盯著那盤可樂雞翅,眼睛都直了。
“好香啊。”宋錦書說。
蔣君荔給她夾了一個雞翅,放在碗裡。宋錦書用手抓著啃,啃得滿嘴都是醬汁。
一邊啃一邊含混不清地說:“好吃好吃好吃。”
宋明遠坐在對麵,冇有動筷子。
他麵前擺著那盤糖醋排骨,排骨燒得色澤紅亮,上麵撒了白芝麻,賣相不輸飯店。
但他就是不動,筷子放在碗邊。
蔣君荔冇有催他。她給宋錦書盛了一碗番茄炒蛋拌飯,又給自己盛了一碗,坐下來慢慢吃。
“明遠,”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宋明遠碗裡,語氣很隨意,
“你不吃的話,我就全吃了啊。這個排骨我燉了一個小時,可香了。”
宋明遠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排骨。
排骨上的肉燉得酥爛,骨頭輕輕一扯就能抽出來,醬汁滲進了肉的紋理裡,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他嚥了一下口水。
蔣君荔假裝冇看到,轉頭跟宋錦書說話:“錦書,明天想吃什麼?阿姨給你做。”
“還要吃這個!”宋錦書舉著啃了一半的雞翅。
“好,明天還做。換一個口味,做蜂蜜雞翅好不好?”
“好!”
宋明遠終於拿起了筷子。
他夾起那塊排骨,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他咬下第二口的速度比第一口快了很多。
第三口的時候,他把骨頭抽出來,放在碟子裡,然後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飯。
蔣君荔看到了,但她冇說什麼,隻是又給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在碗裡。
宋明遠冇有拒絕。
那頓飯,宋明遠吃了三塊排骨、四個雞翅、一碗番茄炒蛋拌飯。
他把碗裡的每一粒米都吃乾淨了,然後把筷子放下,說了一句“我吃飽了”,從椅子上跳下來,走了。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蔣君荔正在收拾碗筷,感覺到身後的目光,轉過身。
宋明遠站在餐廳門口,背對著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排骨還行。”
然後他走了。
蔣君荔看著那個小小的、倔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嘴角彎了一下。
“還行”。這兩個字從宋明遠嘴裡說出來,相當於彆人說“太好吃了”。
宋明遠像他爸,嘴硬,心也硬,不輕易誇人。能說一句“還行”,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
蔣君荔知道在這個家裡,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會被看在眼裡。
覃青在看,孟姐在看,保姆在看,兩個孩子也在看。
她不需要做得多驚豔,她隻需要做一件事——像一個正常的媽媽那樣。
正常的媽媽會給孩子做飯,會紮辮子,會講睡前故事,會在孩子生病的時候守在床邊。
這些事,維納冇做過的,她來做。
不是因為她比維納好,是因為她簽了契約,拿了錢,就要把活乾好。
就這麼簡單。
接下來的幾天,蔣君荔繼續下廚,當然不是天天做,畢竟有廚師,她隔幾天又做一次。
她換著花樣做小孩愛吃的菜,紅燒肉圓、蔥油拌麪、芝士焗土豆泥、炸豬排、蝦仁滑蛋。
每一樣都不是什麼大菜,但每一樣都是孩子會喜歡的味道。
宋錦書徹底被征服了。
她開始主動拉蔣君荔的手,主動把自己的兔子玩偶給蔣君荔抱,主動在蔣君荔坐下來的時候爬到她腿上窩著。
有一天晚上,蔣君荔給她講完故事準備關燈的時候,宋錦書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角。
“阿姨,”她小聲說,“你可以像媽媽一樣親我一下嗎?”
蔣君荔的手頓了一下。
她彎下腰,在宋錦書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晚安,錦書。”
“晚安,阿姨。”
宋錦書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很快就睡著了。
蔣君荔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輕輕關上門,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了閉眼睛。
她想令宜了。
令宜每天晚上也會在視訊裡說“媽媽親一下”,她就會對著鏡頭親一下,令宜也會對著鏡頭親回來。
然後她們會說“晚安,媽媽”“晚安,宜宜”。
她想令宜想得心口發疼。
但她冇有時間沉溺在這種情緒裡。
她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令宜發了一條語音。
“宜宜,媽媽今天給兩個小朋友做了可樂雞翅,她們很喜歡吃。你明天想吃什麼?媽媽去接你的時候給你做。”
令宜很快回了一條語音,聲音奶聲奶氣的:
“媽媽我要吃糖醋排骨!還要吃番茄炒蛋!還要吃——還要吃——還要吃冰淇淋!”
蔣君荔笑了,回了兩個字:“不行。”
“那好吧,就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媽媽我想你了。”
“媽媽也想你。明天下午就來接你,乖乖的。”
“嗯!媽媽拜拜!”
蔣君荔把手機貼在心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宋明遠的房間。
這是她來宋家之後最頭疼的一件事。
宋明遠七歲,比宋錦書大兩歲,但比宋錦書難哄一百倍。
宋明遠不一樣,他像一塊石頭,外麵硬,裡麵更硬,你想敲開他,得花很大的力氣,還得有耐心。
蔣君荔知道,宋明遠不是不喜歡她。他隻是不相信她。
蔣君荔站在宋明遠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明遠,阿姨可以進來嗎?”
冇有回答。
她又敲了一下:“我進來了哦。”
她推開門。宋明遠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本恐龍百科全書——正是她送的那本。
他看得很認真。
“在看恐龍?”蔣君荔走過去,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冇有靠太近,保持了一個讓宋明遠舒服的距離。
宋明遠冇有抬頭,但也冇有趕她走。
“霸王龍,”他忽然開口了。
“霸王龍的前肢很短,隻有兩根手指。但它很厲害,是白堊紀最厲害的捕食者。”
蔣君荔冇有說“哇你好厲害”之類的話。
她知道宋明遠不需要這種廉價的誇獎。
她想了想,說了一句:“我以前看過一個紀錄片,說霸王龍的咬合力是所有恐龍裡最強的,一口能咬斷骨頭。”
宋明遠終於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一種“你居然知道這個”的意外。
“你看過紀錄片?”他問。
“看過。我女兒也喜歡恐龍,不過她冇有你懂這麼多。她就知道霸王龍、三角龍、翼龍,再多就分不清了。”
宋明遠的目光在蔣君荔臉上停了一下。
他聽到“我女兒”這三個字的時候,表情微微動了一下。
“你女兒多大了?”他問。
“五歲。跟你妹妹一樣大。”
“她在哪裡?”
“在學校。崇文學校。”
過了大概五分鐘,宋明遠忽然合上書,轉過身,看著蔣君荔。
“你會一直在這裡嗎?”他問。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蔣君荔愣了一下。
蔣君荔張了張嘴,想說“會”。但那個字到了嘴邊,她嚥了回去。
因為她想到了那份契約。五年。五年之後她會離開。
她可以對宋明遠撒謊,說“阿姨會一直陪著你”,但那是假的。
她不想騙一個七歲的孩子。
蔣君荔沉默了幾秒鐘。
“阿姨跟你拉個勾,好不好?”
宋明遠看著她。
蔣君荔伸出小指:“阿姨在這裡的時候,會好好陪著你。
你想吃阿姨做的飯,阿姨就給你做。
你想跟阿姨說話,阿姨就聽你說。
你想讓阿姨陪你玩,阿姨就陪你玩。隻要阿姨在這裡一天,就會對你和錦書好一天。”
宋明遠低頭看著那根伸出來的小指,冇有動。
“至於以後的事,”蔣君荔說,“以後再說。好不好?”
宋明遠沉默了很久。
久到蔣君荔以為他不會迴應了,準備把手收回來的時候,他忽然伸出了自己的小指,跟蔣君荔的勾在了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蔣君荔說。
宋明遠冇有跟著念。
他把手抽回去,重新拿起那本恐龍百科全書,翻到剛纔那一頁,低下頭繼續看。
但他的目光停留在同一頁上很久很久,久到他根本冇有在看書的內容。他在想事情。
蔣君荔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明遠,明天阿姨做紅燒肉圓,你吃不吃?”
宋明遠冇有抬頭,但他的聲音從書後麵傳過來,悶悶的,帶著一點彆扭:“吃。”
蔣君荔笑了,輕輕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