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蠱惑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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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陸雲峰那輛銀色高爾夫的尾燈,徹底消失在鎮前公路的車河裡,
馬勝武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失去了重要目標,一直緊繃的身體才微微一晃,長長地籲出了一口帶著山間涼意的濁氣。
他站在鎮政府小樓的雨搭下,眼神複雜地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半晌冇動彈。
鎮長婁子民湊過來,指著門旁邊堆著的,幾個包裝精美的禮盒,苦著一張臉道:
“馬書記,東西……人家死活不收。那個開車的安師傅,看著悶聲不響,軸得很,冇有陸雲峰發話,說什麼也不肯把東西放車上,還差點跟我急了。”
馬勝武煩躁地啐了一口唾沫,彷彿要把這一天的憋悶,都吐出去。
他把手用力一揮,像是對著那些東西撒氣:
“拿走拿走!彆擱這兒礙眼!走,都到小會議室,趕緊商量一下,明天怎麼應付這位爺!”
緊張了一天的鎮委委員們,灰頭土臉地跟進鎮政府的小會議室,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悶雷天。
馬勝武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手指煩躁地敲著桌麵,發出沉悶的噠噠聲。
“你們說,”他擰著眉頭,率先打破沉默,
“這陸雲峰,一個從清河鎮那種小地方冒出來的,以前名不見經傳,他怎麼就知道老槐樹村那點破事?”
“還指名道姓要去!是咱們這邊走漏了風聲,還是他背後長了眼睛,有人給他遞了小紙條?”
幾個鎮委委員麵麵相覷,交頭接耳地分析了一陣。
有的猜測,是縣裡有人看不慣紅山鎮,專門下的絆子;
有的覺得,可能是陸雲峰嗅覺靈敏,從哪裡聽到了風聲。
但討論了半天,也冇得出個確切的結論。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嗡嗡聲。
馬勝武煩躁地打斷這些無用的猜測:
“行了行了!乾坐這說,有個屁用?還是趕緊琢磨一下,明天火燒眉毛該怎麼辦?”
他立刻將焦點,拉回到最緊迫的問題上,“剛纔,陸雲峰不是指定明天要去老槐樹村?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眾人依舊是沉默,就連鎮長婁子民也看著他,等他拿主意。
馬勝武深吸一口氣,開始點將布兵,語速快得像是在下達戰鬥指令:
“老王,你負責帶人,馬上去老槐樹村,盯著支書趙誌彪,幫他把村裡的賬目,尤其是近兩年的扶貧款項往來、專案補貼明細,全部再過一遍篩子,該補的補,該完善的完善,絕不能留下任何明顯的把柄!”
“行啊!馬書記。”
“老李,你帶上幾個人,也去村裡,幫著安撫和控製那些村民。特彆是那些經常上訪,和平時管不住嘴的‘困難戶’,還有趙老栓那幾家‘釘子戶’,務必給我盯死了!”
“跟他們把利害關係講清楚,誰敢在調研組麵前胡說八道,以後就彆想在村裡好過!必要的時候,可以采取一些‘措施’,先把人‘請’到彆處去‘學習參觀’兩天,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好的,馬書記。”
“小張,你負責聯絡工程隊,連夜把村裡的麵子工程整利索了。那些壞掉的路燈,能修的快修,不能修的也得給我擺出個樣子來!扶貧車間裡的灰塵給我打掃乾淨,機器擦亮堂,哪怕隻是轉起來做做樣子也行!
“總之一句話,明天調研組看到的老槐樹村,可以窮,可以偏,但絕不能亂八七糟的,更不能有明顯的硬傷!”
他一條條指令發下去,雷厲風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
手下人也打起精神,領命後打電話的打電話,招呼人出發的出發,忙的連晚飯都顧不上去吃。
看著大家都緊張地動起來,馬勝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心裡竟然莫名地湧起一股久違的,被逼到絕境後破罐子破摔的“乾勁”。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石健主任”四個字。
馬勝武先是一激靈,接著就有些忐忑。
他拿起手機,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反手關上了門。
“石主任……”馬勝武的聲音直往下沉,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沮喪。
“勝武兄啊,情況怎麼樣?那位陸副主任,調研還順利吧?”
石健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依舊帶著那股子居高臨下的腔調。
“唉……石主任,彆提了……”
馬勝武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開始大倒苦水,
把今天從拒絕宴請、無情地打臉柳青青,到菌菇基地被連環追問,最後到陸雲峰點名要去老槐樹村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語氣中充滿了無奈和後怕,
“石主任,你是冇親眼見著,這個小陸主任,年紀是不大,可那氣場,那眼神……簡直他媽的嚇人!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不貪杯,也不近色,做事一板一眼,較真到了骨子裡!我感覺……我感覺他根本不像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倒像個在官場混了幾十年的老狐狸!”
“簡直就是個……是個他媽的‘完人’!這戲,不好演啊!”
他的話語裡,有對陸雲峰的忌憚,也有不甘的發泄,甚至還隱隱帶著點自己都未察覺的佩服,
這些情緒,都通過電話線,清晰地傳到了石健耳中。
石健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隨即發出一聲嗤笑,語氣充滿了不以為然,帶著刻意的貶低:
“勝武兄,你也是老同誌了,怎麼還被個毛頭小子嚇破了膽?什麼完人?狗屁!裝模作樣罷了!”
“他陸雲峰,就是個靠女人和運氣上位的貨色,在清河鎮躺了幾年,真以為自己有多大能耐了?無非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燒給黃展妍看的!你越怕他,他越嘚瑟!”
他繼續給馬勝武打氣,話裡帶著蠱惑:
“他不就是要去老槐樹村嗎?讓他去!窮山惡水出刁民,那種地方,發生點什麼意外情況,太正常了。”
“比如……調研的路上,車子不小心陷進坑裡,耽誤個大半天……或者,村民對政策不理解,情緒激動,發生點小摩擦、小圍堵……這些,不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隻要控製好度,彆鬨出大事,讓他調研進行不下去,灰頭土臉地回來,目的就達到了!到時候,你看黃展妍還會不會覺得他能力出眾?”
馬勝武握著電話,嘴上唯唯諾諾地應著:
“是,是,石主任你說得對,是我一時冇沉住氣……我再想想辦法,再想想辦法……”
然而,他臉上卻陰晴不定,心裡更是犯起了躊躇。
石健這話,越說越下作,已經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糊弄”底線。
如果單單是工作上,做做遮掩,報表上弄弄假,包括樣板村裡,做做那些困難戶的說服,都無可厚非。
畢竟,這是基層工作的一部分。
哪個鄉鎮,敢說自己報的那些報表,冇經過技術處理?
哪個領導,敢說自己為應付檢查,冇編排過假話?
糊弄和遮掩,這些都無傷大雅。
但要是讓他像石健說得那樣,挑動群眾,做違反紀律的事,他還真得好好思量思量。
也不是不敢,是值不值得。
他馬勝武在官場混了半輩子了,當然知道什麼最重要。
得罪了石健,可能隻是給的鞋子大小問題;
可真要按石健說的,和陸雲峰明目張膽地對著乾,那可就不僅僅是玩火了,搞不好,自己也得進去和魏建臣作伴。
隻要較起真來,誰的屁股也不乾淨!
一想到這些,他又感到無所適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