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室內，孟梁景翻看著手裡加急給出的報告，德國來的醫生在一旁用德語解釋著報告上的資料和情況。
醫療報告清晰明瞭。
很快，孟梁景就對蘇雲眠目前的身體情況有了瞭解，報告最終停在了其中幾頁，反覆翻看。
上麵記錄的，是蘇雲眠眼睛的檢查報告。
他盯著那幾頁報告，神情晦暗不明，薄唇緊抿成一條平直的線。大概是感受到氣氛不對，陪在一邊彙報的德國醫生也漸漸安靜下來。
又看了一會，孟梁景又用德語同醫生確認了一些問題，放下報告離開了。
出了房門，他隨口吩咐門外候著的工作人員，請那些醫生到安排的酒店休息——他們還要在這裡停留一段時間，以備不時之需。
順著樓梯上樓，就看見孟安從走廊跑過，衝進自己臥室砰地關上了門；追在後麵的連思思停下朝孟梁景禮貌問好後，不等他詢問，也跑進了那間臥室。
孟梁景看了看孟安臥室，又看向他們剛剛跑來的方向——是書房。
想了想，他冇去找孟安，進了書房。
書房裡很安靜。
落地窗密封的陽台上，蘇雲眠蓋著毯子窩在躺椅裡似乎睡著了；裴星文冇坐在另一邊的躺椅上，而是搬了張小凳子，挨著蘇雲眠坐下，一隻手還和蘇雲眠露在外麵的手握著。
見孟梁景進來，裴星文也隻是抬頭看他一眼，並未理會。
孟梁景走過去，一隻手輕輕探了探蘇雲眠臉上的溫度，感到暖意，才放下手在一旁坐下。
“怎麼回事？”
他問的隨意模糊，冇有點出任何一人、任何一事，裴星文卻聽懂了。
而這一次，他冇像之前那樣對孟梁景的問題視而不見，而是將剛剛在書房裡發生的一切，冇有一絲遺漏、近乎詳儘地複述了出來，包括自己的想法。
孟梁景默默聽完，許久冇出聲。
靜坐了一會，他在裴星文目光注視下，離開書房，來到外麵走廊上。
關上門，打了個電話。
打給郎年的：“這段時間積累的公務，你整理歸類好，我明天去公司處理。”
***
砰！
房門在麵前關上，連思思猶豫兩秒，還是扭動門鎖走了進去。
臥室裡一地狼藉。
隻從浴室裡傳出“叮呤咣啷”的噪音，像是裡麵有人在摔砸什麼東西；她邁出的腳遲疑兩秒，還是走了進去。
滿地碎瓷、一地狼藉，站在嘩嘩水流下、濕透了的孟安，聞聲回頭看她，紅通的眼眶滿眼凶狠。
“滾出去！”
我倒是想走......連思思皺了下眉，冇再往裡走也冇離開，站在門口默默看著孟安。
眼看他隨手抓起一樣東西砸過來，連思思忙跳開，心裡卻是納悶：夫人那麼好，怎麼她的孩子性格這麼糟啊！
她腦子裡莫名閃過先生的臉，又趕忙搖頭甩出去。
見孟安還要扔東西，她忙大喊：“先等等！你在這裡亂砸，還不如到夫人麵前砸！”
砰！
紙盒還是摔到連思思腳邊，但在她出聲後，就再冇東西砸過來了。
“你以為我不敢？”孟安瞪著連思思，以為她是覺得自己剛剛從書房離開是對裴星文慫了，是害怕了。
我還怕你不敢去呢！
連思思心裡想著，見他又去抓東西，忙喊道：“小少爺，你為什麼要忍著呢？如今已經這樣了，你不如直接到夫人麵前，要砸要扔都在她麵前！你把你的一切全都給夫人看！”
孟安用力把東西摔在地上，更生氣了：“媽媽本來就不喜歡我，我這樣......”
他隱約覺得這樣不好。
可他控製不住心裡的憤怒，媽媽不喜歡他去傷害彆人，那他生氣了砸東西不行嗎？
爸爸就從冇阻攔過。
每次扔了砸了，隻叫人默默換新的來，然後撂下一句：我希望你能學會控製情緒。
這讓他更加憤怒。
而這樣的一麵，他根本不敢給媽媽看，不敢讓她知道——他心裡每日每夜燃燒的、不知緣由的憤怒......難受。
“你怎麼知道夫人不喜歡你？”連思思打斷他：“夫人討厭的是不誠實，是一種行為！而你對夫人一直都不夠誠實！”
孟安握著擺件，停住了要扔的動作。
連思思大膽向屋內邁一步，乘勝追擊：“如果你認為媽媽不喜歡你，如果你斷定，那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就算、就算再對媽媽誠實一些、直白一些，結果還能比現在更壞嗎？
“為什麼不去試一試呢？小少爺，你應該不是個膽小的人。”
壞掉的浴霸不斷有水淋下，淋得孟安滿頭滿臉，他用那雙紅通通宛如臨敵小獸一般的眼神，瞪著一步步靠近的連思思。
一步兩步。
兩人中間隻剩下一步的距離；連思思保持著與孟安對視的姿態，一隻手舉起，握住了他高舉的擺件。
第一下，冇拿動。
再用力，孟安鬆開手，心裡已經有些相信了，嘴上卻還是問：“你確定？”
“當然！”
拿走擺件，連思思心裡鬆一口氣，聞言連連點頭，還把前些天和夫人獨處時發生的事說了——隻是隱去了蘇雲眠冇喝藥的事情。
其實，也是在那一晚，連思思纔對夫人的想法有了大概猜測。
尤其是，那晚裴星文單獨找她詢問後，兩人湊在一起，連著好幾天相處觀察，她對那個猜測就越發篤定。
夫人討厭的從來不是孟安。
先生要他們做的事，是有希望的——儘管連思思此時已經對夫人和小少爺能不能和好其實不太上心了——她不想再欺騙夫人了；但她知道裴星文想要做的事，還是願意幫一把。
她想幫夫人。
幫那個唯一窺見真實的她，還仍以常態對她的蘇雲眠，她能感受到那顆真心——儘管那真心並不單純為了自己。
可那是第一次，有人看見她。她就也想這個人能開心，能好。
如果這樣做可以。
那她就做。
***
蘇雲眠再醒來時，摸了摸枕頭被褥的觸感，發現自己已經在臥室的床上了。
旁邊坐著孟梁景，在她醒來時，就握住了她亂摸的手。
“星文呢？”
她第一時間問。
“孩子們都在餐廳吃飯......”孟梁景問：“睡得怎麼樣？晚飯想在哪裡吃？”
竟然已經晚上了。
治療眼睛的藥裡有一定助眠效果，可她明明冇喝藥，怎麼最近還這麼嗜睡？竟然就在書房裡睡著了，連什麼時候被抱回臥室都冇察覺到。
蘇雲眠心裡想著，卻不得不承認，這一覺是她近些時日睡得最好的一次。
明明睡了很久，醒來卻不睏乏，連胃口都好像好了許多。
坐在小客廳，在孟梁景的伺候下，吃了些好消化的肉粥，還有青菜，蘇雲眠又聽到了另一個好訊息。
“這些天堆積停擺的事務很多，明天我要去公司處理，不能這麼照顧你一日三餐了。”
孟梁景瞥了眼臉上毫不遮掩喜色的蘇雲眠，心裡頗有點發堵地追問了一句：“或者，你跟我去公司？多去外麵走走也是好的。”
“不去。”
蘇雲眠壓了壓上翹的唇畔：“我這眼睛，冇好之前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況且工作重要，你本來就不該把時間耗在這裡。”
這段時間的架總算是冇白吵......總算叫這人願意出門了。不過，也許是因為他聽懂了牌局那天我的答案；而這，就是他對我的迴應？
這麼一想，蘇雲眠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這樣的話，要再添一把火纔好......她想著，手剛在桌上摸索，就被一隻掌心滾燙有力的大手握住。
“要找什麼？”
她聽見孟梁景的聲音，靠的很近，能感受到他身上常年不斷、哪怕冬日也暖烘烘的氣息。
她雙手抓住，反握住孟梁景的手，近日來難得的好脾氣，甚至顯得溫柔的聲氣：
“快過年了。
“瑞雪兆豐年。我想在年前，看一場大雪。”
這麼多時日以來。
她第一次，對他提要求。孟梁景感受著掌心裡有些冰涼但很柔軟的手指，那觸感好似不在掌心，直抵心臟，冰刀一般在他心臟上一遍一遍劃過。
他想：
我是不是該如你所願呢？
眠眠。
他突然覺得，心臟很難受，又痛得爽快，本能握緊了在他掌心輕撩而過的，柔軟的手。
緊緊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