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雲間的風------------------------------------------“念想”工作室的第一個實體空間,最終定在了老城區邊緣一棟舊紡織廠的改造園區裡。租金比沈念最初的預算高了一些,但空間足夠大,挑高近六米,保留著原有的粗糲紅磚牆和鋼結構橫梁,幾扇巨大的北向高窗,將充足而柔和的自然光引入室內。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屬於舊工業時代的機油和棉塵氣味,混著新刷牆漆的味道。,仰頭看著從高窗斜射而入的光柱中飛舞的微塵,深深吸了一口氣。就是這裡了。粗糙,空曠,充滿無限可能,就像她此刻的人生。“念姐,周老師那邊回話了,刺繡小樣的打樣費用和工期都確認了,這是合同草稿。”小唐抱著一遝檔案跑進來,臉頰因為興奮和忙碌而泛紅,“還有,‘雲間’美術館正式發來了參展確認函和展品清單模板,要求我們下週五之前提交最終設計說明和至少三件核心作品的實物小樣!”。沈念定了定神,接過檔案快速瀏覽。周老師的刺繡費用不菲,幾乎要花掉她目前能動用資金的四分之一。但看到周老師用傳統蘇繡針法嘗試繡出的、那張“破繭”係列中蝶翼紋路的初樣照片時,那細膩到極致的光澤漸變和栩栩如生的立體感,讓她瞬間覺得,這錢花得值。藝術與工藝,本就是需要用成本和心血去堆砌的。“簽。”沈念利落地在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清晰有力,“小樣的事情,我們分頭行動。我去盯著木工那邊把展示架和基礎道具做出來,你去聯絡之前看好的那幾個手工首飾匠人,把‘纏·生’那套首飾的金屬部分敲定。另外,宣傳物料的初稿,今晚必須出來。”“明白!”小唐乾勁十足,眼睛亮晶晶的。跟著沈念雖然才幾天,但她已經被這位年輕老闆身上那種沉靜外表下蘊藏的強大行動力和清晰頭腦徹底折服。,尤其是幾乎從零開始。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每一件事都要親力親為。沈念挽起袖子,和工人一起搬動沉重的廢舊木料,商量著如何改造才能既省錢又出效果;她跑遍周邊的大小市場,對比布料、輔料的價格和質量,討價還價到口乾舌燥;她熬夜修改設計圖,覈算成本,撰寫充滿感染力卻又不失格調的品牌故事和設計理念……,心卻像被點燃一樣,充滿灼熱的能量。這種將自己的一切——才華、時間、心血、甚至全部積蓄——都傾注到一件事上的感覺,讓她覺得真實。麵板被粗糙的木料磨出薄繭,指甲縫裡洗不淨的顏料,外賣盒裡快速糊弄的餐食,所有這些在“顧太太”時期不可想象的粗糙,此刻都成了她踏在實地上的勳章。,在深夜修改設計圖的間隙,她會直起痠痛的腰,走到那扇巨大的高窗前,看著園區裡其他同樣亮著燈的工作室或畫廊。那些窗戶裡,是不同的夢想在暗夜裡燃燒。這種感覺,讓她不再孤單。,蘇景明會不時發來一些行業資訊,或者一兩個在他看來可能對“念想”有幫助的本地資源聯絡人。他的幫助總是恰到好處,不會過度熱情讓人負擔,也不會顯得疏離。沈念很感激,但也保持著分寸,除了必要的請教和道謝,並不多作閒聊。她的時間和精力,現在隻夠聚焦於眼前這一方天地。,偶爾夜深人靜,胃部會傳來隱隱的、熟悉的疼痛,提醒她飲食不規律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會愣一下,想起在顧宅時,無論多晚,廚房裡總有一碗溫著的、養胃的湯水。然後,她會搖搖頭,把那點不合時宜的脆弱甩開,吞下兩片胃藥,繼續伏案工作。,是“顧太太”這個身份帶來的附贈品,就像那所大宅子裡的恒溫空調和昂貴香薰一樣,不屬於她沈念。現在,她隻有自己,和手裡這副或許能闖出一片天的牌。,華東地區行業峰會現場。,剛剛結束一場二十分鐘的主題演講。台下掌聲雷動,閃光燈頻頻亮起。他站在台上,西裝筆挺,神色冷峻,言簡意賅地回答了幾個記者提問,便在助理和保鏢的簇擁下,走下講台。“顧總,這邊請,午宴在二樓宴會廳。”林特助快步跟上,低聲提醒。
顧宴臣微微頷首,正要邁步,胃部卻傳來一陣熟悉的、尖銳的痙攣。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眉心微蹙,但臉上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顧總?”林特助敏銳地察覺到他瞬間的異常。
“冇事。”顧宴臣聲音平穩,繼續向前走。隻是,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他的手微微收緊,抵住了胃部。
峰會提供的午宴精緻奢華,但他幾乎冇動筷子,隻喝了幾口清湯。席間不斷有人過來敬酒寒暄,他以“下午還有行程”為由,隻用礦泉水應對。但即便如此,空腹喝下的冰水,也讓胃部的鈍痛更加清晰。
他忽然想起,以前出席這類活動,沈念總會提前讓林特助在他的休息室備好一點易消化的點心。如果活動時間過長,她甚至會掐準時間,讓酒店送一碗清淡的粥或湯麪到他房間。他從未在意過這些細節,彷彿那是空氣般自然的存在。
現在,空氣稀薄了。
午宴後,按照行程,他應該前往機場,飛往雲城,進行那場“順道”的分公司視察。但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看著杭城陰雨綿綿的天空,顧宴臣忽然改變了主意。
“雲城分公司的視察,推遲到明天上午。”他對林特助吩咐,“下午的航班取消,改晚上。”
林特助愣了一下,迅速應下:“是,顧總。那下午……您是否需要休息?”
顧宴臣冇有回答。他走回沙發坐下,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按壓著胃部。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不僅僅是身體的,還有一種更深層的、精神上的倦怠。過去幾天,他睡眠極差,那個空曠冰冷的宅邸,那張少了某人氣息的床,都讓他難以入眠。而高強度的工作和應酬,更是加重了這種消耗。
房間裡安靜得過分。隻有中央空調發出低低的嗡鳴。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沙發對麵牆上的裝飾畫,那是一幅抽象的藝術品,色彩濃烈,線條狂放。他看不懂,也從未嘗試去看懂。隻是忽然想起,顧宅客廳裡似乎也有一幅畫,是某位已故國畫大師的山水小品,意境悠遠。那是沈念住進去一年後,某個拍賣會上,她輕聲建議拍下的。當時他說“隨你”,她便真的拍了下來,掛在那裡。三年了,他早已習慣那幅畫的存在,卻從未仔細看過一眼。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手機,點開了林特助每日定時發來的、關於沈念在雲城動向的簡報。今天的內容很簡單:繼續籌備工作室,與一位本地非遺刺繡傳承人達成初步合作,為“雲間”美術館的展覽準備作品。
簡報末尾,附上了幾張照片。一張是她站在那個空曠的舊廠房裡仰頭看天的背影,身形單薄卻挺直;一張是她和那個叫小唐的助理,蹲在地上對著一堆布料樣品討論,表情專注;還有一張,似乎是工作間隙,她坐在一堆廢舊木料上,手裡拿著一個麪包,邊吃邊對著攤在膝頭的圖紙皺眉思考,臉頰上似乎還沾了灰塵。
顧宴臣的目光,在那張沾了灰塵的臉上停頓了幾秒。印象中,沈念永遠是整潔的、得體的、一絲不苟的。即便是最隨意的家居服,也熨燙得冇有一絲褶皺。他從未見過她如此……不修邊幅的模樣。像個在工地上忙碌的、最普通的勞動者。
心頭那絲莫名的煩躁感又升騰起來,混合著胃部持續的不適,讓他覺得格外滯悶。他關掉手機螢幕,將身體更深地陷進沙發裡,抬手遮住了眼睛。
黑暗襲來,但那些畫麵卻更加清晰:她仰頭時脖頸脆弱的弧線,她蹲下時牛仔褲上明顯的汙漬,她啃著乾麪包時微微鼓起的臉頰……
還有昨晚,林特助“順便”提了一句,說蘇景明似乎對“念想”工作室頗為關注,不僅親自引薦了“雲間”美術館,還可能為其提供一些初期資源支援。
蘇景明。
那個在晚宴上對她微笑的男人,那個在咖啡館裡與她相談甚歡的男人。
顧宴臣的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他忽然覺得,這次所謂的“順道”視察,或許不僅僅是想看看她離開自己能活成什麼樣。或許,還有彆的,一些他暫時不願深究的、更加晦暗不明的情緒,在驅使著他。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雨點敲打著玻璃,發出細碎而連綿的聲響,更襯得房間內一片死寂。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直到胃部的疼痛漸漸麻木,直到窗外的天色開始轉暗。
最終,他站起身,走到套房內的吧檯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出他冇什麼表情的臉。他仰頭,一飲而儘。烈酒灼燒著喉嚨,一路燒到空蕩蕩的胃裡,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晰的痛感。
也好。痛,至少能讓人保持清醒。
他放下酒杯,拿起外套,對一直靜候在門外的林特助吩咐:“去機場。”
是時候,親眼去看看了。看看那個離開了顧宴臣和顧太太光環的沈念,在那個以閒適著稱的南方小城,究竟在折騰些什麼。看看那個讓她臉上露出他未曾見過的明亮笑容的“事業”,還有那個……對她“頗為關注”的學長。
飛機衝入濃密的雲層,舷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顧宴臣靠在頭等艙寬大的座椅裡,閉目養神。機艙內溫度適宜,空乘服務周到,但他卻覺得,似乎有哪裡,總是不對勁。
少了點什麼。具體少了什麼,他說不清。
隻是覺得,這趟原本尋常的商務行程,似乎被注入了一些不同尋常的、連他自己也難以掌控的變數。而這些變數,都指向了那個他本以為可以輕易從生活中抹去的名字——沈念。
雲城,正在夜色中靜靜等待。而一場並非偶然的“偶遇”,或許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