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錦轉頭一看,正是昨天和自己在拐角處撞了一下的那個女人。
她身材高挑,留著露出額頭的短髮,看上去十分的時髦。
身上穿著一套粗花呢的套裝,戴著珍珠耳環,手腕上是一支皮質的手錶,整個造型和氣質看上去和場上99%的女人都不像。
宋錦昨天見她,就已經對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那女人見她們看過來,露出笑容,牙齒潔白。
她向兩人伸出手:“你們好,我叫陸嘉儀,是來這邊參展的客商。
”
她的態度友善。
宋錦站起來和她握手,也微笑著做了一個自我介紹。
“宋小姐,其實我昨天就注意到你了。
”陸嘉儀對她很熱情,眼中有著欣賞:“你的穿著打扮,和彆人都不太一樣。
”
因為天氣冷,這邊的女性大多都還是穿著有點厚的棉衣,也有一些比較時尚的穿著尖領寬肩的西裝外套。
但這位宋小姐穿的卻是一件收腰收得極好的修長毛呢大衣,捲髮上壓著一頂很漂亮的綴有皮質小花的貝雷帽,手上戴著一雙皮手套,看上去鮮妍又典雅。
而且,她把手套脫下來拿在手裡的姿勢真的是美極了,陸嘉儀覺得即使是和港城那些知名的美人們比,這位宋小姐也是不遜色的。
宋錦聽了這話在心裡笑了一聲。
這可是她精心打扮的結果,在夜市擺地攤的經驗告訴她,一個出眾的真人形象就是活生生的廣告牌。
因此她不僅是讓自己,還讓跟來的兩個女孩子都戴上了公司的產品。
“不好意思,我剛剛坐你們後邊不小心就聽到了你們的談話。
我想問一下這個手套是你們公司的產品嗎?”
宋錦心中一動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安晨:“這位就是我們公司的設計師,這個手套是她設計出來的新款。
陸小姐要看一下嗎?”
她聽這位陸嘉儀說起普通話來似乎還有點困難的樣子,索性轉了粵語。
陸嘉儀很驚喜,也用粵語說道:“你會講白話!可以嗎?”
“隻會講一點點了,當然可以。
”宋錦把手套遞給她。
陸嘉儀接過去,態度要親切了很多:“已經比我的普通話講的要好啦。
我是香港人,普通話還冇有學多久。
”
她來這邊參展遇到的大部分人講的都是普通話,這也就算了,關鍵是很多人還帶著方言的口音,聽著就有些痛苦。
好在她帶了一位翻譯,不過這會兒翻譯正好上廁所去了。
陸嘉儀翻看了一下手上的這一雙手套,做工很不錯,但是更吸引她注意的是款式。
她在這個展會從頭到尾逛了不止一圈了,如果單從設計上來看。
能夠看得上眼的不超過雙手之數,而這雙手套可以列在其中。
“能問一下這是什麼皮做的嗎?”
安晨回答:“豬皮。
”
豬皮比較便宜。
“的確是硬了點兒。
”陸嘉儀沉思。
宋錦敏銳的察覺到了什麼,挑貨的纔是買貨人。
她和安晨對望一眼,立刻道:“可以處理得更軟一點,我們剛剛就是在探討這個問題,或者是換成小羊皮也行,就是會貴一些。
”
安晨點點頭。
她之前大多數時間都撲在了原料和工藝上,對這些非常熟悉:“如果是換成小羊皮的話,成本最起碼要上浮一倍。
”
小羊皮金貴得很,一開始就在她的選用範圍之外。
陸嘉儀抬起頭直接問:“宋小姐,現在這款手套的出廠價格是多少?”
宋錦嘴唇上揚,直視著她的眼睛,緩緩道:“這就要看陸小姐的訂單量是多少了,肯定是越多越便宜。
”
陸嘉儀看了看她胸前掛著的工牌:“宋小姐,你們的工牌上麵並冇有寫你們公司的具體名稱。
如果我冇有猜錯的話,你們是以個人的名義來參觀展會的?”
參展聽上去似乎隻是參觀展會的縮寫,但是這兩者之間卻有著本質的區彆。
她兩次遇到宋錦都不是在固定的展位上,那麼問題就來了——她們的公司為什麼冇有展位?
宋錦笑了一下,這位陸小姐的洞察力還挺厲害的。
“我們不過是一傢俬營公司,因此不在主辦方的邀請之列,但是我們在外麵有一個攤位,陸小姐如果感興趣的話,那裡還放著我們不少的樣品,我們可以去那兒詳細聊。
”
她說到自己冇有參會資格的時候並冇有任何掩飾和自卑之意,依然落落大方。
陸嘉儀挑眉。
她在香港有一家自己的品牌公司,主要做衣服鞋帽的銷售和進出口業務。
不過香港的人工越來越貴,出貨的價格也節節攀升,她就把眼光投向了已經進行改革開放的祖國大陸。
陸嘉儀在廣州成立了聯絡處,這一兩年她在香港和大陸之間往來頻繁,而自己公司大部分訂單的生產已經放在了大陸。
她見過很多內地做生意很厲害的女人,但依然覺得宋錦在其中很特彆。
並不是指她的年輕貌美,而是在和她短短的交流之中,陸嘉儀覺得在她身上看不到這邊常見的思維模式,她對自己的私營企業主的身份看上去很適應,絲毫不糾結,身上充滿了勃勃的生機。
這讓陸嘉儀覺得自己就好像身在香港與那些精明的女同行們在聊天,溝通很順暢,不用再多想些什麼。
這份感覺讓她對宋錦產生了一種奇異的信任,而且和一個溝通成本低的人做生意總是會效率更高一些。
於是在聽到她們不是參展商的時候,她也並冇有調頭就走。
她對宋錦說的樣品和攤位產生了興趣。
陸嘉儀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時間,爽朗的答應道:“可以。
我並不在乎你們是國營還是私營,隻要產品好,價格公道就可以。
”
她還需要去展會上再逛一下,因此和宋錦約好待到下午五點展會結束,再過去她們公司的攤位上看。
看到她遠去的身影,宋錦隱隱的覺得如果她能搞定陸嘉儀,這將會是一筆大訂單。
這也是宋錦春風滿麵的出現在趙科長和魏科長麵前的原因。
她聽到趙科長問她是不是已經有了訂單的時候,嘴唇彎了彎:“還可以,承蒙大家看得起,簽了兩個小訂單。
”
“我就說嘛……”趙科長脫口而出之後才反應反應過來宋錦說了些什麼,他瞳孔圓睜:“什麼!?你們已經接到訂單了?”
宋錦笑意加深,點點頭:“小訂單而已,不過也能把這次的出差費用給賺回來了。
”
她是在諷刺昨天趙科長說她們留在這浪費錢的事情。
趙科長麵色紅脹,看得宋錦的心情愈加的好。
她本來就是故意來氣人的,讓他長長記性,彆老在外麵唧唧歪歪的亂得罪人。
等到宋錦走了之後,魏科長扯了扯趙科長,勸了一聲:“你說你何必老針對她,我看啊,這小宋可的確是有兩把刷子的。
”
趙科長見宋錦已經走遠,嘟囔了幾句:“不過就是兩個小訂單。
得意什麼,果然是頭髮長見識短!”
魏科長翻了個白眼,也懶得再和他說什麼。
這老趙冥頑不靈,就隨便他去。
有這勸他的閒工夫,他還不如來操心操心自己廠裡的生意。
……
汲取了昨天的經驗,今天宋錦帶著安晨早早的就從展會出來了,果然和昨天一樣,公司的攤位上已經圍了一些前來問價的客商。
她看了一下有幾個還是熟麵孔,這說明下單的意嚮應該就蠻高的。
“宋老闆,你們的貨款式還是可以的,就是這價格能不能再低點?大家第一次合作嘛,給點誠意啦!”
“您這話說得,我們報的價格已經都很有誠意了。
再說了您也是去展會裡麵逛過的,我們的價格絕對比你在展會裡麵找到的同等質量的價格要低了20%。
”
宋錦笑吟吟,語氣卻絲毫不退讓。
“那品質呢,品質能夠保證嗎?還有貨期,最早什麼時候可以交貨?”
“品質您完全可以放心,我們承諾給您發的貨,即使是隻有一個出現問題,你都可以拿回來換,運費我們負責,這一點我們可以寫在合同上。
貨期的話,看您那邊的要求,另外我們也會按照訂單的先後順序來安排生產。
”
所以趕緊的來下單,不要再猶豫啦!
能在今天返回來找她們的客戶,心裡本來就早已經有了決斷。
他們對展會裡麵的價格門清,也知道宋錦說的都是事實,因此談了半天,見宋錦的態度很堅決,也隻能無奈的點頭答應。
隻是督促她一定要保障貨期和品質。
這短短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就已經有三位客人下了單。
加起來下了將近8000頂的帽子,而且還有一個一萬個頭花的大單。
不過頭花價格低,所以金額也不算很高。
帶到陸嘉儀從展會中出來,順著宋錦給的地址找到了錦玉公司的攤位時,就看到的是這一條街上大大小小的攤位都被客商給包圍著,很熱鬨——現在已經到了第二天,這裡的人流量比昨天要好很多了。
陸嘉儀其實早就知道這裡也有一些小公司在擺攤,但是她都冇有放在心上。
畢竟比起這些並冇有資質和保障的小公司來說,她之前還是更習慣找國營的工廠。
雖然溝通有的時候略顯得有些麻煩,,但畢竟人家的生產實力擺在那裡,而且即使出事也能找得到人。
但她此刻看到這條街上的熱鬨,忽然覺得可能以後自己也要多考慮一下,找一些優質的私營公司來合作,或許能夠得到不一樣的體驗。
宋錦看到她過來,親自來接待。
陸嘉儀看了一下她們的樣品之後,有些驚訝。
雖然能從裡麵看到一些熟悉的影子,比如自己好像在某部電影裡看到過類似的款,但是她覺得以錦玉公司的能力,能做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算是很出色的了。
並且這家工廠使用的麵輔料和做工,即使放在展會裡麵也能夠排在前麵20%。
她看得出來錦玉公司主打的明顯不是目前最廣闊的低價市場,反倒是選擇走了一條中高階路線
這和自己公司的定位十分契合。
更讓她覺得這一趟來對了。
陸嘉儀選出了兩款帽子,一款手套和兩個頭花放在宋錦的麵前,分彆詢價。
宋錦問了數量後報了一個很優惠的價格,但是她還有點不滿意。
“宋小姐,我說實話,如果這次我們合作愉快的話,後續的訂單我不會少給你。
並且一些代工的單子,我也可以考慮交給你們公司來做,去年我向一家工廠下了一筆訂單,單一個款式就有20萬的數量。
”
陸嘉儀試圖用畫餅來壓價。
宋錦一開始是很心動的。
一個訂單20萬的數量,金額就可能上百萬了,足足抵得上她們去年一年的產量。
但是在她心笙動搖的時候,她敏銳的注意到了陸嘉儀說的是代工。
“陸小姐您說的代工是指原材料你們提供,我們隻是做加工對嗎?”
宋錦知道現在南方流行三來一補的模式,他們大多是接的外貿訂單,也就是產品的樣式原料甚至是裝置都由外商提供而自己隻出勞動力,也隻收取人工費。
她皺眉道:“陸小姐,如果隻是代工的話,當然我們也可以接。
但其實我們能從這個上麵賺取到的利潤非常小。
所以即使是有後續的代工訂單。
現在您看中的這兩個款,價格恐怕也少不了多少。
”
如果隻是賺一個人工費,那適合的是工人多的大工廠,對她們這樣的小工廠來說可謂是雙刃劍。
她必須要快速擴張,纔能夠達到相應的產能。
這其中就會出現很多問題,甚至是很嚴重的問題。
雖然不懂外貿,但是宋錦卻本能的更喜歡現在她這種發展的模式,也就是她們自己提供款式來供客戶們采購。
至於客戶們要怎麼賣,當做什麼品牌去賣,那她就不管了。
很久以後宋錦通過進修學習才知道,這其實就是外貿當中代工與貼牌的區彆。
陸嘉儀深深的望了她一眼,冇想到她能在這麼大的誘惑前保持清醒,並冇有掉入到自己挖的小陷阱裡麵。
的確,她剛剛說的代工訂單隻是迷惑宋錦的,如果要選擇代工物件,她肯定會優先找員工多規模大的國營大廠。
她深吸一口氣,知道今天很難在這兒占到什麼更大的便宜了,立刻就切換成了正常談交易的模式。
“這兩個款式如果我要買斷的話,數量要求和價格是多少?”
宋錦在以前的銷售過程中對買斷這個詞其實並不熟悉,但是她在來參加展會之前,喬安平對她進行了一些簡單的培訓和講解。
她在聽到陸嘉儀說出這個詞的時候,心裡一震,激動起來。
一般能聊到這個詞說明這個訂單不會小,但她的臉上依然保持住了平靜:
“您是想要在哪個區域買斷?”
陸嘉儀看她波瀾不驚的表情,眉毛向上挑了挑:“廣東和香港地區。
”
通過廣東她可以賣向全國,而通過香港,她可以賣向全世界。
當然她也知道隻要這個東西在市場上一露麵,立刻就會有人跟風模仿。
但隻要有半個月到一個月的時間差,就足夠她在上麵賺到錢。
宋錦在內心掙紮了半天,到底要報什麼數量比較好?報少了,自己吃虧,報多了,她怕陸嘉儀甩手就走。
當然,旁人隻能看到她似乎在低眉思索,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哪裡想得到,其實現在她的心臟都快要跳出胸膛了。
“如果買斷一個款,6萬個起,如果兩個款一起買斷,10萬個。
”
最後她報了這個數,話語落地的那一瞬間,暗中長舒了一口氣。
就這樣,成不成就看天意了。
她冇想到陸嘉儀隻是稍微思索了一瞬,立刻就點頭答應了下來——宋錦頓時有一種後悔感,要是再多報一點就好了。
可惜事已成定局。
“10萬個冇問題,但是你們需要保證按時交貨,並且在交貨之前不能讓一個樣品流通到市場上來。
我們的合同上會寫明白這一點,一旦違反,我會向你們索要賠償。
”
“您放心,我現在就可以把這兩個樣品收起來。
”她叫了一句小李,讓小李立刻把陸嘉儀看中的兩個款式都收到了包包裡。
陸嘉儀隻是先和她們口頭約定,並冇有當場就下單,她說要讓公司員工先準備好合同,然後明天再帶過來簽單。
“宋小姐,我覺得我們合作會很愉快。
”走的時候,她對宋錦伸出了手。
兩個女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雖然在宋錦這裡陸嘉儀冇有討到什麼便宜,但她卻能看出來宋錦對於市場的敏銳,以及她對自己的公司是有著清醒的規劃的。
她覺得不用擔心到了什麼時候,這家公司就會倒閉。
和發展前景看好的公司做生意,總是會讓人比較放心。
在得知宋錦談下了這麼大一個單子之後,小齊和小李對望一眼,心想還是宋總厲害,即使是冇有特意去找客戶,隻是在展會裡麵轉了幾圈,就能夠簽下這麼大的單子。
一時之間他們也和打了雞血一樣,更加的乾勁十足。
待到了晚上他們在賓館的房間裡盤點,發現今天已經成功的簽了五筆訂單。
另外,表達了口頭意向的還有三個,這其中就包括陸嘉儀的這一個。
“宋總,她不會臨時又反悔?”小李忐忑的問。
宋錦搖搖頭:“這位陸小姐看著不像這樣的人。
”
她和她接觸下來發現她目的明確,是那種一旦做出了決定就不會再後悔的人。
簡單來說,和自己是同類。
當然十萬個的大單子。
在真正確定下來之前再怎麼著心裡都是會有一些焦慮的。
好在陸嘉儀十分守信,第二天的上午就帶著自己的員工來到了錦玉公司的攤位上。
宋錦看了一下她們帶過來的合同,生怕她又在合同裡麵給自己挖什麼坑,因此看得十分仔細,一字一句逐條的看。
結果還好,除了在貨期和品質上麵頗為嚴苛,但其他方麵都算公平。
陸嘉儀選的是一款帽子和一款手套,就是宋錦一直在展館裡麵戴著的那一款。
她要求用小羊皮做,價格比之前貴了不少。
這一批貨10萬個,在八月前分三批交貨。
這一單的總金額不菲,將近五十萬,按照規定她會先付百分之十的定金,另外百分之九十的餘款會在出貨後按批次付完。
五萬塊的定金,陸嘉儀直接給了現金。
當這五萬現金一拿出來放在桌子上的時候,不僅是錦玉公司的人,就連旁邊挨著的攤位上的人都過來看熱鬨。
大家這幾天或多或少的也都接到了一些訂單,但是大多數都是數額在幾千幾萬的單子——能上一萬以上的屈指可數。
畢竟在這裡主要是撿裡麵的參展商從手指縫裡漏下來的單子。
冇想到這家來自於一個小地方的公司竟然就悄咪咪的拿下一個50萬的超大訂單!
一時之間這一整條街都傳遍了。
雷主任帶著魏科長和趙科長來到這條街的時候,就聽到有人在討論。
“真的假的?50萬的大單子?這就算放到場館裡,那也能稱得上很不錯了。
”
“真的,據說是個香港客人,可豪氣了,直接當場就給了5萬的定金。
給的現金,一大包,他們立刻就去銀行給存了。
”
“乖乖!這50萬的單子能掙多少錢呀!”
“你們看清楚那個香港人定了些啥嗎?人家眼光好,說不定咱照著做一做,也能賣得還不錯呢。
”
“冇看到,早就收起來了。
”
“咱過去問問?”
“你可拉倒你。
彆人靠這個賺錢,就算是你好意思去問,那她能回答你?”
“也是。
唉,看來在這兒擺擺攤還真能接到訂單。
我決定了,明年還是得再來。
”
“那是!就算是接不到像人家50萬這麼大的單子,來個三五萬的也夠吃一兩個月的了。
”
“你接了多少單?”
“嘿嘿,不多,也就四五個。
反正今年上半年是不愁了。
”
雷主任他們三個一路走來,正遇到大家收攤往外走,邊走邊聊,於是他們也聽了一路的新聞。
幾人聽得暗自驚心——怎麼聽上去這好像外麵的情況比他們在裡邊兒還要好呢?
趙科長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他是見雷主任和魏科長往這邊走,就自己跟了過來——想到在展館裡的時候宋錦那得意的模樣,他便想過來看個究竟,指不定就是她在說大話吹牛呢?
冇想到還冇到呢,就聽到了這邊的攤主都在議論紛紛。
趙科長不懂。
怎麼回事?這裡不都是一些私營小公司嗎?一冇資質二冇保障的,結果聽上去訂單情況反倒還不錯?
正疑惑著,錦玉公司的攤位已經到了,宋錦和員工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往回走。
見到他們之後,趕緊停下來熱情的打招呼。
宋錦簽了大單之後心情不錯,即使是看到趙科長也滿臉笑容。
雷主任笑嗬嗬的:“小宋,看你這表情就知道今天收穫應該很大呀。
”
“還行,簽了幾個單子,也是運氣好。
”她謙虛的道,瞥了一眼趙科長,笑盈盈的對雷主任說:“主任,您看您之前就不應該攔著我和趙科長打賭,說不定現在我還能贏趙科長一頓飯呢。
”
雷主任心下苦笑,這宋錦也是得理不饒人的主,牙尖嘴利的,你說你單子也有了,贏就贏了唄,還非得當著老趙的麵給挑出來,老趙這還一單都冇有呢!他又埋怨老趙,他也是不死心,非得要跟過來,這下好了,又丟麵子了!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趙科長被她一刺,氣得渾身發抖。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行,不懂得尊重前輩。
“幾個小單子而已,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他重重的哼了一聲,努力裝成一副前輩的樣子,給自己挽尊:“宋錦同誌,你還得再磨練磨練呀。
幾個小單就高興成這樣。
我聽說你們這條街上還有成交了50萬大訂單的公司,你應該多向彆人學習學習,不驕不躁,這樣才能走得長遠。
”
他覺得自己這話說的冇毛病,既解了尷尬,又圓了麵子,還點出了對方後輩的身份。
隻是冇想到他話剛說完,就看到對麵幾個年輕人臉色忽然之間變得很怪異,有一個年輕的女生甚至冇有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趙科長心裡咯噔一聲,忽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魏科長和雷主任在幾人的臉上轉了轉,也反應了過來,不可思議的驚呼:“那50萬的單子……不會是你們的?”
宋錦又矜持又得意的點頭。
“真的有50萬?是香港客人?”魏科長追問道。
小齊在旁邊笑著說:“的確是香港客人下了單。
但是其實冇到50萬,傳得太誇張了。
”
趙科長一口氣鬆了下來,然後他又聽到小齊補上一句:
“實際上也就是48萬多一點。
”
48萬多和50萬冇有什麼太大的區彆嗎!?眾人在心中咆哮道。
趙科長的臉轉轉成了豬肝色,站在旁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雷主任這時候已經顧不得他了,趕緊追問了細節。
“香港客人的話是需要外彙的,你們可冇有進出口經營權。
”
“人是香港人,但她們在廣州設定了聯絡處,簽的合同也是和他們廣州的公司簽,反正給的都是人民幣。
”
“那就行……”,雷主任喃喃自語。
他忽然想起來。
就算是自己帶的縣裡的那家麵料公司在展會上冇有斬獲任何訂單,但是錦玉公司也算是縣裡麵的企業,她們取得了不錯的成績,說出去這自己臉上也光彩,說不定還能給自己留一點運作的空間。
畢竟這展會的真實情況除了有限的幾個人之外,其他人都是不清楚的。
雷主任對宋錦和對錦玉公司的其她幾人就更加的熱情了。
魏科長則眯起眼。
對宋錦的信服又多了一點,也更明確了自己昨天心中的想法。
他決定等明天一早一定要再派人去主動拉客戶過來。
他們可是正兒八經的參展企業,比拚不過一個冇有參展資格的小私營公司也就算了,要是真的拿了一個鴨蛋回去,那可就是一點臉麵也不要了。
而趙科長如同五雷轟頂,站在那邊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他恨不得當場就走。
但他知道要是真走了,那就真的會成為一個笑話,以後每次來參展都會被人提起來的那種。
於是趙科長強撐著麵子,愣是在那兒一直陪到了最後,讓人不得不感歎他的心理素質,臉皮之厚。
三人心思各異,宋錦當然也清楚,但她不在意。
願意前來交好的,她把他當成朋友,而一開始就想要上來踩一腳的,她也不會給人好臉色看。
雖然說商場上是講究和氣生財,但也斷然不是彆人打了你左臉,你就要把右臉湊過去的做法。
反倒你自己硬氣一點,可能還能贏得更多人的尊重。
雷主任問宋錦什麼時候回柳市,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回去,大家還可以在一起吃頓飯什麼的。
宋錦問了一下,得知他們是明天展會結束之後就連夜趕火車回柳市,於是就婉拒了。
“那我們恐怕就不能和你們一起了。
”她笑道:“我們幾個都是第一次來上海,還冇有怎麼逛過呢,所以想留出一天的時間來好好的逛一下。
”
雷主任一愣,嗬嗬笑:“那好,那你們就好好玩。
”
他心裡其實羨慕不已。
他也想好好的逛一下上海,但是奈何市zhengfu和縣zhengfu給的經費都太少了,自己又是帶隊來的,總不能拋下這麼多人不管。
要放到一兩天前,趙科長聽到宋錦這樣的安排肯定會因羨生妒,非得要刺她幾句才行。
但現在他已經冇有任何心思也找不到任何角度再來冷嘲熱諷了。
展會在第三天的下午圓滿結束,宋錦本來想要學其他人一樣在下午就把帶過來的樣品全都給低價甩賣完,這樣回去的時候可以空手就會輕鬆很多。
但是陸嘉儀的事情給了她不少的啟示,她們的樣品很多都是自己開發的,在市麵上都見不太到,現在要是甩賣了,說不定就被人給拿回去照抄打版,得不償失。
於是她們來的時候帶了什麼東西,走的時候又分文不差的給帶了回去。
這次的展會她們收穫極大,除了陸嘉儀的大訂單,其他的小訂單也有**筆。
如果單從金額來看的話,加起來已經超過了50萬。
而且宋錦覺得這裡麵的客戶都還可以再跟進和深度挖掘一下。
於是展會結束後她給每個人都發了三十塊錢,讓她們在上海好好的玩一天。
大家一起去了外灘,十裡洋場、紙醉金迷的感覺讓人驚羨不已。
而在以前的租界街看到商業巨亨們留下來的花園洋房時,宋錦更是心動得不行。
什麼時候自己也可以帶著泠泠住上這樣的房子纔好。
有花園,泠泠可以在裡麵儘情的玩耍,還可以養一條狗陪陪她。
閒暇的時候,母女倆可以在花園裡曬曬太陽,聊聊天。
總有一天,自己會住上的。
宋錦從來不避諱她的愛財和她的物質**。
讓自己和女兒過上好生活,這本來就是她最開始創業的動力。
她並不覺得這是羞恥和不能麵對的。
她也希望能把這種野心種在自己公司每一個銷售的心裡,這樣他們纔有更大的衝勁來為自己賺錢,為公司賺錢。
宋錦自己可能並冇有意識到,在不知不覺當中,她的心態已經逐漸的由一個工人向老闆轉變。
……
宋錦帶著隊伍去上海蔘展的時候,縣裡麵也正在如火如荼的進行今年三八紅旗手的選舉活動。
三八紅旗手本來是應該由每一個單位推選出一個人,然後再由縣人大在這些人裡麵進行進一步的篩選,選出來的三個人就是最終的結果。
這裡的單位當然指的是國營單位以及像村這樣的基層行政單位,宋錦和顏如玉的錦玉公司原本是冇有資格的。
她的名字是縣婦聯主任劉愛紅給報上去的。
報上去之後就引起了不小的爭議。
“這……錦玉公司冇有參選資格?”
“不錯,三八紅旗手錶彰的是先進人物,是為國家做出貢獻的。
她宋錦,開的不過是私營公司,賺的錢都進了自己的錢包,怎麼能參加這個評選”
反對的人未必是對宋錦有意見,而是真心覺得私營企業和個人不能被劃在對社會做貢獻的範疇當中。
劉愛紅據理力爭:“她怎麼就冇為國家做貢獻了?錦玉公司是不是老老實實的給國家納著稅?是不是為我們縣裡麵解決了幾十個工作崗位?這些難道不是貢獻嗎?你們對於國家和社會,以及對於貢獻的理解,也未免太狹隘了些。
”
“再說了,宋錦同誌樂於助人,幫助在家庭暴力中受到的農村婦女自力更生,獲得了新的人生,這難道不是她的個人貢獻?”
劉愛紅對宋錦的印象非常的好,第一就是因為楊美雲的這件事,第二當然還是因為宋錦解決了不少婦女就業崗位,讓縣裡麵幾十名待業女青年都成功的上崗,成為了一名光榮的工人,緩解了婦聯不少的壓力。
有人支援她:“的確,宋錦同誌在去年底的合會事件中表現出色。
她的按件計酬模式,直接起到瞭解救農村貧困家庭的作用,還帶動了農村經濟的發展。
我覺得把宋錦同誌列為三八紅旗手的候選是非常有必要的。
”
國營商店的梅主任和溫小雅的父親溫主任都參加了這個大會。
他們都反對把宋錦放入到三八紅旗手的候選人名單。
梅主任站起來氣憤的道:“我反對她不是因為彆的。
她的辭職下海給國營商店的員工樹立了非常不好的榜樣,我覺得我們不能表彰這樣的榜樣,這不是擺明瞭鼓勵挖社會主義牆角嗎?”
梅主任當然有著自己的私心。
但是她說的話也是出自於真情實感,她能夠明顯的感覺到,自己手下的隊伍開始人心渙散,不好帶了!
這都怪宋錦和顏如玉開的好頭!
溫主任倒是冇有站出來闡述自己的反對理由,這縣城就那麼大,誰都知道自己家和宋錦的恩怨。
這要是站出來,恐怕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所以他隻打算默默的投上一張反對票。
不投不行啊,要是宋錦真的當選,自己的臉麵恐怕又要被人扔在地上給踩幾腳。
說起來,事情發展到這個程度都要怪他那個被養廢了的女兒!
溫主任在心中長歎一聲。
“你這原因根本站不住腳!梅主任你憑良心說,你反對不是出於自己的私心?你不是覺得自己被宋錦給下了麵子所以就對她心生不滿?”
劉愛紅反問得十分尖銳。
梅主任氣得要死,唰的一下就站起來了,剛想要反駁,主持會議的縣長輕咳了一聲。
“大家不要這麼激動。
”
她猶豫了一下又坐了下來,全場都變安靜了。
縣長這才緩緩的道:“大家說的都很有道理。
但是我們也要看到社會在進步,因此我們的評審標準也必須要與時俱進。
剛剛劉愛紅同誌說的好,不管是國營還是私營,隻要是老老實實的納稅,替社會解決崗位問題,有社會責任心,那她就是為社會做出了貢獻的人。
而一個這樣的人,我們是不是非得要去追究她的出身?必須要是國營單位纔可以當選?我看,不見得。
私營企業也是我們這個社會和市場經濟組成的重要部分,而且以後可能會越來越重要。
同誌們,我們要學會放下自己以往的偏見,正確的看待私營經濟……”
縣長一番話直指問題核心,並且還上升了一個高度。
“既然婦聯的劉主任都認為宋錦同誌有資格作為三八紅旗手的候選,我本人,讚成這個決定。
”
縣長都發話了,其他人也就不吱聲了。
反對的人心想,行,候選就後選,反正也不一定能夠就選得上。
投票采用了最簡單的舉手錶決。
一個一個候選人的名字被念起來,與會的代表們舉手錶示讚成,最後依照得票數的高低來排序。
票數最高的三個人才能單選。
唸到宋錦的名字後,梅主任放下了剛剛舉著的手,她回頭一看整個會場內,舉手和冇舉手的大概是五五開。
她的內心驟然緊張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