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雲城還下著雨。
顧家別墅燈火通明,客廳裏卻冷得像冰窖。
沈知意站在茶幾旁,身上還穿著下午去老宅時那條素白長裙。裙擺被雨水打濕了一截,貼在纖細白皙的小腿上,襯得她整個人越發清冷安靜。
她長得極美。
不是那種張揚攻擊性的豔,而是一眼就能讓人安靜下來的漂亮——眉眼清絕,鼻梁秀挺,麵板冷白,烏黑長發被水汽浸得微微發潮,垂在肩頭,像被夜色一點點暈開。
偏偏她的眼神很淡。
淡得像把所有委屈都熬過去了,剩下的隻是一點不動聲色的清醒。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顧承舟下來了。
男人一身黑色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身形挺拔,眉眼冷峻,周身都透著久居上位者的壓迫感。他剛從外麵回來,肩頭還帶著寒氣,看到客廳裏站著的人時,腳步頓了一下。
“還沒睡?”
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沈知意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結婚三年,她曾經無數次在這個時間等他回家。
等一盞燈,等一頓飯,等一句“辛苦了”,甚至等一個像樣的眼神。
可這三年裏,他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更多時候,他在陪客戶,在開會,在飛國外,在所有比她重要的事情裏周旋。
而她這個顧太太,像個擺設。
外人都說她命好,嫁進顧家,一步登天。
隻有她自己知道,這三年,她活得像個笑話。
“我有話跟你說。”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很穩。
顧承舟看了她一眼,走到沙發邊坐下,修長的手指隨意扯鬆袖釦,語氣一貫冷淡:“什麽事?”
沈知意沒有立刻說話。
客廳太安靜了,雨點拍打著落地窗,一聲一聲,像在替誰倒計時。
她從包裏拿出一份檔案,放到茶幾上。
“簽字吧。”
顧承舟垂眸,看清那幾個字時,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離婚協議書。
空氣像是瞬間凝住。
他抬頭,黑眸落在她臉上,終於多了幾分實質性的審視。
“你又在鬧什麽?”
那語氣,不耐又克製,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人。
沈知意忽然想笑。
到了這一刻,他第一反應竟然還是——她在鬧。
“我沒鬧。 ”她看著他,語氣很輕,“顧承舟,我是認真的。 我們離婚吧。 ”
顧承舟靠在沙發裏,眸色沉了幾分。
他生得極好,輪廓深刻,鼻梁高挺,眼睛尤其冷,平時隻消一個眼神,就足夠讓整個會議室噤聲。可這一刻,那雙眼落在沈知意身上,卻隻有一種熟悉的壓製感。
“原因。”
“原因?”沈知意輕聲重複了一遍,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實在可笑,“顧承舟,你真的不知道嗎?”
顧承舟沒說話。
沈知意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緊。
“今天是奶奶壽宴。”她一字一句地說,“你答應過我,會去。”
男人神色淡淡:“公司有事。”
“公司有事,所以你可以失約。”她點了點頭,像是在替自己徹底死心,“那林晚晚一個電話,你就能從會場直接離開,也是因為公司有事嗎?”
顧承舟眼底一冷。
“誰告訴你的?”
“這重要嗎?”
當然重要。
因為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他忙,不是他沒空,不是他天生冷淡不懂愛。
他隻是,不在乎她。
在乎到可以放下合作、放下飯局、放下所有公事去接的人,從來都不是她。
今天晚上,顧家老宅那麽多長輩和賓客都在。
她一個人替他圓場,一個人替他賠笑,一個人站在所有意味深長的目光裏,像個被丈夫當眾丟下的笑話。
顧夫人甚至當著所有人的麵淡淡說了一句:
“知意,你也別太往心裏去。承舟和晚晚從小一起長大,情分不一樣,你做妻子的,要懂事。”
懂事。
她這三年,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
要懂事,要讓步,要體麵,要識大局。
可沒人問過她,疼不疼。
沈知意忽然就倦了。
“顧承舟,我們之間本來就沒有感情。”她抬眼,目光平靜得近乎涼薄,“當初結婚,是因為奶奶喜歡我,是因為顧家需要一個合適的顧太太,而我也需要沈家這門婚事帶來的體麵。”
“現在三年到了,戲也演夠了。”
“你放過我,我也放過你。”
最後那句話落下時,客廳靜得隻剩雨聲。
顧承舟看著她,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沈知意,”他嗓音低冷,“你確定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離開顧家,你知道意味著什麽嗎?”
她笑了笑。
那一笑很淡,卻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意味著我終於能過一點像自己的日子。”
顧承舟眸光一頓。
這三年,沈知意在他麵前一直是溫順的,安靜的,幾乎沒有棱角的。她會在他加班時送湯,會在他胃疼時遞藥,會把顧家上下打點得妥妥帖帖,連奶奶都誇她懂事得體。
她像一團溫水,永遠安靜地待在那裏。
久而久之,連他都快忘了,她其實也是會疼、會失望、會離開的。
“我不簽。”他冷聲道。
沈知意似乎早就猜到了,並不意外。
“沒關係。”她點頭,“我已經諮詢過律師了。如果協議離婚不行,那就起訴。”
顧承舟眸色陡然一沉,聲音也跟著壓低:“沈知意。”
這一聲,已經帶了明顯的警告。
換做從前,她會退。
可今晚,她一步都不想退了。
她把離婚協議往他那邊推了推,白皙指尖落在黑色紙麵上,安靜得像一枝清冷的玉蘭。
“我隻給你三天時間。”
“顧承舟,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見。”
說完,她轉身就走。
裙擺掠過燈影,帶起一點極淺的香氣,像一場終於散盡的夢。
顧承舟坐在原地,臉色難看得厲害。
他盯著那份離婚協議,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煩躁,連自己都說不清來由。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出“晚晚”兩個字。
顧承舟看了一眼,接通。
電話那頭,林晚晚的聲音帶著委屈和依賴:“承舟,你到家了嗎?我腳踝還是有點疼,你明天能不能再陪我去醫院一趟?”
顧承舟沉默了一瞬,目光卻落在二樓拐角處那道漸漸消失的白色身影上。
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些心煩。
“明天再說。”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
電話那頭愣住了。
顧承舟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很少會這樣掛林晚晚的電話。
客廳裏安靜得可怕。
他重新看向桌上的離婚協議,黑眸一點點沉了下去,最終伸手拿了起來。
翻到最後一頁時,顧承舟的視線忽然停住。
落款處,沈知意已經簽了字。
字跡清瘦漂亮,幹淨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那一瞬間,他心裏竟莫名空了一下。
而樓上,沈知意已經進了臥室。
她沒有哭,也沒有歇斯底裏。
隻是安靜地開啟衣櫃,取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一件一件,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放進去。
她的東西其實少得可憐。
結婚三年,這棟顧家別墅裏,真正屬於她的東西,竟然裝不滿一個箱子。
床頭櫃最底層,放著一個絲絨盒。
沈知意頓了頓,伸手拿出來開啟。
裏麵是一枚很舊的平安扣,玉色溫潤,邊緣已經被摩挲得發亮。
這是她從小貼身戴著的東西。
也是她被送進沈家那年,身上唯一能證明來處的東西。
這些年,她不是沒懷疑過自己的身世。
隻是沈家養了她二十多年,她一直告訴自己,過去不重要,人要認命。
可今天晚上,從顧家老宅回來時,她接到了一通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又恭敬的男聲:
“請問,是沈知意小姐嗎?我們終於找到您了。”
“我是雲城裴家的管家。 老先生想見您一麵。 ”
“您脖子上那枚平安扣,是裴家小小姐當年失蹤時帶走的信物。”
那一刻,她站在雨裏,整個人都像被雷劈中了一樣,久久說不出話。
原來她不是沈家的親生女兒。
原來她這些年忍氣吞聲、小心討好,甚至連婚姻都拿來當籌碼,根本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她不是沒人要。
她隻是,走丟了。
沈知意緩緩握緊那枚平安扣,眼底第一次浮出一點清晰又鋒利的光。
顧承舟不會知道。
沈家也不會知道。
從今晚開始,有些東西,真的要變了。
而樓下,顧承舟還坐在客廳裏。
他盯著那份離婚協議,眉心越皺越緊,心底那股說不出的不安也越來越重。
直到幾分鍾後,樓上傳來行李箱輪子滾過地板的聲音。
不輕不重,卻像一下下壓在他心口。
顧承舟猛地抬頭,朝樓梯口看去。
下一秒,沈知意拖著行李箱,真的下來了。
她身形纖細,背脊卻挺得筆直,像是從來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像真正的自己。
顧承舟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要去哪兒?”
沈知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靜,清醒,甚至帶著一點從未有過的疏離。
“顧承舟。”
“從今天起,我不等你了。”
說完,她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雨夜。
別墅大門緩緩合上。
顧承舟坐在原地,第一次生出一種失控的感覺。
他突然有種很荒謬的預感——
這一次,沈知意不是鬧。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