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雨,從來都不講半分預兆。
方纔還是晴空萬裏,不過轉瞬,厚重的雨幕便將整座城市裹得嚴嚴實實,豆大的雨點砸在落地窗上,劈啪作響,模糊了窗外鱗次櫛比的高樓,也攪亂了陸廷淵心底最後一絲平靜。
這座熱帶城邦從無四季更迭,唯有雨季與旱季的分明交替,就像他和林微月之間的關係,前三年是漫長的、毫無波瀾的平淡,如今卻驟雨傾盆,將所有過往的冷漠與虧欠,一股腦地澆在他心頭。
他已經在新加坡滯留了整整三天。
三天裏,他放下陸氏集團的所有事務,放下總裁的身段與驕傲,像個無頭蒼蠅般,跑遍了這座城市裏所有能和林微月扯上關聯的角落。Nexus AI的人事檔案翻了個底朝天,沒有她的入職記錄;那些曾與她有過學術交流的科研機構,他一家家登門拜訪,得到的回應千篇一律,皆是客氣又疏離的“抱歉,查無此人”。
無計可施之下,他甚至重金找了當地最有名的私家偵探,可最終換來的,還是一盆徹骨的冷水。
“陸先生,您提供的林微月女士,近三個月內沒有任何新加坡境內的正式入境記錄,沒有租房備案,沒有銀行開戶資訊,更沒有辦理工作簽證。要麽是她使用了化名,要麽……她根本就沒來過新加坡。”
根本沒來過新加坡。
這七個字像一根細針,狠狠紮進陸廷淵的心髒,鈍痛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甚至不敢深想這個可能性背後的意味。
指尖的手機突然輕輕震動,打斷了他紛亂的思緒。
是助理發來的加急訊息,字裏行間滿是小心翼翼:“陸總,查到線索了。林女士出發前,向歐洲三家頂尖研究機構投遞了簡曆,其中蘇黎世的一家已經回複了麵試邀請,時間定在下週。”
歐洲。
陸廷淵攥緊手機,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腹死死抵著冰冷的螢幕,幾乎要將那行字捏碎。
原來新加坡從來都不是終點,隻是她刻意留下的中轉站,是她用來迷惑所有人的幌子。
他猛地想起機場收到的那條訊息,簡短、冰冷,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離婚協議我讓律師發給你,家裏鑰匙放在管家那裏。”
沒有告別,沒有解釋,甚至連一句為何離開、去往何處都吝於告知。她走得如此決絕,不留半分餘地,彷彿這三年的婚姻,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場隨時可以抽身的夢。
“立刻訂最早飛往歐洲的機票,不限艙位,最快出發。”陸廷淵指尖顫抖,給助理回完訊息,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撥通了那個存在通訊錄裏三年,卻從未主動撥過的號碼——林微月父親的電話。
電話響了許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老人略帶耳背的沙啞嗓音,帶著幾分茫然:“喂?哪位?”
“爸。”陸廷淵喉結滾動,這個稱呼哽在喉嚨口,生澀又別扭,他頓了許久,才勉強擠出完整的話,“我是陸廷淵。”
“廷淵?”老人愣了半晌,語氣瞬間變得急切,“微微呢?她怎麽沒跟你一起?這孩子,怎麽不自己給家裏打電話?”
聽著老人對女兒滿心的牽掛,陸廷淵心口的愧疚翻江倒海,他沉默兩秒,終究是撒了謊:“她……臨時有重要的出差任務,走得急,特意讓我打電話問問,家裏一切都還好嗎?”
“好,都好!”老人立刻笑了起來,語氣裏滿是欣慰,“微微每個月都準時往家裏打錢,生活費綽綽有餘,你跟她說,別總惦記家裏,自己在外麵多吃點好的,別捨不得花錢,照顧好自己比什麽都強。”
每個月都打錢回家。
陸廷淵緩緩閉上眼,喉間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林微月自己的科研薪資本就不算豐厚,可大部分都悉數寄回了孃家,補貼家用。嫁進陸家的三年,她從未花過他一分錢,身上的衣物永遠是簡單樸素的款式,就連那年公司年會,他隨口讓她準備一身得體的裙子,她也隻穿了兩次,之後便仔細收進了衣櫃,再也沒拿出來過。
“我會轉告她的。”陸廷淵聲音沙啞,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不敢再多聽一句,生怕自己下一秒就繃不住情緒。
窗外的雨依舊滂沱,劈裏啪啦的聲響像是敲在他的心上,往事猝不及防地湧上腦海,樁樁件件,全是他的虧欠。
結婚第一年的春節,林微月曾小心翼翼地站在他的書房門口,輕聲問他:“廷淵,過年要不要跟我一起回趟老家,看看我爸?”
彼時他正埋首處理集團檔案,眉頭緊鎖,滿心都是工作上的瑣事,連頭都沒抬,語氣淡漠地回絕:“沒空,年底事務太多。”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空氣裏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良久,才聽到她輕輕的聲音:“那我自己一個人回去。”
他依舊沒有抬頭,沒有回應,更沒有問過她老家有多遠,路途是否辛苦。
後來他才知道,她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來回奔波三天,大年三十在家陪父親吃了頓年夜飯,大年初二便匆匆趕回,準時出現在實驗室裏,沒有半句怨言,也從未跟他提過一路的顛簸與疲憊。
三年婚姻,他從未問過她父親的身體是否康健,從未關心過她在陸家過得是否舒心,從未在意過她深夜裏獨自坐在客廳等他回家的落寞,他像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享受著她的付出與包容,卻從未給予過半分回應。
陸廷淵緩緩低下頭,寬大的手掌緊緊抵住額頭,指縫間漏出幾分壓抑的喘息。
原來有些東西,在擁有的時候,永遠不懂珍惜,直到徹底失去,才明白它在生命裏的重量。
那份重量從不是轟然倒塌的重擊,而是像指尖的細沙,在日複一日的漠視裏,一點一點悄然流逝,等你猛然驚醒,掌心早已空空如也,再怎麽用力,也抓不回分毫。
一夜無眠,窗外的雨終於在黎明時分漸漸停歇。
天剛矇矇亮,陸廷淵便踏上了飛往歐洲的航班,沒有絲毫遲疑,拋下了董事會的催促,拋下了陸氏AI專案的關鍵決策,拋下了所有的身份與責任。
三年前,林微月可以為了他,放棄國外頂尖的科研機會,放棄自己的理想與前程,義無反顧地來到他身邊。那麽現在,他也可以為了找她,放下一切,哪怕踏遍千山萬水,也在所不惜。
第一站,慕尼黑。
那家邀約麵試的研究機構坐落在城郊,一棟淺灰色的獨棟建築,靜謐得如同圖書館,空氣中彌漫著學術的嚴謹氣息。陸廷淵快步走進大廳,前台的金發姑娘抬頭,露出禮貌的微笑:“May I help you?”
“我找林微月,她應該來這裏參加過麵試。”他壓著心底的急切,開口說道。
姑娘翻查了近期的麵試記錄,搖了搖頭,語氣誠懇:“抱歉,先生,我們的係統裏沒有這位女士的麵試資訊,她從未到訪過。”
沒有。
又是沒有。
陸廷淵的心沉了半截,卻沒有放棄,緊接著奔赴第二站蘇黎世,第三站倫敦。
每到一座城市,他都第一時間趕往對應的研究機構,可得到的結果,如出一轍。
林微月從未出現,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彷彿人間蒸發一般,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倫敦街頭,紅色雙層巴士緩緩駛過,街頭行人步履匆匆,陸廷淵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周身的喧囂都與他無關,心底隻剩一片冰涼的茫然。
他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新加坡是幌子,歐洲的簡曆是煙霧彈,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任何人找到她。
她不是賭氣,不是鬧脾氣,更不是等著他低頭認錯。
是真的,徹徹底底地想逃離他的世界,再也不想與他有任何瓜葛。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響起,是公司總部打來的電話,助理的聲音帶著焦急與為難:“陸總,董事會那邊已經催了好幾次了,陸氏AI專案的合作客戶一直在問進度,技術團隊的核心方案,也等著您回去做最終決策,您再不回來,專案恐怕要耽誤了……”
“讓他們等。”陸廷淵語氣冰冷,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可是陸總,董事會那邊……”
“我說了,讓他們等著。”陸廷淵直接打斷助理的話,毫不猶豫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此刻的行為有多荒唐,丟下蒸蒸日上的公司,丟下肩上的責任,像個偏執的瘋子,執著地尋找一個決意離開的人。
可他別無選擇。
三年前她為他傾盡所有,三年後,他哪怕賭上一切,也要找到她。
隻是這份執著,換來的,卻是無盡的落空。
倫敦的夜幕降臨得極快,暮色四合,華燈初上。陸廷淵獨自坐在泰晤士河邊的長椅上,望著河麵在路燈的映照下,泛著暗沉而細碎的光,晚風帶著水汽,吹得他渾身發冷,卻遠不及心底的寒意。
他掏出手機,指尖顫抖著點開對話方塊,那條林微月發來的離婚訊息,被他反複看了無數遍,置頂在聊天框最頂端,從未刪去。
他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敲下一行字:“林微月,你到底在哪?”
盯著螢幕看了許久,終究是一字一字刪掉。
又重新輸入:“對不起。”
指尖頓住,還是刪掉了。
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有什麽用呢?
能彌補這三年他視而不見的冷漠嗎?能彌補那些她獨自熬過的深夜嗎?能彌補她在別墅走廊裏,聽到傭人議論“新請的阿姨”時,默默轉身離去的落寞背影嗎?
都不能。
他沒有資格說這三個字,更沒有資格祈求她的原諒。
陸廷淵緩緩關掉手機,將其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機身貼著掌心,卻暖不透心底的荒蕪。
河風愈發凜冽,往事再次不受控製地湧上心頭。
那是個寒冬的夜晚,氣溫低至零下三度,他加班到深夜才開車回到別墅,遠遠就看到門口站著一道瘦小的身影。
林微月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大衣,在寒風裏縮著肩膀,雙手緊緊抱著一個保溫袋,凍得鼻尖通紅,卻依舊固執地站在那裏,等他回家。
他停車走過去,語氣帶著幾分不耐:“怎麽在外麵站著?不冷嗎?”
她抬起頭,眼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溫柔,把保溫袋遞到他麵前:“給你送湯,媽說你最近加班太多,身子熬不住,讓我燉了滋補的湯,給你送來公司,你沒在,我就回家等你了。”
他隨手接過保溫袋,沒有說一句謝謝,沒有問她等了多久,更沒有注意到她凍得發紫的嘴唇,轉身便走進了別墅,留她一個人在寒風裏,默默跟在身後。
後來他才從管家口中得知,那天她在門口,整整等了兩個小時。
陸廷淵猛地將臉埋進掌心,肩膀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心底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他想起那些被她放在書桌抽屜裏的便簽,一筆一畫寫著叮囑他按時吃飯、注意休息的話語,被他隨手丟進垃圾桶;想起她每天早起為他準備的早餐,被他以趕時間為由,一口未動;想起她每次想跟他說說話,都被他以工作忙為由,冷漠打斷。
她曾經那麽用力、那麽認真地愛過他,把所有的溫柔與真心都捧到他麵前,可他卻連回頭看一眼,都覺得是浪費時間。
泰晤士河的河水靜靜流淌,帶走了暮色,也帶走了他最後一絲僥幸。
他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反複叮囑的話:“廷淵,微月是個好孩子,心地善良,對你更是一心一意,你要好好待她,別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後悔,才懂得珍惜。”
那時的他,滿心都是事業與野心,覺得母親太過多慮,篤定林微月永遠不會離開,篤定她會一直守在原地,等他回家,包容他的所有冷漠與疏忽。
他以為,這份陪伴是理所當然,這份愛是永恒不變。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這世上從沒有理所當然的永遠。
所謂的永遠,從來都是靠一個人用全部的耐心、溫柔與愛意,日複一日地用心維係,可當那個人攢夠了失望,耗盡了真心,累了,倦了,死心了,這份永遠,也就徹底走到了盡頭。
陸廷淵緩緩站起身,沿著泰晤士河,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他不知道林微月身在何方,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否還會有回頭的那一天。
但他心裏,無比堅定一個念頭。
他會找下去。
一年,兩年,十年,哪怕窮盡一生,也要找下去。
無論天涯海角,無論前路多難。
哪怕最後找到她時,得到的,隻是她早已不愛他的答案,他也認了。
這是他欠她的,欠她三年的溫柔,欠她三年的真心,他要用一輩子,來償還。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突然再次震動,不是電話,不是助理的訊息,而是一串陌生的號碼,發來的一條簡簡訊息。
隻有七個字,卻像一道驚雷,在陸廷淵心底轟然炸開。
“陸廷淵,別再找了。”
他猛地停住腳步,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幾乎要衝破胸膛,指尖顫抖著,立刻回撥過去,可聽筒裏,隻傳來冰冷的機械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七個字,瞳孔微縮,看了一遍又一遍。
別再找了。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知道他在新加坡四處尋找,知道他追來了歐洲,知道他放下一切,偏執地找她。
她都看到了。
可她,還是讓他別再找了。
陸廷淵站在泰晤士河邊,河水倒映著倫敦滿城的燈火,碎成一片斑駁的光,河風刺骨,吹得他眼眶發酸。
他盯著那條陌生訊息,沉默了許久,許久,指尖緩緩落在輸入框上,一字一字,敲下一行話,沒有絲毫猶豫,點選了傳送。
“對不起,但我不會停。”
訊息傳送成功,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不知道她會不會拉黑這個號碼,更不知道這條訊息,會不會石沉大海。
但他還是發了出去。
這是此刻的他,唯一能做,也必須要做的事。
河風卷著水汽,撲麵而來,冷得徹骨。
陸廷淵緩緩將手機揣進口袋,轉身,毅然走進了倫敦深沉的夜色裏。
身後,泰晤士河的河水,依舊靜靜流淌,帶著無盡的夜色,奔向遠方,彷彿在訴說著一場遲來的悔恨,與一場永不放棄的尋找。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