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少安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妒火平複些許,轉身走迴客廳,背影顯得格外僵硬。
沈白撐著地麵,掌心傳來刺骨的涼意,但他卻覺得明婉秋那瘦削的肩膀更燙手。
這女人,到底在想什麽?
沒過多久,管家匆匆走了出來,低眉順眼地說道。
“小姐,姑爺,老爺說不用跪了,進來準備吃飯吧。”
明婉秋緊繃的身體這才鬆懈下來,她撐著地麵想要站起,卻因為膝蓋的劇痛晃了一下。
沈白下意識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明婉秋看了他一眼,沒有甩開,借著他的力道站了起來。
“我衣服髒了,上樓換一套。”
她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根本沒理會管家,反手抓起沈白的手腕,拉著他徑直穿過客廳,朝樓梯走去。
看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明忠庭最終重重歎了口氣。
明婉秋是什麽性子,他這個做父親的最清楚。
哪怕是演戲,也沒見過她肯為了誰當眾下跪,更別提還是在這種讓明家丟臉的時刻。
“伯父……”
顧少安站在一旁,眼底的嫉妒瘋長,幾乎要從眼眶裏溢位來。
那兩人拉拉扯扯的樣子,狠狠紮在他心頭。
“急什麽?”
明忠庭抿了一口茶,神色恢複了那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辣。
“婉秋這孩子心軟,念舊情。那個沈白雖然是個廢物,但畢竟陪了她三年。現在硬拆,隻會激起她的逆反心理。”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沉地看向顧少安。
“讓他再蹦躂幾天。這種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新鮮感和愧疚感一過,剩下的就是無窮無盡的厭惡。到時候,纔是你真正入主明家的時候。”
顧少安聞言,原本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
有了這句準話,明家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再加上顧家在背後的資本運作,這樁婚事,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伯父說得是,是我太心急了。”
顧少安垂下眼簾,嘴角勾起勢在必得的冷笑。
沈白,咱們走著瞧。
……
二樓次臥。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明婉秋背對著沈白,將那件沾染了塵土的高定禮服褪下,換上了一件素雅的米色居家連衣裙。
隨後,她從衣櫃深處取出一套嶄新的男士休閑裝,隨手扔在床上。
“換上。”
簡短的兩個字,聽不出任何情緒。
沈白沒有去接那套衣服,而是像碰到什麽髒東西一樣,飛快地脫下身上那件帶著顧少安味道的西裝。
那種令人作嘔的甜膩香水味,彷彿附骨之蛆,讓他渾身難受。
直到換上那套帶著幹燥棉布氣息的新衣,他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一些。
轉身之際,視線無意間掃過明婉秋的小腿。
那裏,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膚上,此刻赫然印著兩團觸目驚心的青紫,在裙擺下若隱若現。
膝蓋腫得很高,甚至有些充血。
沈白的心髒猛地抽搐了一下,眉頭下意識鎖緊。
那是在廊下跪出來的。
為了他。
“你的腿……”
話剛出口,就被明婉秋打斷。
“不想死就閉嘴。”
她整理好裙擺,轉過身,臉色依舊蒼白冷豔,彷彿那雙腿長在別人身上,“下去吧,別讓爸爸等急了。”
沈白看著她倔強的背影,喉嚨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明明已經決定要離婚了,明明已經發誓不再犯賤,可看到她受傷,心裏那種習慣性的刺痛還是壓都壓不住。
就在兩人剛走下樓梯迴到客廳時,明婉秋腳下一個踉蹌,膝蓋處的劇痛讓她眉頭緊鎖,差點沒站穩。
“婉秋!”
一道身影比沈白更快地衝了過來。
顧少安手裏不知何時拿了一個冰袋,一臉心疼地扶住明婉秋,直接無視了站在旁邊的沈白,小心翼翼地讓她坐在沙發上。
“你看你,腫成這樣還逞強。”
顧少安蹲在明婉秋身前,動作輕柔地將冰袋敷在她紅腫的膝蓋上,語氣裏滿是寵溺,“下次這種苦肉計讓別人去演就行了,何必傷了自己?”
明婉秋微微皺眉,本能地想縮迴腿,但冰袋帶來的涼意確實緩解了那種鑽心的灼痛。
“沒事,敷一下就好。”
“怎麽能沒事?”
顧少安抬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下週去歐洲考察那個並購案,行程那麽滿,你這腿要是走不了路,難道要我全程背著你?”
歐洲考察。
並購案。
他們聊得熱火朝天,每一個字都在彰顯著他們在事業上的默契,每一個眼神都在排斥著沈白這個局外人。
沈白站在一旁,如同格格不入的擺設。
突然,沉重的柺杖敲擊地麵的聲音從玄關傳來,震得客廳裏的水晶吊燈都在輕顫。
“那是誰的手?給我拿開!”
一道中氣十足卻飽含怒意的暴喝聲炸響。
眾人一驚。
隻見一位滿頭銀發、精神矍鑠的老人正站在門口,一身中山裝穿得一絲不苟,那雙曆經滄桑的眼睛此刻正噴著火,死死盯著顧少安放在明婉秋膝蓋上的手。
正是老爺子明震東。
“爺爺?”
明婉秋一愣,下意識地推開了顧少安的手。
明震東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柺杖指著顧少安的鼻子,轉頭卻是在罵明婉秋。
“像什麽話!丈夫就在旁邊站著,還要別的野男人來給你敷腿?我們明家的家教都被狗吃了?”
顧少安臉色一僵,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尷尬得手足無措。
“爺爺,您別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沈白快步走上前,熟練地扶住老人的胳膊,幫他順著氣。
整個明家,唯一把沈白當人看的,隻有這位老爺子。
見是沈白,明震東眼裏的怒火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慈愛和恨鐵不成鋼。
他拍了拍沈白的手背,歎氣道。
“小白啊,你就是太懂事了,這丫頭被我慣壞了,嬌縱任性,但她心裏是有你的。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聽爺爺一句勸,別輕易提那兩個字。”
沈白垂下眼眸,嘴角泛起苦澀的意味。
有他嗎?
如果有,怎麽會任由別的男人在她麵前獻殷勤?
如果有,怎麽會讓他背負三年的罵名?
“爺爺,強扭的瓜不甜。”
沈白抬起頭,眼神平靜得讓人心碎,“我已經決定了,這對大家都好。”
明震東愣住了,似乎沒想到一向溫順的沈白會如此決絕。
氣氛一時僵滯。
“哎呀,明爺爺,您誤會了。”
顧少安見縫插針地站起身,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潤如玉的笑容,“我和婉秋隻是多年的搭檔,剛才也是情急。其實婉秋真的很念舊。”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沈白,像是在講一個隻有他和明婉秋才懂的笑話。
“就像上次我們在江城出差,哪怕是住在五星級酒店,吃著米其林,婉秋還是非要拉著我去老城區那種蒼蠅館子。”
沈白身形猛地一震,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
江城。
老城區。
顧少安彷彿沒看到沈白的異樣,繼續笑著迴憶道。
“那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她非要去找那家陳記火鍋。那種路邊攤又髒又亂,我當時還勸她別吃壞了肚子。”
“結果婉秋說,那是她吃過最好吃的味道,非要帶著我嚐嚐。那天晚上,她吃得很開心,像個小孩子一樣。”
沈白腦子裏名為理智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陳記火鍋。
那是他和明婉秋還沒結婚時,兩人約會江城時發現的寶藏小店。
那時候明婉秋還沒被認迴明家,隻是個普通的倔強姑娘。
那天晚上下著暴雨,他們躲在那個漏風的棚子裏,分吃一鍋熱氣騰騰的牛雜。
明婉秋辣得滿頭大汗,卻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抓著他的手說。
“沈白,以後我們每個月都要來吃一次,好不好?”
那是屬於他們的秘密基地。
是屬於他們的獨家記憶。
原來……
原來她不是忘了,也不是嫌棄那裏髒。
她隻是把那個曾經隻屬於他的位置,換成了另一個人。
帶著顧少安,去吃他們約定的火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