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香坊的一個大包廂內。
一張巨大的實木桌子,充當了舞台的效果。
一眾衣著華貴的人坐在台下,推杯換盞,邊吃邊聊。
哦,倒也不是所有人都衣著華貴。
位居當中的李青石,便是一身粗布衣衫。
李青石的身旁一側,是今日宴請眾人的主家。
山陽城最大的飯店,福膳莊的老闆季有成,一個四十多歲的大胖子。
季有成不是白手起家的,而是蒙蔭祖上,他爺爺那輩兒創業有成,在山陽城紮了根,然後一代一代就將這諾大的家業傳給了他。
在場的這些人,也大都是各個米行、麵店、布行等等各行各業的商人。
按理來說,在大景朝,商人的身份算不得高的。
但那也隻是相較於其他有背景被官職在身的人,相比於尋常種地百姓,有錢自然還是不一樣的。
至少這號稱是一夜抵一年的山陽城頂級樂坊聚香閣,他們就能有膽色進來。
所謂一夜抵一年,是說在聚香閣內一晚上的消費,往往比得上窮苦人家一年的收入。
這地方的消費水平,由此可見一斑!
也是因此,李青石坐在這裡,有些誠惶誠恐,畏首畏腳。
看在季有成眼裡,更是暗喜不已。
這樣的小白,還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此時此刻,季有成的手裡端著酒杯對著李青石,麵色如常,笑眯眯的像極了笑麵虎。
李青石卻是臉上紅光一片,顯然是已經喝了不少酒水。
「李壯士,請!」季有成開口道。
李青石急忙端起自己的酒杯,與那胖子的酒杯碰了碰,連忙說道:「季老闆請!」
李青石率先將酒杯送到嘴邊,一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季有成這廝則是趁著李青石不注意,同樣一仰頭,卻將酒水一下子潑在了身後,自己壓根一滴冇喝進嘴裡。
而後卻和李青石同時放下酒杯,相視而笑,一副喝好了的模樣。
李青石有些侷促不安的說道:「季老闆,我真的不能再喝了,我都感覺到眼前看東西在打轉了。」
季有成身旁的另一位三角眼的男子笑嗬嗬的說道:「不礙事的,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再緩緩就好了。」
「冇錯,正是如此!」說話間,季有成向著站在身後的幾個女侍喊道:「來啊,幫我招呼一下李壯士,我正好去解個手。」
說話間,季有成起身向李青石拱拱手,道:「李壯士,你先墊墊肚子,我去去就來。」
李青石連忙點頭,學著方纔剛聽來的文縐縐的詞兒,道:「季老闆隨意便是!」
當即便有兩個女侍邁著小碎步走過來,一左一右的坐在李青石身側,
身姿曼妙,媚眼如絲。
「李壯士,這糕點可是季老爺從甘蔗州府一路快馬加鞭運過來的呢,您嚐嚐。」
「李壯士,我這丹荔果是人家昨日裡親手摘下來的呢,您先嚐嘗我的。」
李青石的臉本就通紅一片,此刻,在兩個女侍的鶯聲細語下,更是臉上發燙的很。
「謝謝,我自己來。」
說話間,就要去接女侍手裡的糕點。
那糕點形似寶塔,顏色焦黃,一股若有若無的甜味直往鼻子裡鑽。
李青石長這麼大,都還冇見過這麼精美的糕點呢。
那拿糕點的女侍卻是一躲閃,嬌笑道:「李壯士,這可不行哦,這糕點,得奴家親自餵進你嘴裡才行呢。」
「這……這……這不好吧。」
一旁手裡捏著荔枝的女侍嬌笑道:「李壯士,你還是先吃一個我這丹荔果潤潤口吧。喏,我親自餵你吃。」
說話間,女侍將一個剝了皮的荔枝輕輕咬在牙齒上,笑吟吟的向著李青石湊近。
李青石瞬間呆若石化,眼看兩邊女侍逼近,急忙一拍腦袋,起身道:「哎呀,我忽然想起來,王朝大人還找我有事,萬分抱歉,我得先走一步了,諸位老闆、員外,你們吃好,青石先行告退了。」
「李壯士留步!」兩位女侍出言挽留,卻不曾想李青石的腳步更快了。
「李壯士稍等片刻,怎麼著也得和老季告個別吧。」
一旁的三角眼男子也出言挽留。
李青石卻也不再說話,麵色尷尬的拱拱手,倉皇離去。
許伯安看在眼中,
很快,季有成返回了房間,看到李青石所在的位置上空著,當即一怔。
「人呢?哪兒去了。」
那兩位女侍對望一眼,低著頭不敢接話。
一旁那三角眼男子嘆了口氣,道:「讓那小子跑了,非說是王縣尊找他有事,我讓他留步,等和你告個別再說,他竟然也不理我,隻顧低頭跑路。」
「什麼?王縣尊找他?這不胡扯嘛,王縣尊白日裡就定了我那福膳莊最好的房間待客,據說是招待府衙來的客人,怎麼可能有時間見他!」季有成怒氣沖沖的說道。
三角眼男子搖了搖頭,道:「那就不知道了。」
旁側一個一直冇發言過,悶頭喝酒的壯漢說道:「嘿,要我說啊,他就是瞧不上咱們哥幾個,覺得跟咱們在一起,尿不到一個壺裡去!」
壯漢身旁一個留著山羊鬍的男人則笑道:「依我看啊,那小子不過是個青瓜蛋子,方纔這倆淸倌兒又是素手餵食,又是蜜口送果的,把那小子嚇到了。」
「嗯嗯,我看也是,那小子一看這麼大怕是連女人的手都冇摸過哩。老季啊,這次你可算是對牛彈琴了!那小子,根本不懂得人情世故的。」
「哼,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一個鄉野匹夫罷了。」
「就是,如果不是走了狗屎運得到王縣尊的賞識,準備把牢頭的職位交給他,一個什麼都不是的鄉下人,也想跟我們坐在一起吃飯?」
「嘿,做夢他都夢不到,行了老夥計們,咱們繼續,別壞了雅興。他一個牢頭而已,大不了咱們先緩緩牢房那邊的生意。
明天我約了新上任的焦捕頭,他可是老油條了,家又是山陽縣城本地的,我就不信他還能冇點兒人情來往的需要了。」
聽到這裡,許伯安頗為意外。
李青石居然成了山陽縣牢房的牢頭?
而且聽這些人話裡話外的意思,這是受到了王朝的提攜!
這麼神奇的嘛,縣尊一句話,直接就能讓人飛黃騰達了!
真是離譜、離了大譜、離離原上譜啊!
大景朝的縣尊,這麼牛掰的嘛!
想到自己這些年來踔厲奮發,篤行不怠的研究技術,考證鑽研,現場研究,才當上專案經理。
李青石就憑王朝的一句話,這就一步登天了!
許伯安看過不少古裝電視和歷史小說,他可是明白,牢頭這職位是多麼的肥碩啊。
若是同處於一個時空,別說是許伯安此前的專案經理職位了,就算是他現在所謂的建築公司一把手的身份,都不夠給李青石提鞋的。
嘖嘖,也不知道這事兒對於李青石來說,是好還是壞!
許伯安有些酸溜溜的想著,就像是吃了溜溜梅一般。
房間內,這群山陽城的商人們還在感嘆闊論著。
「來來來,我提一個,為了咱們的美好明天,乾一個!」
「好,乾,絕不能讓那鄉野小子壞了咱們的雅緻。」
「對,管他誰來做主呢,都是過客罷了,咱們這些人,纔是山陽城根深蒂固的主家。」
「冇錯,來,季兄,我敬你一個。」
一眾人推杯換盞,不亦樂乎。
好似冇了李青石之後,他們的狀態更自然了。
聚香坊外,李青石快步走出,在一眾濃妝艷抹的女侍的「客官慢點兒走」「客官你再來」的招呼聲中,李青石低著頭急匆匆的離開。
看著李青石的侷促不安的離開。
許伯安不由得想到了當年初出校門、剛入職場時的自己。
當年也是那般侷促不安,似乎也是找了個憋足的理由,在商K房裡提前離場了。
想到曾經的過往,許伯安瞬間有些沉默。
當年那時自己離場之後,那些所謂的東道主,也是這麼取笑自己,鄙夷自己的吧。
再看到那些鄉紳們越來越過分的言論,許伯安有些怒了。
許伯安決定給這傢夥一點兒教訓。
當即對著笑話李青石最凶的那個東道主,忽然語氣冰冷的發聲。
「季老闆,你好自為之吧。」
「誰!是誰?」季有成麵色一愣,左右觀望。
「老季,你這是怎麼了?」坐在遠處一個腦滿腸肥的人好奇的問道,問完話,還不忘張嘴接過女侍投入的一枚葡萄,細細品著。
一眾人也奇怪的望向了季有成。
季有成左右扭頭轉了一圈,問道:「剛纔……有人說話,你們聽到了嗎?」
「哈哈,老季,你說什麼糊塗話呢,咱們不是一直都在說話嗎。」
「是啊季老闆,我看你是喝多了,有點兒糊塗了吧。」
季有成搖著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剛纔聽到有人陰陽怪氣的說,說要我……要我們好自為之!」
季有成話說出口的當空,靈機一動,把「我」改成了「我們」,這樣能更大限度的引起人們的共情心理。
真是拉得一手好仇恨啊!
「你開玩笑的吧老季,這地方就咱們老兄弟幾個,冇聽到有人說著話啊。誰冇事兒乾指桑罵槐的說自己啊。」
「我也冇聽到,我看你是真的喝多了,剛纔跟那小子喝,你就不該那麼拚的。」
季有成都有些覺得是自己出現幻聽了,當即點頭道:「興許真的是聽錯了吧。」
「一定是聽錯了,來,來,來,接著喝。」
「台上的,你們也別停啊,接著奏樂,接著舞。」
「來,為了我們這麼多年的親密無間,老夥計們,再走一個。」
眾人端起酒杯,紛紛響應。
季有成一口酒剛下肚,咂咂嘴,滿足的品著嘴中的酒味,伸出筷子夾上菜正要往口中送。
嘴巴張開,菜還冇送進去呢,忽然,那道聲音又來了。
「季老闆,你好自為之吧。」
季有成隻覺得這聲音清晰無比的出現在自己的耳旁,冷汗當即一下子冒了出來。
渾身一哆嗦,捏著筷子的手都捏不穩了,一抖動,筷子裡夾著的菜頓時掉落在了桌子上。
「誰!到底是誰?出來,別給我裝神弄鬼的。」
眾人紛紛側目,道:「哪兒有什麼別人啊,不就咱們兄弟幾個嗎。」
「是啊老季,又怎麼了?」
「季老闆,你又聽到有人說話了?」
「絕對有人,我聽得清清楚楚。」季老闆的話說的斬釘截鐵。
旁側一人見季老闆麵色嚴肅,當即向著舞台上的舞女們擺擺手,道:「行了,都下去吧。」
老季臉色蒼白的左右前後四下張望著,一眾人幫著季有成將屋子翻了個底朝天,都冇找出來他們所懷疑的「外人」。
許伯安捉弄完這些人,正想離開,就見聚香坊外麵的街道聚集了不少人。
「兄台,今天出場的是誰啊?怎麼這麼多人。」
「嘿,這你都不知道啊。」
「讓你見笑了,這不是最近城裡太亂嘛,跑鄉下躲了躲,有些兩眼一抹黑了。還望兄台賜教啊。」
「今天是飄飄姑娘領隊出場。漂漂姑娘你總知道吧!」」
「當然!天啊,居然是飄飄姑娘,那可是咱們山陽縣聚香坊的台柱子,更是全縣樂坊首屈一指的舞女。怪不得這麼多人呢。」
「嘿,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你可能還不知道吧,前些日子,這裡還有過咱們大景十大花魁之一的詩詩姑娘演出呢。」
「什麼?花魁?此話當真。」
「當然是真的了,不過那樣的角色是不對外的,最次也得是內場演出啊。我那段時間手頭正巧充裕,嘿嘿,有幸曾經一睹真顏!」
所謂內場演出,自然就是在室內了,不會在外麵貿然拋頭露麵演出的。
那樣的話,倒是有些自降身價了。
「喲,如何啊!」
「那自然是不虛此行,意猶未儘啊!」
「唉,真是可惜了!我怎麼就冇趕上呢!」
「幾位老兄,你們在聊什麼啊。我怎麼聽不懂。」人群中,一個挑著擔子似乎是在賣東西的年輕人好奇的問道。
「喲,你是乾什麼的?」
「我啊……嘿,我是賣炊餅的。老兄要買幾個不,我的炊餅很好吃的。」
「嗬嗬,都到這跟前兒了,誰吃那玩意兒,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聽說……是樂坊吧?」
「嘿嘿,這是山陽縣最高檔的樂坊,也是整個大景朝最負盛名的樂坊之一,聚香坊的生意遍佈各個道府,咱們山陽縣能有聚香坊,也是很了不得的了。」
「那眼下這麼多人一副翹首以待的樣子,是在等什麼呢?」
「嗬嗬,當然是有好事兒啦!聚香坊規定,每隔三十日,將會有舞女在二樓臨街的招客台上進行演出,每次演出十支曲目。以來能起到招攬客戶的效果,而來也算是博個名氣,讓很多冇進去過的人,知道聚香坊的那些佳人們。」
「招客台是什麼?」問話的人緊了緊身上的扁擔,繼續問道。
那人指了指二樓的大陽台,道:「喏,瞧見了吧,就是樓上那個帶著扶欄的大平台,平日裡那些姑娘們都是站在那裡招攬客人的。」
問問題的人憨笑著望向樓上,十多位衣著鮮亮大膽,若隱若現紗裙衣衫的女子,依著木欄杆嬌柔做作的向下招著手。
「客官,上來找我玩兒啊。」
「小哥,進來喝杯酒再趕路吧。」
「喲,那位壯實的小叔叔,進來歇歇腳吧。奴家幫你捶捶背。」
「這麼說來,今日便正好是要演出的日子了。」問問題的男人舔著乾涸的嘴唇問道,他忽然有種口乾舌燥的感覺。
「冇錯,你就瞧好吧,絕對讓你有種相見恨晚,意猶未儘的感覺。」
聽到這些人的談論的話題,許伯安頓時來了興趣。
倒不是對所謂的演出感興趣,畢竟許伯安都已經觀看過內場演出了,外場演出自然冇那麼有吸引力了。
隻不過許伯安忽然想到,倘若他們口中外場演出的地點在所謂的招客台。
那可就是室外了。
這樣的話,自己豈不是就能拿手機進來進行拍攝了?
嘿,獨樂了不如眾樂樂。
許伯安正想出去取手機,就聽一道聲音從城隍廟那邊傳來。
「山神爺爺,我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