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靜水流深的暗湧------------------------------------------,在表麵近乎凝固的平靜中,悄無聲息地滑過。,乙巳蛇年,臘月廿九。明天就是除夕,今年的臘月冇有三十,今夜便是歲末。。傭人們大多已放假歸家,隻留下一位老管家和負責廚房的幫傭陳媽。偌大的宅邸,空曠得能聽見窗外山林間最後幾片枯葉被風吹動的聲音。,最後一次覈對清單。她的行李不多,一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一個隨身登機箱,外加一個裝著她所有設計草圖和平板電腦的防水揹包,便是全部。行李箱裡,隻有她自己購置的衣物、書籍和一些簡單的個人用品。顧宴臣或是顧家贈送的任何珠寶、華服、奢侈品,她一件未動,連同那枚象征婚姻的鑽戒,都已妥善封存在主臥的保險櫃裡。鑰匙和密碼,她會留在床頭。“顧太太”生涯,她帶走的,似乎隻有那份根據協議應得的、稅後八位數的支票,和一身被這浮華世界打磨過的、更為沉靜的氣質。,是航空公司的提醒資訊:明早十點,飛往雲城的航班,值機櫃檯已開放。雲城,一個遠離此地、以藝術和自由氣息聞名的南方小城,她為自己選定的、重生之地。,是“念想工作室”的臨時工作群。雖然工作室還未正式註冊,但前期籌備已線上上悄然進行。她雇傭的一位本地助理小唐發來了幾處備選辦公地點的實地照片和詳細評估。沈念放大圖片,仔細看著其中一處老廠房改造的空間,斑駁的紅磚牆,高挑的屋頂,充足的自然光……她的指尖在螢幕上那個“租金適中,空間感好,周邊藝術氛圍濃”的評價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回覆:“就這裡,儘快敲定租賃合同。”,她合上電腦,走到窗邊。,山間的空氣帶著刺骨的寒意。主樓的方向,隻有書房還亮著燈。顧宴臣還冇有回來。或者說,今晚他會不會回來,都是未知數。年關將近,集團的年終會議、各方應酬、股東安撫……他向來很忙,忙到常常忘記這個“家”的存在。。沈念想。這樣平靜地離開,無需告彆,是她能想到的、最體麵的方式。,拉開最下層的抽屜,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裡麵是兩份檔案:一份是簽好字、公證過的離婚協議副本;另一份,是她手寫的、關於這棟宅子各項事務的交接備忘錄,詳細到庭院裡那幾株他母親留下的珍稀蘭花的養護週期,以及老管家痛風忌口的注意事項。,她拿出一張素白的信紙,拿起筆。,停頓了很久。客廳裡的古董座鐘,噹噹地敲了十一下。:“顧先生:”
不再是“顧總”,也不是任何帶有私人關係的稱呼。隻是一個最簡潔、最客套的“顧先生”。
“契約於今日期滿,依約終止。協議我已簽署,相關檔案及物品已備齊,放置於主臥床頭。支票收訖,謝意心領。祝您今後,諸事順遂,得償所願。”
冇有落款。
她將信紙對摺,放入一個冇有任何標識的素白信封,和那個檔案袋放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麵:
初到顧宅那個雨夜,她侷促地站在空曠的客廳,他自樓梯上走下,冷淡地掃了她一眼,丟下一句“你的房間在一樓”,便再無他言。
無數個他醉酒歸來的深夜,她端著溫度剛好的醒酒湯,站在書房門外,等他按鈴喚人。他從未說過“進來”,也從未說過“謝謝”,但她總能在他揉著眉心、露出疲憊神色的下一秒,將湯碗輕輕放在他手邊。
去年他生日,顧家大宅設宴,他那些眼高於頂的親戚話裡話外的譏諷,她如何微笑著,用四兩撥千斤的方式,將那些軟釘子一個個擋回去。宴散人靜,他在露台抽菸,她送上一件外套,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她說:“今天,辛苦你了。”語氣依舊平淡,但她記得那時拂過耳畔的夜風,似乎都溫柔了一瞬。
還有那次,她因爺爺病情反覆而心神恍惚,在書房幫他整理檔案時,不小心將一杯咖啡打翻,汙了他一份即將簽署的重要合同。她當時臉都白了,連聲道歉。他卻隻是皺了皺眉,看了一眼汙損處,說了句“讓法務部重新準備一份,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便擺手讓她出去。冇有預想中的斥責,甚至冇有多看她一眼。後來她才知道,那份合同的延遲,讓他損失了至少七位數的潛在利益。
……
這些畫麵,好的,壞的,平淡的,難堪的,像默片一樣在腦中掠過,最終歸於沉寂。
沈念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平息下去。她站起身,開始最後一遍檢查房間。所有屬於她的痕跡,都被小心地抹去。床鋪平整如新,書桌空空蕩蕩,衣櫃裡隻剩下酒店式的一次性衣架。這個她住了三年的房間,此刻整潔得像從未有人入住過的酒店套房。
她走到牆邊,關掉了主燈。隻留下一盞昏暗的壁燈,給這個即將成為過去的空間,最後一點光亮。
拖著行李箱,背起揹包,她輕輕拉開房門。走廊幽深安靜,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和行李箱滾輪碾過實木地板的細微聲響,在空曠的宅子裡被放大,帶著一種決絕的迴音。
經過客廳時,她的目光掠過中島吧檯上那個淺藍色的保溫壺。腳步微微一頓,但終究冇有停留。
玄關處,她換上自己帶來的、最舒適的那雙平底短靴。開啟厚重的實木大門,冬夜凜冽的空氣瞬間湧入,讓她打了個寒噤,頭腦卻異常清醒。
她冇有回頭。
走入沉沉的夜色,輕輕帶上了身後那扇,象征著她三年“金絲雀”生涯的、華麗而沉重的大門。
兩個小時後。
淩晨一點,一輛黑色的賓利慕尚碾過山路上的薄霜,駛入顧宅車庫。
顧宴臣帶著一身清寒的夜露和淡淡的酒意下車,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年末的最後一場重要應酬,與幾位背景深厚的叔伯輩人物周旋,耗費的心神遠比處理十份併購案更甚。
管家迎上來,接過他脫下的大衣,低聲道:“先生,您回來了。廚房溫著粥,要用一點嗎?”
“不用。”顧宴臣鬆了鬆領帶,徑直走向客廳。他的腳步有些沉,太陽穴隱隱作痛。幾乎是下意識地,他的目光掃向中島吧檯。
那裡空空如也。冇有那個淺藍色的保溫壺,也冇有那碗總是溫度恰好的醒酒湯。
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想起一週前,壺底那張寫著配方的便利貼。當時那絲細微的煩躁,此刻似乎被放大了些許。是陳媽忘了?還是……那個女人交代了,但陳媽冇做?
“太太呢?”他問,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有些突兀。
管家似乎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太太……沈小姐下午就出門了,還冇回來。”
沈小姐?
顧宴臣的腳步頓住,轉身,看向管家。老管家的表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古怪和謹慎。
“她去了哪裡?”
“沈小姐冇有交代。”管家斟酌著用詞,“不過,她帶走了行李。”
行李?
顧宴臣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酒精帶來的昏沉和疲憊,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針驟然刺破。他什麼也冇說,但周身的氣壓,驟然低了下來。他甚至冇有再看管家一眼,轉身,大步朝著主臥的方向走去,腳步又快又急,失去了慣常的沉穩。
主臥的燈亮著,但裡麵空無一人。床鋪整齊,梳妝檯上那些瓶瓶罐罐消失了大半,隻剩下幾個他從未見她用過的、昂貴但冰冷的珠寶盒。衣帽間裡,屬於她的那一側,空了大半,隻剩下寥寥幾件他印象中似乎是他母親或哪個長輩送的、款式老氣的衣裙,孤零零地掛著。
一種極其陌生的、空落落的感覺,毫無預兆地擊中了他。
他的目光,猛地掃向床頭櫃。
那裡,安靜地躺著一個素白的信封,和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
他走過去,拿起信封。指尖觸及紙張,竟感覺有些冰涼。抽出裡麵唯一的那張信紙,展開。
寥寥數語,客氣,疏離,乾脆利落。一如她這三年來,在他麵前表現出的模樣。
“契約於今日期滿,依約終止。”
“祝您今後,諸事順遂,得償所願。”
冇有落款。
顧宴臣捏著信紙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放下信紙,又拿起那個檔案袋,抽出裡麵的東西。離婚協議,她已經簽好字,日期赫然就是今天。還有那份詳儘到可笑的交接備忘錄……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協議旁邊,那枚靜靜躺著的、光華流轉的鑽戒上。那是三年前,為了應付家族和外界,他讓特助隨便選購的。他甚至不記得它有多少克拉,是什麼款式。他隻記得,婚禮上,當他為她戴上時,她垂著眼,睫毛輕輕顫動,手指冰涼。
三年,她從未摘下過。至少,在人前從未。
現在,它被取下來了,連同“顧太太”這個身份,一起被還了回來。
“支票收訖,謝意心領。”
所以,她走了。拿著她應得的錢,走得乾乾淨淨,頭也不回。
顧宴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胸口某個地方,像是忽然被挖空了一塊,有冰冷的風,呼嘯著灌進來。那不僅僅是因為她的離開,更是因為這種離開的方式——如此平靜,如此有條不紊,如此……迫不及待。
彷彿過去的三年,對她而言,真的隻是一份需要履行的契約,一個需要扮演的角色。時間到了,角色謝幕,演員離場,不留一絲眷戀。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出主臥,幾乎是衝下一樓,來到走廊儘頭那個房間門口。
門冇有鎖。他一把推開。
燈光大亮。房間裡整潔得冇有一絲人氣。空氣裡,連她慣用的那款極淡的梔子花香氣,都已消散殆儘。書桌的抽屜全部拉開著,裡麵空空如也。隻有桌麵上,端端正正地擺著保險櫃的鑰匙,和一張寫著密碼的卡片。
她真的,把一切都清理乾淨了。
顧宴臣扶著門框,忽然覺得有些眩暈。是酒意上湧嗎?還是……
“先生?”管家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在身後響起,“您……冇事吧?需要給您煮點醒酒湯嗎?沈小……太太留下的配方,陳媽看過了,說很簡單,材料都是現成的。”
醒酒湯。
又是醒酒湯。
顧宴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複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所有外露的情緒,都被強行壓回那冷硬的麵具之下。
“不用。”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沉,聽不出任何波瀾,“把這裡收拾乾淨。明天起,這個房間恢覆成客房。”
“是,先生。”管家低聲應下,不敢多言。
顧宴臣不再看這個房間一眼,轉身,朝著樓上書房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穩定,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
隻是,當他走進書房,反手關上門,將自己隔絕在無人窺見的空間裡時,他卻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坐到書桌後處理永遠處理不完的公務。
他隻是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冇有星光的夜色。
手指無意識地抬起,摸了摸自己的胃部。那裡,因為應酬時喝下的那些冰冷酒液,正隱隱傳來不適的鈍痛。
以前,無論他多晚回來,總有一碗溫度剛好的湯,在等著他。
以後,不會有了。
這個認知,如此清晰,又如此突兀地,撞進他的腦海。
他忽然想起,剛纔在客廳,管家稱呼她為——“沈小姐”。
是啊,契約結束了。她不再是顧太太。
隻是沈念。
一個拿錢走人,和他再無瓜葛的女人。
顧宴臣的唇角,極冷地、極輕微地,勾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嘲諷她的“守信”和“乾脆”,還是在嘲諷自己那片刻莫名的……空落。
他走回書桌後,按下內線電話:“林特助,明天上午,所有行程取消。另外,給我查清楚,沈念去了哪裡。立刻。”
電話那頭,林特助顯然有些錯愕,但訓練有素的他冇有多問一個字:“是,顧總。”
結束通話電話,顧宴臣坐進寬大的皮椅裡,身體後仰,抬手捏住了眉心。
書房裡隻開了一盞檯燈,光線將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切割出明暗交織的陰影。他的目光,落在桌麵上那份沈念最後送來的、關於海外某個併購案的評估檔案上。便利貼還貼在原來的位置,上麵的字跡清秀工整。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依舊濃黑如墨,彷彿永遠不會亮起。
而山下的城市,燈火闌珊處,一架飛往南方的航班,正靜靜地等待著黎明,等待著載著那個決心與過去徹底告彆的女人,奔赴一場未知的、卻屬於自己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