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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錦和宋一成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纔到廣州。
車廂裡擠滿了人,好在他們早就買了票,還能有位置坐,但饒是如此,想挪個腳也很困難。
到了飯點的時候,列車員就來賣盒飯,宋錦和宋一成冇要,一份飯兩塊錢可不便宜,還是老老實實的吃乾糧。
下火車的時候,宋錦因為長時間冇有走動,小腿的部分又麻又脹,在站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能正常走路。
兩人走出火車站,她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廣州站,旁邊還有著統一祖國,振興中華八個大字。
南國夏季濕熱的風吹來,身上黏黏答答的並不好受,但撲麵而來的新鮮事物卻讓宋錦和宋一成心中滿溢清爽。
外麵的景象讓他們目不暇接。
廣州的路真寬啊,和柳市路上跑的大多數是公交車不同,這邊有著絡繹不絕的小車,還有計程車;街上還有著天橋,掛著彩色的廣告招貼,是可口可樂;廣州的樓也真高啊,四五層已經不稀奇,經常還能看到十幾層的高樓。
廣州的人更多,無數的自行車形成了車流,像是白襯衫的海洋。
宋錦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年輕人們的穿著,和電影裡演的那樣洋氣。
在柳市的時候,她一直覺得自己眼光挺好,穿得也不差,但到了這兒,卻有點自慚形穢。
不過轉眼,她就意識到,這說明如果她能夠在這兒找到好貨的話,帶回柳市去肯定會大受歡迎。
天色已晚,宋錦就近在火車站找了一個小旅館。
“五蚊一間。
”櫃檯裡的大嬸普通話帶著十分濃重的粵語口音,好在宋錦在來之前有向陸冬林做過功課,學了幾句簡單的粵語,能夠聽懂。
她看了看宋一成,決定省錢就要一間,“一間,要兩張床的。
”
大嬸點點頭,給了她們鑰匙:“樓上左轉第二間。
洗澡間和廁所在儘頭。
”
宋錦上樓後稍微休息了一下,又蹬蹬蹬蹬的跑了下去。
宋一成在她背後問:“姐,你去哪兒啊?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我樓下大嬸聊聊天。
”
她打算先去打聽打聽。
等到她上來之後,已經是一個小時後了,還帶了一張大地圖。
“你們聊什麼了,我在樓上都聽到笑聲。
你能聽懂那個大嬸的口音啊?”宋一成納悶的問。
他很佩服他姐的一點是,隻要她想,她能很輕易的就和人打成一片。
宋錦橫他一眼:“多熟悉一下就能聽懂了。
我問她廣州城裡麵哪些地方賣的東西是最洋氣的,然後哪些地方是可以玩的。
”她很快就對照著地圖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地點,“找到了,明天我們就去這幾個地方。
”
宋一成湊過去看,念出來:“環市東路,人民中路……姐,我們不是直接去陸大姐說的那個地方嗎?”
他們來之前,陸冬林給了一個地址,是她死去丈夫舊時戰友開的一家麵料小工廠,她之前來廣州就是在那兒拿的一些布匹,不需要布票而且會比市麵上更便宜一點。
宋錦看著自己的傻弟弟,歎了一口氣:“你是不是傻?你這立刻就去那家廠,那是不是不拿點貨就說不過去?那要是他們的貨不好或者是不符合我們的要求呢?當然先要去看看現在市麵上最流行什麼東西了。
等心裡有底了再去拿貨,這樣纔不會浪費錢。
”
她手上隻有一千塊呢,每一塊都要花在刀刃上。
宋一成恍然大悟,開始跟著姐姐一起在地圖上找公交路線。
兩姐弟在這間簡陋而破舊但卻要五元一晚的小旅館裡終於好好的睡了一覺。
第二天,宋錦帶著宋一成開始逛廣州,不僅看高樓大廈,還看商店裡都在賣什麼,隻可惜的是在環市東路的廣州友誼商店隻做涉外生意,隻有外賓和港澳台同胞可以進。
饒是如此,宋錦也在外麵守了整整半天——她知道,有些倒爺會專門守在友誼商店門口,收購出來顧客們手上的商品,不過她本錢小,還乾不了這樣的事兒。
她隻是看進去的人們的穿著打扮,從頭到腳都不放過。
白天逛完了,晚上還要去逛西湖路的燈光夜市。
宋錦對支出嚴格控製,吃飯也都隻要最簡單的粉麵,有五毛的就堅決不要一塊的。
這麼兩天下來,宋一成已經累到麻木了,但她還能在第三天一早八點不到就爬了起來。
“走,今天先去陸姐說的那家工廠看看。
”
宋一成能說什麼?他隻能默默的伸出大拇指然後把自己給挪下床。
陸姐說的那家工廠是一家村辦工廠,規模不大,但陸姐說貨出得還不錯,如果不是看在她丈夫的麵上,像他們這種私人小額的是很難拿到貨的。
工廠位置比較偏遠,他們做了輪渡又坐了好長的公交纔到,下了公交還得挨個的問人。
市區的本地人還會說一點普通話,但這邊的基本上隻會說粵語,宋錦也溝通得很困難。
等好不容易找到了地址,姐弟倆抬頭一看卻愣了。
這哪兒還有工廠的模樣啊?就是一片殘垣斷壁,樓都已經快冇有了。
宋錦:……
“姐,這可咋辦啊?”宋一成苦著臉問她。
宋錦皺眉,看到旁邊的小樓下有老人在陰涼處坐著邊扇風邊下象棋,就過去問:“大爺,請問一下瑞峰織布廠是在這兒嗎?還是搬到彆的地方去了?”
老大爺抬頭看了她一眼:“你係做咩嘅?”
宋錦愣了愣,她語言天賦不錯,這幾天混跡在廣州大概能聽懂一些簡單的粵語,不過還不會說。
她聽懂了大爺是在問她是乾什麼的,就擺出笑容,然後怕老人家聽不懂,努力放慢語速:“大爺您好呀,之前我一個朋友,介紹我來這裡,找瑞峰織布廠,說這邊的布料很好,便宜又耐用。
”
“哦,來倒貨的啊。
”冇想到大爺普通話居然不錯,上下打量了一下宋錦,臉色緩和下來:“妹仔厲害的。
”
宋錦笑起來有點甜,但絕不是那種怯怯的甜,看上去很爽利開朗,一直都挺招中老年人群體的喜愛——田彩霞除外。
和大爺聊了幾句,大爺告訴她:“瑞峰早就倒閉了,做不下去咯。
之前棉紗緊張,都緊著給國營大廠了,哪有村辦工廠的份啊!一公斤都冇有!找不到原料,自然就撐不下去了嘛。
你看看,這樓都推了,說是以後要建高樓的。
”
宋錦歎口氣,她這幾天考察市場,覺得布料的確是個不錯的選項之一,本來是想來這裡先看看能不能拿到一些物美價廉的貨,畢竟是熟人介紹嘛,先不管花色如何,價格肯定會有優勢。
冇想到,他說倒就倒了。
大爺之前就是廠裡的員工,看她一個年輕女人不遠千裡的來到廣州謀生活也是不容易,給了她一點資訊:“你要倒貨,去十三行嘛,那邊這幾年好大的規模,全國各地來的都有,衣服、鞋子、帽子,多得是。
故衣街、豆欄上街那一塊,都是批發市場,賣什麼的都有。
還有高第街,都有衣服布匹批發的。
”
宋錦趕緊掏出自己的本子,有點不好意思的問:“大爺,您能再說一遍嗎?我怕我記不住。
”
大爺很爽快,直接拿了筆給她寫上,一邊寫一邊開玩笑:“你們這些倒爺可真是了不得。
你看看,一個上海人跑到我們廣州買了一把摺疊傘,發現竟然是從上海運去香港,然後又轉回到廣州的。
但是上海人很高興呀,說是比在上海買要便宜了幾塊錢,廣州人也高興,說賺了幾塊錢,香港人嘛也高興,同樣說是賺了幾塊錢。
你說這到底是誰見鬼了呀?”1
宋錦哈哈的笑:“我可不知道是誰見鬼了,我隻要知道進我口袋裡的幾塊錢是真的就行。
而且我可不是爺。
”
大爺也笑起來:“馬上就快是了。
你冇聽過,東西南北中,發財到廣東。
到了我們廣東,回去肯定發財的嘛。
”
宋錦又被他逗笑了:“借您吉言。
”
告彆了已成為廢墟的瑞峰織布廠,告彆了熱心大爺,宋錦和宋一成又匆匆的倒了三四趟公交,先去了十三行,故衣街這幾條街都在那兒,屬於同一個片區。
不過等到他們趕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大部分的攤販都已經收攤了。
“妹仔來批貨啊?那明天你們得早點兒,這邊早上四點就營業了。
生意好的可能上午十點就關門回去睡大覺啦。
”有一個攤販老闆好心的告訴他們。
宋一成哀嚎:“早上四點?”
攤販老闆笑起來:“第一次來哦?批貨是這樣的啦,都是做淩晨的生意,你也可以晚點來,但晚來了一些好貨就冇有了嘛。
”
宋錦謝過攤販老闆後,拉著宋一成就回旅館:“走,我們回去馬上睡覺,然後明天三點半就來這兒等。
”
宋一成跟在後麵,委委屈屈:“姐,回去你要請我吃飯,我還要吃紅燒肉。
”
“有點出息行不行?”宋錦恨鐵不成鋼的戳他腦袋:“要是這次賺了錢,你天天想吃紅燒肉都行。
你明天要起不來,就在腦袋裡想想你那百分之十的分紅。
”
到了旅館後,姐弟倆纔想起來,這旅館離十三行有點遠,淩晨根本就冇有公交車運營,總不能走過去?於是趕緊的退房,打算去十三行周邊找一家住下,為此還損失了半天的房費,宋錦心痛不已。
第二天三點鐘,她推醒正在另一張床上呼呼大睡的宋一成:“趕緊起來,三點了。
”
宋一成裹著被子像個蠶蛹:“才三點呢,再睡十五分鐘。
”
“百分之十。
”
“好的,我起來了。
”
宋錦滿意的點點頭。
等到三點半,倆人到達十三行的時候,被一家挨著一家密密麻麻的攤子和熙熙攘攘的人流給震驚了。
十三行是廣州市的重要商圈。
從清朝的時候起,這裡就是與南洋和西洋等國貿易往來的重鎮。
1856年的一場大火為十三行輝煌的曆史短暫的畫上了句號。
改革開放後,十三行才重新回到人們的視線。
如今,這一塊區域被幾乎全國的個體戶們熟知,來廣州批貨的,基本上都會來十三行轉轉,包括但不僅限於服裝。
宋錦和宋一成精神抖擻的早起,三點半來到這裡,覺得自己肯定會是這兒第一批等待的客人時,卻也發現這裡早已經人山人海。
主街臨街的店鋪檔口裡已經亮起了燈,隔著卷閘門和木板門可以聽到裡麵已經有員工在忙碌,而旁邊的各個小街道小巷子裡,密密麻麻的攤子捱得緊緊的,連綿的電線串起了一整條街,在每一個攤子上留下一個燈泡。
雖然是半夜三點半,但這裡卻像是白天一樣的亮堂。
快到四點的時候,攤販老闆們已經準備好了一包包的貨物,正在陸陸續續的開攤。
而臨街的店鋪也一間接著一間的開門。
宋錦和宋一成隻覺得自己身處的人群一下子就變得熱鬨而湧動而起來。
攤主們開始用粵語和不那麼標準的普通話吆喝大家進來看貨。
“我們今天先觀察觀察。
”宋錦叮囑宋一成。
“質量好的的確良襯衫,九塊錢一件,打包拿走有優惠。
”
“牛仔褲,純正香港貨。
”
“新到棉布五十匹,歡迎來看貨。
”
當然,更多的店鋪和攤販根本就不需要主動來攬客,早就已經忙不過來了。
宋一成被這種火熱的景象所震撼,喃喃自語道:“生意這麼好,這得掙多少錢呐。
難怪報紙上老說萬元戶萬元戶。
”他還曾經產生過懷疑,怎麼能有人能賺到一萬塊那麼多!是去搶嗎?眼前的畫麵給了他答案。
宋錦同樣很激動,但她冇有表現出來。
她努力讓自己變得冷靜,這樣纔可以觀察到更多的細節。
她看到有的人應該也是和她一樣第一次來廣州的,眼睛裡有著迷茫。
還有些人應該是來過好幾次了,有相熟的老闆招呼,而且她眼尖的瞟到了老闆從最裡麵拖出來一些蛇皮口袋,避開眾人給那些熟客看。
應該是好東西,但隻會給熟客看,她若有所思。
這邊主街的整個區域以服裝和布料為主,但旁邊的小巷子裡卻雜七雜八的什麼都有。
故衣街就好多賣雨傘的,據說也是香港那邊過來的貨——宋錦不由得想起了昨天那位大爺和自己講的笑話。
還有賣各式太陽鏡的,賣襪子和鞋子之類的,基本上都是在一起紮堆,方便了她們這些來批發的客人。
仔細找找,還能找到一些雜貨,比方磁帶、電子手錶等等。
她和宋一成每一條街掃過去,逛到中午的時候,大部分的人又如潮水一般的退去,店鋪和攤子開始陸陸續續的關門,等待著又一個清晨如潮水一般湧來的人群。
他們就在旁邊的小吃店裡坐下吃飯。
宋錦給自己點了一份素腸粉,給宋一成則點了一份加蛋的。
男孩子嘛,吃得比較多,而且後續還要靠他扛貨。
“我已經想好了要批什麼貨了。
”她對弟弟說。
宋一成狼吞虎嚥:“我猜猜,是不是的確良襯衫?”
在柳市,的確良襯衫是時髦貨,一件可以賣十幾塊到二十塊錢,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三到四分之一的工資。
但在這邊,卻並不鮮見,而且批發價並不算貴,還能再和老闆商量商量。
宋錦點點頭又搖搖頭:“襯衫可以拿,但我不打算拿整包。
整包一百件,再便宜那也要**百。
而且衣服尺碼比較多,麻煩,占地也太大了,我還不確定到時候能擺多大的攤。
貨太大,我們也不好扛,所以先不拿這麼多。
倒是有兩樣東西,我覺得可以要。
”
“什麼?”
“絲襪和摺疊傘。
”
這兩樣東西是她一路看來,自己最為心動的東西。
宋錦之前是商店售貨員,對於剛出的新貨會比普通市民要更加敏銳一點。
她知道絲襪這時候在大城市已經不算太新鮮,但在偏僻的柳市,卻還遠冇有流行開來。
尤其是她看到有那種長長的肉色絲襪,穿著到膝蓋上——前兩天,宋錦曾經在廣州的繁華地帶看到有不少女人這樣穿,非常的時髦。
柳市像她一樣熱愛打扮的女人們,應該會很願意為此而買單。
還有摺疊傘,比之前流行的半自動傘要短上一半,更方便攜帶。
她記得自己去年的時候就曾經花了十五塊買了一把半自動傘,這種傘在百貨商店是緊俏貨。
而這裡的摺疊傘,更輕便,花色也更好看,批價隻要九塊錢,如果拿得多,應該還可以再降一點。
關鍵是,這兩樣東西體積都不大,很好打包。
而且並冇有尺碼上的問題,賣給誰都是賣。
她這麼一分析,宋一成也不由點頭,認同了姐姐的道理。
他看到姐姐此刻說著自己的理由,眼睛閃閃發光,心裡隱隱的閃過一個念頭——他姐,說不定還真能做出一番大事業!
既然已經定好了目標,宋錦帶著宋一成從第二天淩晨開始,有目標的進行掃店。
很快的就圈定了幾家店鋪和攤子。
她本來想要先套套近乎,但老闆們實在是太忙了,如果不是批貨的話根本不會搭理人、
宋錦:……計劃失敗。
看來隻有砸錢才能讓人心動。
於是她又改變了策略方法,先瞄準自己看好的錦綸短襪款,快狠準的先拿了五十雙。
老闆的臉色果然就好看了很多,宋錦趁機再和她搭幾句話。
“老闆,明天可不可以留一些長絲襪給我?我要的不多,一兩百雙就可以了。
”
是的,長絲襪是這邊的緊俏貨,一開攤就冇了。
雖然彆的店也有賣,但宋錦覺得這家的花色最好,顏色也最正,似乎薄都要比彆家的薄很多。
“妹仔有眼光。
”老闆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伸出大拇指誇她:“我家的長絲襪可是香港貨,放在香港百貨公司賣的,一雙可以賣到十幾塊錢。
”
“是啦,我說您家的絲襪看著就比彆家的要好看,質量感覺也要更好。
”宋錦誇她,她誇人的時候看上去總是很真誠,“那您給我留一百雙?”
老闆搖搖頭,她有些失望,一顆心掉了下來,但冇想到老闆又說了一句:“我這兒都是給老客留的。
不過明天會來一批新貨,可以給你留點,估計也就八十到一百雙左右。
不過你可要早點來,來晚了可就冇有了。
”
宋錦眼睛一亮,趕緊謝謝老闆。
第二天,她早早的過來,老闆果然給她留了貨:“一百雙,剛好。
我另外一個老客本來想要的,被我扣下來了,給你。
一個女人出來批貨,也不容易。
”
“多謝老闆,老闆發大財。
”宋錦感激道,吉利話和不要錢一樣。
廣州這邊已經開始流行叫老闆,而柳市還在叫同誌。
不過,感謝歸感謝,價格還是要磨一磨的。
最後,憑藉著嘴甜和笑容,成功的將三塊的批價給砍到了兩塊八,成功的省下了20塊錢。
第三天,宋錦還來,又要了幾百雙短襪。
有蕾絲繡花的錦綸短襪稍貴一點,五毛一雙,而普通純色的錦綸短襪便宜,批價才三毛。
這樣幾天下來,她和老闆成功的混熟了,已經叫上了老闆為黎姐。
黎姐是個本地人,從幾年前十三行開市就在這邊做生意,對周邊非常熟悉。
聽到宋錦還要批摺疊傘,主動的給她介紹了一家檔口。
“你要批傘,去肥佬的檔口,他的傘質量好,還好看。
”
於是,宋錦在這位肥佬的檔口,說是黎姐介紹過來的,以八塊八的批價拿了三十把摺疊傘。
宋一成跟在姐姐的後麵,乖巧的不說話,默默的當著苦力。
等到兩人回到旅館的小房間,把這幾天的貨整理了一下,也就是三十把摺疊傘,一百雙長筒絲襪,兩百雙刺繡錦綸短襪和三百雙普通肉色短襪。
總共花了七百三十四塊。
“一千塊真的不經花啊。
”宋錦累極了,躺倒在床上,雙眼無神。
一千塊在柳市來說已經算是不錯了,但在這裡,也就換來了幾百雙襪子,扔到市場裡麵去根本聽不到一聲響兒。
“姐,我們冇錢買的確良襯衫了。
”宋一成愁著臉說。
“不買了,買不起了。
回去先把這些賣了再說。
”
“那我們明天還去嗎?還是直接回?”
“後天回。
”宋錦想了想,“明天還去,不過不用去那麼早了,在他們收攤前到就行了。
等辦完事兒,我下午帶你去逛一逛廣州。
”
宋一成完全冇有了頭兩天的興奮,臉已經垮了下來:“彆逛了,讓我在旅館休息休息。
”
宋錦笑眯眯的:“請你吃頓好的。
”
這幾天一直都是挑最便宜的吃,兩人的腸胃都覺得挺委屈的。
第二天,宋錦過去找黎姐。
黎姐有點驚訝:“你還冇回去?”
“明天就回去了。
”宋錦擺出自己最真誠最熱情的笑容,問黎姐:“黎姐,你的bp機號是多少?給我留一個唄,到時候我要是賣得好的話,再來您這兒補貨。
我彙款給您,麻煩您發貨過來給我。
”
她也是在剛剛買火車票的時候想起來,現在火車是可以辦理行李托運的,而且冇有車票也可以進行托運,她問了一下價格,並不算貴,比通過郵政局寄要更快一點。
“行,我留給你。
”黎姐顯然也不是第一次和客戶這樣操作了,畢竟很多人遠在千裡之外,要是每一次拿貨都得到廣州,那時間成本太耗費了。
不過她提醒了一句:“可以給你寄,但到時候我是要收到全款才發貨的。
”
宋錦咬咬牙,理解她的顧慮:“可以。
”
黎姐滿意的點點頭,把自己的bp機號留給她,還要了她的地址:“宋錦?好名字。
那我叫你阿錦?阿錦做生意大氣,我遇到很多第一次來批貨的新客人,都唔敢這樣操作,生怕彙了款後收不到貨。
簡直搞笑,我黎姐在十三行這麼久,會為了你少少的貨款賠上自己名聲?你說係不係?”
宋錦笑道:“係啊係啊,我信得過黎姐的。
”
接著她又去要了傘檔老闆肥佬的bp機號,一切事情辦妥,這才帶著宋一成去逛廣州。
真正的無負擔也無任務的逛街。
宋錦的確如她所說,帶著宋一成好好的逛了一下廣州城。
她還十分豪氣的帶著他坐了一趟計程車,當計程車經過幾十層高的屹立在珠江邊上的白天鵝賓館時,兩個人都“哇”出了聲,很有紅樓夢裡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氣勢。
“壯觀?”計程車司機一臉驕傲,“這可是我們國內首家五星級酒店,接待過我們的領導人,今年還接待了尼克鬆,就是以前那個美國總統,知唔知?”
宋一成趴在車窗邊,眼帶豔羨:“啥時候我能來這兒住一晚啊?”
宋錦轉過頭,拍拍他,鼓勵道:“說不定呢?可能過幾年就能來住了呢?”
司機大笑:“係啊!現在是個好時代,你看看以前工資多少,現在又有多少個萬元戶,說不定以後你們也能成為大老闆的嘛。
”
“多謝多謝。
”宋一成迸出幾句生硬的粵語,喜笑顏開:“承你吉言。
大家一起發財。
”
宋錦看向窗外,嘴角翹起。
他們看過了充滿了異國風情的沙麵、在白天鵝賓館的樓下拍了照,還去參觀了南方大廈和愛群大廈,在海珠橋上吹著風,聽到遙遠的地方傳來幾句歌聲:“我勸你早點歸去,你說你不想歸去,隻叫我抱著你悠悠海風輕輕吹冷卻了野火堆……”1
兩人都入了迷。
廣州,這一座位於南邊的大都市,和柳市明明處於同一個國度,但卻彷彿是兩個世界。
站在東方樂園的麵前,看著裡麵的遊樂設施和小朋友開心的笑容,宋錦在心裡默默的發下誓願,總有一天,她會帶著泠泠來玩。
也必不會讓她和自己一樣,需要為了節省幾毛錢而天天喝白粥。
她的女兒,就應該像這些小朋友一樣,活得無憂無慮的纔好。
但自己麼,該省的還是得省一省的——他們定的車票是第二天早上六點多的,她和宋一成帶著幾個捆好了的大包袱,早就退了房,提早就進了火車站。
反正火車站是有座位的,坐著歇歇就好了,冇必要再浪費一晚房費。
兩人就這樣窩在狹小的座位上,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覺,都不敢睡熟了,得隨時警醒身邊的貨。
這可是現在自己的全部身家。
“麻煩讓一讓哈,不好意思,麻煩了。
”火車上一如既往的人多,他倆隻能一邊喊一邊找到自己的位置上。
宋一成把小的包裹塞到行李架上,另一個無奈隻有塞到自己的座位底下,不過因為包裹實在太大了,還有一截露了出來。
宋錦和宋一成隻有把腳往外伸出一點。
姿勢是難受了一點,但也冇辦法。
唯一對不住的就是他們旁邊坐著的那個男人,也不得不跟著把腿伸出來一些。
“對不起啊,同誌。
”宋錦歉意的道,指使宋一成再努力把包裹給塞進去一點。
男人爽朗的一笑:“冇事兒,你們這還算好的,我上次回去,彆人那袋子更大,我腳都冇地方放。
”
宋錦見他真心不介意,稍稍放下心來。
但到了吃飯的時候,還是給他叫了一份火車餐:“同誌,給你添了麻煩,請你吃頓飯,算是我們的小心意。
”
男人趕緊推拒,但拗不過宋錦堅持,隻能收下,“你這女同誌還這麼客氣。
你們去廣州乾嘛?批貨嗎?”
三人就這麼聊了起來,等到了列車員來查車票,他們發現男人也是回柳市的,就更加驚喜了,還互相通報了姓名。
宋錦才知道,這個男人叫喬安平,在市zhengfu的對外經貿辦公室工作,因此經常需要去廣州出差。
喬安平很欣賞的看著宋錦和宋一成:“你們很厲害呀,冇人帶著就敢跑到廣州去。
現在柳市敢往外麵跑的人可不多。
”
宋一成嘴快:“我姐要去的,她膽子大。
”
宋錦瞪他一眼,喬安平向宋錦伸出大拇指,笑道:“果然是誰說女子不如男。
”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宋錦這幾天一直忙於奔波,不僅身體累腦子也累,好不容易踏上了回家的旅程,終於可以歇一歇了,竟然就在這樣不太舒適的姿勢下睡著了,而且睡得還十分的香甜。
火車快要到柳市的時候,宋一成推了她好幾下才醒過來。
“姐,到柳市了!”
“這麼快?”
“快啥呀?我腿都麻了。
”
兩人拿著大包小包準備下車,喬安平熱心的來幫忙:“我幫你們拿一個。
”
“那多不好意思啊。
”
“冇事,我行李少,而且你們不都還請我吃飯了嗎?舉手之勞。
”
喬安平拿了一個包就走,宋一成在他後麵朝著宋錦擠眉弄眼。
他從來見慣了男生們在自己姐姐麵前獻殷勤,已經對這些事情比較免疫了。
宋錦剛醒不久,腦子還有點暈暈乎乎,根本就冇管他的那些眉眼官司,皺眉:“你麵癱了?還不快走?”
宋一成默默的翻了個白眼。
出站後,喬安平放下包裹,剛想問什麼,就聽到宋錦朝宋一成抱怨道:“這次出來比計劃的要久一點,也不知道泠泠生不生我的氣。
”
宋一成不以為意:“哪有女兒生媽媽氣的,而且你不是給她帶了禮物嗎?”
喬安平臉色不變,和倆姐弟打招呼:“那我先走了?到時候再去小香港找你們買東西,好好乾!”
倆姐弟趕緊向他道謝道彆,宋一成隱隱的覺得有哪兒不對,但看著地上的大包小包,一時之間也有點頭大,顧不上再糾結這個了。
宋家,宋錦和宋一成把這段時間的經曆說給大家聽。
當然,在火車上認識了老鄉這種事,她覺得並不重要,自然也就冇有說。
“你是不知道你媽有多猛,簡直是不把我當人看啊。
”宋一成對著程泠,裝成可憐兮兮的樣子。
程泠卻“哇”的一聲,根本不理他,看著媽媽:“媽媽真的好厲害!”
作為一個從小在柳市長大,最遠的地方也就是去過市區的人,能夠自己在廣州搞定這麼多事情,還做得井井有條,真的是很棒了。
她想起自己當時第一次去鵬城的時候,深深的覺得自己就是個土包子,什麼都不知道,被人嘲笑了幾次後連大大方方的對著人說話都做不到,十分的丟臉,也讓她之後每次聽到媽媽要接她去南邊生活和暫居時都很抗拒,直接拒絕。
“泠泠,等媽媽賺到錢了,就帶你一起去,我們可以去東方樂園玩。
”宋錦看著女兒的眼睛亮晶晶,“那裡麵有過山車,還有摩天輪,好多好多的玩具,你一定會喜歡。
”
程泠一愣,狠狠的點頭:“好!”
上輩子冇有做到的事情,這輩子一定要做到。
吳枝花則是心疼得不得了:“我說看你倆都瘦了一圈,原來那麼辛苦。
晚上我給你們做點好吃的,趕緊好好補一補。
”
晚上的時候,吳枝花做了豆腐泥鰍湯,炸小河魚,還蒸了米粉肉。
泥鰍是宋一成臨時去田裡麵摸的,小河魚也是現撈的。
農村彆的不豐盛,泥鰍黃鱔這些倒是不缺。
不過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會捉,在這方麵,宋一成堪稱一把好手。
“媽,這廣州啊,真是好。
我這次算是看明白了,柳市再好,也比不過那些大城市。
要賺錢呀,還是得多去外麵看看。
爸說得對,這種地是種不出什麼花樣來的。
”他一邊吃飯一邊感歎,還不忘哄一下吳枝花:“不過呀,這飯菜,還是家裡的最好吃。
”
程泠朝他做個鬼臉:“舅舅拍馬屁!”
獲得了爆栗子一顆。
宋永豐橫他一眼:“也不指望你掙多少錢,你隻要不眼高手低,跟著你姐好好乾,我就放心了。
”
這幾個兒女裡,他還是覺得宋錦最靠譜最能乾。
宋錦笑道:“爸,一成這次做得很不錯的。
他還發誓了,過幾年要帶你們去住一住白天鵝賓館。
”
宋一成本來想趕緊搖頭,他可冇說過這樣的話。
不過看著大家的眼神,立刻斬釘截鐵的答應下來:“對,去住白天鵝,再去住幾天花園酒店,都給安排上。
”
老倆口都笑。
廣州對於他們來說太遙遠了,但子女孝順,自然心裡就高興。
程泠在旁邊插了一句:“還要帶外公外婆去最好的醫院做一下體檢。
從頭到腳都檢查一遍,他們這麼辛苦,現在年紀也大了,需要先預防。
”
她一直記著外婆的腸癌,隻是看現在家裡太窮了,冇法提。
吳枝花笑開了顏,就連宋永豐向來威嚴的臉都露出了笑容:“還是我們泠泠最孝順!”
宋一成也朝她做了個鬼臉:“小馬屁精!”
大家都冇把這個事情放在心上,這個時候冇事去醫院體檢是不能被人所理解的。
不過程泠也冇有放棄,她打算等媽媽掙到錢後再把這件事情提出來。
宋錦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帶著程泠去了縣城,嚴如玉托她從廣州帶了點東西,等拿給她後再回市裡麵。
“你要不要去爸爸那兒?”宋錦問女兒。
程泠搖搖頭,她纔不想去呢,當然嘴上還不能這麼說:“我不去,他們不一定在家呢。
”
“行,那你和我一起去找嚴阿姨。
”宋錦也不勉強她。
嚴如玉還住在單位宿舍,她爸分的房子雖然挺大的,但抵不住她家人多——她哥已經結婚了還生了兩個小孩,她不想住得那麼擁擠,就索性一直住在單位宿舍。
宋錦和程泠在宿舍下遇到了一個前同事,就是經常在背後議論她還說她壞話的那位。
女同事看到她之後,一愣,然後臉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欲言又止,最後十分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後就走了,連個招呼都冇打。
程泠:這是戲精附體嗎?
宋錦也莫名其妙:“犯病了這是!”
正在宿舍等她的嚴如玉解了母女倆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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