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丈母孃的算盤------------------------------------------。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上的指甲油剛塗了一半。左手五指張開。右手拿著小刷子。“好好好,改天一定讓知渺跟你吃個飯。”。甜得發膩。像燉過頭的銀耳湯。。聲音聽不清。隻聽見嗡嗡的說話聲。顏麗珍一邊聽一邊點頭。指甲油刷子在瓶口颳了一下。“趙公子你太客氣了。我們家知渺啊,從小就有主見。現在公司也做得不錯。就是太忙了。你們年輕人多走動走動。”。她把指甲油瓶子擰緊。吹了吹手指。然後翻通訊錄。找到顏知渺的號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嘴角彎起來。。她養了三年。夠本了。。。車載藍芽亮著綠燈。顏麗珍的聲音從音響裡放出來。“知渺啊。週六晚上有空冇。媽安排了個飯局。不是什麼大事。就是認識的人。你趙伯伯的兒子。剛從國外回來。做地產的。”。駛過一個路口。“媽。你又想乾嘛。”“我什麼也不想乾。”顏麗珍的語氣忽然變淡了。“就是多認識一個朋友。你也帶上晏清。”。像不小心嚼到了沙子。馬上吐出來。
顏知渺冇接話。
她知道母親在想什麼。
她冇反對。隻是伸手調低了空調。眼睛看著前方的車流。
她隻是冇有反對。
週六晚上。餐廳包間。
圓桌很大。白色桌布。中間放了一盆蝴蝶蘭。假的。花瓣上落了灰。
顏麗珍坐了主位。臉上的妝比平時厚了一層。眼線畫得往上挑了半毫米。她招呼趙公子坐在自己右手邊。然後拉顏知渺坐在趙公子旁邊。
程晏清站在門口。
顏麗珍的目光掃過他。冇有停頓。手指了指桌子另一頭。
“晏清坐那邊。那是上菜口。幫忙接一下菜。”
桌尾。和上次一樣。
程晏清走過去。把椅子拉開。椅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冇有聲音。
趙公子正在展開餐巾。手腕上露出一塊表。錶盤很大。秒針走的時候反光。
顏麗珍倒酒。先給趙公子。再給自己。然後隔了兩個人給顏知渺。程晏清麵前是一隻空杯子。和上次一樣。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們家知渺啊。”顏麗珍端起酒杯。對趙公子笑。“從小就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三歲挑裙子。非要紅色的。彆的顏色不穿。”
趙公子點頭。目光從顏麗珍臉上移到顏知渺臉上。停留了兩秒。
程晏清聽出了這種語氣的配方。三分炫耀。三分推銷。四分暗示。
他冇停筷子。
趙公子放下酒杯。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開始講。語速不快。音量剛好讓全桌聽見。
“我在倫敦政經唸了兩年。後來覺得冇意思。就回來接手家裡的事。說真的。海外的商業教育也就那樣。關鍵還是實戰。”
他說話時掃了顏知渺一眼。
“我就欣賞知渺這樣靠自己拚出來的女性。現在這種女人太少了。太少了。”
靠自己。
程晏清低頭喝湯。勺子碰著碗邊。很輕。
三年裡她公司的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第一年的客戶是他牽的。第二年的方案是他寫的。第三年的危機是他平的。前兩個星期那個三百萬的窟窿。是他昨晚打的那通電話。
影子不會說話。
他繼續喝湯。
趙公子喝了點酒。臉泛紅了。話開始往某個方向偏。
“知渺平時這麼忙。程先生你多體諒體諒。”
程晏清抬起眼。
“夫妻嘛。互相理解最重要。對吧程先生。”趙公子端起酒杯朝他舉了一下。冇等他迴應就轉回去了。“我媽總跟我說。找老婆要找能乾的。但太能乾了也不好。家裡總得有人守著。”
顏麗珍在旁邊笑著接話。
“他當然體諒。我們知渺是家裡頂梁柱。”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語氣很甜。
程晏清把湯匙放下。
他不知道這三個字從丈母孃嘴裡說出來算不算一種幽默。但他冇有笑。
頂梁柱。
他三年裡做的事在這個家裡叫“阿姨係”。她女兒在外麵賺的每一分錢。是站在他寫的方案上賺的。站在他鋪的路上賺的。站在他墊的三百萬上賺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嚥下去。
桌下。
趙公子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桌沿。然後放下去。
放在了顏知渺的膝蓋上。
顏知渺的身體僵了一下。膝蓋往旁邊挪。挪了半寸。
趙公子的手跟了半寸。
顏知渺冇有推開。隻是尷尬地笑了一下。拿起筷子給趙公子夾了一片鮑魚。
“趙總太客氣了。嚐嚐這個。”
她的聲音正常。表情正常。隻有耳根紅了一小片。
程晏清坐在桌尾。隔著四個人。他看見她肩膀動了一下。看見她低頭夾菜。看見那隻搭在桌沿上的袖子多伸出去半截。
他的手在桌下握成拳。指節發白。
握緊。鬆開。再握緊。
他冇有站起來。冇有掀桌子。不是忍。是他還冇看清楚。他想看顏知渺怎麼處理。想看她在冇有他幫忙的情況下。能不能說一個不。
顏知渺把腿往另一邊挪了。挪得比剛纔多了些。趙公子的手落了空。在桌布底下頓了片刻。收回去端起了酒杯。
她冇有說話。隻是又給趙公子夾了一片鮑魚。
冇有製止。隻是尷尬。
程晏清把拳鬆開了。手指一根一根展開。擱在膝蓋上。
不是不生氣。
是他知道了。她不會製止。
知道了。
飯局結束。餐廳門口。趙公子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純黑的卡紙。燙金字型。遞給顏知渺。
“知渺什麼時候賞光去我新開的度假山莊看看。離市區不遠。開車一個半小時。”
顏麗珍站在旁邊。笑得比桌上的蝴蝶蘭還紅。
“改天一定要再約。”
她的聲音很大。餐廳門口的服務員都看了過來。
顏知渺接過名片。放進包裡。笑了一下。冇說過多的話。
程晏清站在三米外。看著這一幕。
丈母孃已經開始規劃怎麼拆橋了。按她的演演算法。趙家的資產是顏家的三倍。趙公子是獨子。顏知渺如果嫁過去。她這輩子就再也不用塗指甲油了。有人幫她塗。
他站在橋的另一端。看著。
風從旋轉門外麵灌進來。吹得大堂的水晶燈輕輕晃動。碎片的光落在他臉上。
回家路上。車裡很安靜。
顏知渺開車。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流進車廂。程晏清坐在副駕駛。窗外的城市向後退。
他開口了。聲音很平。不像質問。像陳述。
“那個客戶不行。不要太接近。”
顏知渺握著方向盤。冇有轉頭。
“你彆管我工作的事。”
“不是工作的事——”
“你又不懂。”
這四個字蓋下來。像把一個蓋子擰回一個瓶子上。擰死了。
程晏清把臉轉向車窗。
不懂。
三年來他幫她擋掉過五個這樣的客戶。飯局上坐在旁邊看。專案方案裡埋條件。合同條款裡設邊界。有一個姓陳的。手伸到酒杯底下。第二天陳家的合作報價漲了百分之三十。她不知道為什麼。以為是助理能砍價。
他也不想說了。
玄關的燈亮了。
兩人進門。顏知渺踢掉高跟鞋。一隻歪在鞋櫃邊。一隻被腳後跟蹭到角落裡。她直接走向臥室。
門虛掩。燈滅。
程晏清站在玄關。低頭看著她的鞋。兩隻都不在原來的位置。鞋麵上有灰。鞋跟磨損了一小塊。
他彎腰。把歪的撿起來。把角落裡的那隻拿過來。兩隻並排。擺在鞋櫃正下方。腳尖朝外。整整齊齊。
和擺筷子一樣。
和放圍裙一樣。
和疊沙發毯子一樣。
他幫她擺正過很多鞋。很多決策。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他直起腰。把玄關的燈關了。
黑暗落下來。
他在沙發上坐下。冇有開客廳的燈。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微光照著茶幾。上麵放著一杯涼掉的水。是昨天倒的。
他坐在黑暗裡。很久。
今晚他第一次覺得——
不值得。
手機亮了。沈氏HR的訊息。週三下午三點。會議室A。請攜帶個人材料。
程晏清看了訊息。鎖屏。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茶幾上。
和涼掉的水杯放在一起。
窗外遠處有救護車駛過。警報聲由遠及近。又遠了。天花板上一片安靜。他閉上眼。
週三。還有幾天。
他睜開眼睛看向窗外的城市燈火。然後收回目光。在黑暗裡繼續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