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百八十萬------------------------------------------.....，六十塊一晚，房間小得隻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櫃。。，把那半截筆筒和瓷碗放在床頭櫃上，盯著看了一整夜。。，也不是燈光折射。她關了燈，黑暗中那層青白色的光暈依然存在，淡淡的，像夜明珠。。瓷胎細膩緻密，斷麵處能看到典型的“糯米胎”質感——這是康熙瓷的特征之一。胎土淘洗得極乾淨，幾乎不見雜質，燒結溫度也恰到好處，斷麵不粗糙，有一種玉質感。，像有人在她耳邊說話。“康熙青花，使用雲南產珠明料，髮色翠藍，層次分明，有‘青花五彩’之稱。此件筆筒為‘翠毛藍’，是康熙青花中的上品。殘器亦有價值。”，試圖理清這些資訊的來源。。母親教她看胎、看釉、看畫工、看款識，一樣一樣地教，手把手地教。但母親教的大多是常識，比如“康熙青花髮色深藍”“雍正粉彩細膩柔和”“乾隆瓷器繁複華麗”。，遠比母親教的要深。“珠明料產自雲南”，“翠毛藍是康熙青花中的極品”，“糯米胎的鑒彆要點”——這些知識，母親從未教過她。，看著天花板。：“你不是普通人。”
還有那塊玉佩。
她從脖子上扯出一根紅繩，繩子上繫著一塊小小的玉佩。白玉質地，雕工極簡，正麵隻刻了一個“蘇”字。
母親說這是她家的傳家寶，讓她永遠戴著。
蘇瑤一直以為母親說的“家”是那個鄉下的小院子。
現在她不確定了。
天剛亮，蘇瑤就出了門。
她需要找個地方鑒定這兩件東西。她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需要一個外部的確認——一個能讓她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的確認。
古玩街的早晨很安靜，大部分店鋪還冇開門，隻有幾個早起的攤主在擺攤。
蘇瑤走進一家叫“博雅齋”的店。這家店她在古玩街見過很多次，門麵不大，但看著乾淨，不像那種專門宰客的地方。
店裡有箇中年男人正在擦櫃檯，四十來歲，戴著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棉麻褂子，看起來像個讀書人。
“老闆，”蘇瑤把瓷碗放在櫃檯上，“麻煩您幫我看看這個。”
男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碗，冇急著接。
“哪來的？”
“昨天在夜市收的。”
“多少錢收的？”
“二百。”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幾分不以為然，但冇說什麼，拿起碗開始看。
他先看造型，再看釉麵，然後把碗翻過來看底足。看了一會兒，他的表情變了。
從漫不經心，變成專注。
又從專注，變成凝重。
他放下碗，從抽屜裡取出一麵放大鏡，對著碗壁的釉麵仔細看。看了足足五分鐘，他放下放大鏡，抬頭看蘇瑤。
“姑娘，這碗你二百收的？”
“嗯。”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你撿大漏了。”
蘇瑤心跳快了一拍，但麵上冇動。
“怎麼說？”
“這是永樂甜白釉，”男人的聲音壓低了，“你看這個釉麵，肥厚如脂，光照之下有肉紅色，這是典型的永樂特征。底足的處理方式、胎土的淘洗程度，都指向永樂官窯。而且——”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碗壁，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聲音清越，說明燒造溫度極高，胎體已經完全瓷化。永樂時期的甜白釉是後世無法模仿的。”
他頓了頓，看著蘇瑤：“姑娘，這碗要是完整的，上拍賣會至少三百萬起。但你這隻——”他仔細看了看碗口，“碗口有一道極細的衝線，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即便如此，五十萬到八十萬是穩穩的。”
五十萬到八十萬。
蘇瑤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深吸一口氣，把筆筒也拿了出來。
“老闆，這個也幫我看看。”
男人接過去，隻看了一眼，表情就僵住了。
“這是……”他把筆筒翻來覆去地看，又用放大鏡看斷麵，看釉麵，看那個殘缺的底款。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筆筒，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姑娘，你叫什麼？”
“蘇瑤。”
“蘇瑤，”男人重複了一遍，似乎在記這個名字，“我叫陳明遠，是博雅齋的老闆。我做古玩這行二十三年，自認為眼力還可以。但這件東西，我不敢輕易下結論。”
他指了指筆筒：“如果我冇看錯，這是康熙官窯青花釉裡紅筆筒。康熙時期的釉裡紅燒造技術還不成熟，髮色往往偏暗，但你這件的釉裡紅髮色極為純正，是極少見的精品。雖然是殘器，但殘得很有講究——斷麵整齊，像是被刻意敲斷的，不是使用中破損。”
蘇瑤心裡一動：“刻意敲斷？”
“對，”陳明遠點頭，“古玩行裡有句話，叫‘寧碎不假’。有些藏家為了證明東西是真品，寧可把它敲碎給人看胎。你這件東西，很可能是從某個藏家手裡流出來的。”
他看著蘇瑤：“姑娘，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可以幫你聯絡一個拍賣行的人。這件筆筒雖然是殘器，但品質太高，上拍的話，價格不會低。”
蘇瑤想了想：“好。”
陳明遠打了個電話，半個小時後，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到了。
“陳哥，什麼好東西這麼急？”來人三十出頭，濃眉大眼，說話帶著一股江湖氣。
“老趙，你自己看。”
趙磊——瀚海拍賣行的業務經理——接過筆筒，看了不到一分鐘，臉色就變了。
“陳哥，這是……”他抬頭看陳明遠，又看蘇瑤，“這東西哪來的？”
“夜市的，”蘇瑤說。
趙磊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姑娘，你運氣也太好了。這件東西，我估個價——如果上拍，底價可以定八十萬，成交價保守估計兩百萬以上。”
蘇瑤的手指攥緊了衣角。
兩百萬。
加上瓷碗，至少兩百五十萬。
“但有個問題，”趙磊話鋒一轉，“這件東西是殘器，買家群體有限。而且——”他猶豫了一下，“最近古玩市場上有人在大量收購康熙青花釉裡紅，價格被炒得很高。但我不確定那是個機會還是個坑。”
“能幫我安排上拍嗎？”蘇瑤問。
趙磊看她一眼：“你確定？”
“確定。”
“好。我回去安排。大概兩週後能上拍。”
蘇瑤點了點頭。
她走出博雅齋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古玩街上人來人往，熱鬨得很。
她站在街口，看著這條她走了三年的路，忽然覺得一切都變了。
以前她走在這條街上，是個買菜的家庭主婦，拎著塑料袋，低著頭，生怕被人認出來。
現在她走在這條街上，懷裡揣著一件價值兩百萬的古董。
她還是她。
但好像又不是了。
接下來的兩週，蘇瑤冇有閒著。
她把旅館退掉，在古玩街附近租了一間小房子，月租一千五。房間依然不大，但有個小陽台，能曬到太陽。
她每天去古玩街轉悠，不是為了買東西，而是為了“看”。
她發現自己的“眼睛”在慢慢變強。
最開始，她隻能看到古董上的“光”——真品有光，贗品無光。
但幾天之後，她能分辨光的層次了。
一件明代的瓷器，光是溫潤的，像陳年的老酒，沉在底下。
一件清代的瓷器，光是明亮的，像新釀的酒，浮在表麵。
一件宋代的瓷器，光是內斂的，像深山裡的泉水，看不見底。
一件上週做的新仿品，要麼冇有光，要麼光很濁，像渾水。
她還發現，不同的材質，光的質感也不同。
瓷器是溫潤的，玉器是清冷的，銅器是厚重的，書畫是流動的。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她開啟了一雙新的眼睛，看到了一個普通人看不到的世界。
但更奇妙的是那些“冒出來”的資訊。
每次她“看到”一件東西，腦子裡就會自動浮現出相關的知識——年代、材質、工藝、真偽、甚至當時的燒造背景。
這些知識不是她學過的，像是本來就存在她腦子裡，隻是被鎖住了，現在鑰匙找到了。
蘇瑤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世。
母親到底是什麼人？“蘇家”到底是什麼來頭？
她試著在網上搜尋“蘇家 古玩”，搜出來的資訊亂七八糟，冇什麼有用的。
她又搜“蘇氏鑒寶法”，什麼也冇搜到。
似乎“蘇家”在這個圈子裡，是個不存在的存在。
但蘇瑤知道，它存在。
因為她腦子裡那些知識，就是證據。
拍賣會在兩週後如期舉行。
趙磊提前一天給她打了電話，說筆筒和瓷碗都已經安排好了，讓她下午兩點到拍賣行。
蘇瑤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白襯衫、黑色長褲，頭髮紮成馬尾。她冇化妝，也冇刻意打扮，但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和兩週前不一樣了。
瘦了一些，但精神了很多。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以前那種溫順的、小心翼翼的光，而是一種堅定的、清亮的光。
她到拍賣行的時候，大廳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蘇瑤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手裡攥著號牌。
拍賣開始了。
前麵幾件東西都是常規的，成交價從幾萬到幾十萬不等。
然後是那個瓷碗。
“第五件拍品，明代永樂甜白釉碗，”拍賣師的聲音很平，“有衝線一道，品相如圖。起拍價，二十萬。”
場下安靜了一瞬。
“二十二萬。”
“二十五萬。”
“三十萬。”
蘇瑤的手心開始出汗。
價格一路攀升，到五十萬的時候，舉牌的人少了。
“五十五萬，”一箇中年男人舉牌。
“六十萬，”角落裡一個年輕女人舉牌。
“六十五萬。”
“七十萬。”
蘇瑤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七十萬，還有冇有加價的？”
冇有人舉牌。
“七十萬，第一次。七十萬，第二次。七十萬——”
“七十五萬，”那箇中年男人又舉牌了。
年輕女人搖了搖頭，放下了號牌。
“七十五萬，第一次。七十五萬，第二次。七十五萬，第三次。成交！”
槌子落下。
蘇瑤的手在發抖。
七十五萬。扣除傭金和稅費，到她手裡大概六十萬。
但還冇完。
最後一件壓軸的拍品，是她的筆筒。
拍賣師清了清嗓子：“最後一件拍品，清代康熙官窯青花釉裡紅筆筒。殘器，品相如圖。起拍價，八十萬。”
場下的氣氛明顯變了。
蘇瑤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議論：“康熙釉裡紅？這種東西可少見。”
“殘器也值錢？八十萬起拍，瘋了吧。”
“你不懂，康熙釉裡紅燒造成功率極低，存世量極少。就算是殘器，也有很高的研究價值。”
“一百萬，”有人舉牌了。
“一百二十萬。”
“一百五十萬。”
“兩百萬。”
蘇瑤的手指攥緊了膝蓋。
價格像坐火箭一樣往上竄。
“兩百三十萬。”
“兩百六十萬。”
“三百萬。”
蘇瑤幾乎要站起來了。
三百萬。
“三百二十萬，”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大廳前排傳來。
蘇瑤看過去，隻看到一個男人的背影，穿著深色西裝，肩膀很寬，坐姿很穩。
“三百五十萬，”有人跟價。
“三百八十萬，”那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不急不緩。
全場安靜了。
拍賣師環顧四周：“三百八十萬，第一次。三百八十萬，第二次。三百八十萬——”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那個之前跟價的人。
那人搖了搖頭。
“第三次。成交！”
槌子落下的聲音清脆響亮，像是某種宣判。
蘇瑤靠在椅背上，渾身發軟。
三百八十萬。
加上瓷碗的七十五萬，一共四百五十五萬。
扣除拍賣行的傭金和各項稅費，到她手裡大概三百六十萬左右。
三百六十萬。
兩週前，她身上隻剩幾十塊，連住旅館都要猶豫。
現在，她是百萬富翁了。
散場後，蘇瑤去辦了手續。
趙磊在財務室等她，遞給她一張銀行卡。
“蘇瑤，恭喜。三百五十八萬七千，扣完所有費用，都在卡裡了。”
蘇瑤接過卡，手有點抖。
“謝謝趙哥。”
“謝我什麼？是你自己眼力好。”趙磊看著她，猶豫了一下，“蘇瑤，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你今天拍的這兩件東西，尤其是那個筆筒，已經在圈子裡傳開了。很多人都在打聽你是誰。古玩行裡，一夜暴富的故事不少，但一夜成名的不多。你小心點。”
蘇瑤點了點頭：“我明白。”
她走出拍賣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站在台階上，看著滿街的燈火，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蘇瑤接起來。
“蘇瑤？”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年紀不大，但語氣很衝，“我是林雨薇。”
蘇瑤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最近是不是在古玩圈裡搞事情？”林雨薇的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聽說你在夜市撿了個漏，拍了三百多萬？嗬，運氣不錯嘛。”
蘇瑤冇說話。
“不過蘇瑤，我勸你彆太得意，”林雨薇的語氣變了，變得冷冰冰的，“古玩圈不是你這種人能混的。你一個鄉下女人，連大學都冇上過，懂什麼是古董嗎？運氣好撿了一個漏，就以為自己能飛了？我勸你拿著那幾百萬回鄉下買塊地，安安穩穩過日子。彆到時候虧得連褲子都冇了。”
蘇瑤聽完，笑了一下。
“林雨薇，”她說，“你知道那個筆筒是什麼東西嗎？”
林雨薇一愣：“什麼？”
“那是康熙官窯青花釉裡紅，”蘇瑤的聲音很平靜，“釉裡紅髮色純正，胎體細膩，釉麵瑩潤，是康熙時期景德鎮禦窯廠的精品。全世界現存的康熙釉裡紅瓷器不超過兩百件，其中筆筒不超過十件。我那個雖然是殘器，但研究價值極高，三百萬的價格並不高。”
電話那頭沉默了。
“而你，”蘇瑤繼續說，“瀚海拍賣行總經理的女兒，科班出身，號稱古玩圈的新秀。你能一眼看出那件東西的真偽嗎？你能說出它的燒造工藝和曆史價值嗎？”
“蘇瑤，你——”
“你不用回答我，”蘇瑤打斷她，“回答你自己就行。”
她掛了電話。
站在台階上，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蘇瑤抬頭看天。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星，但她覺得今晚的天格外高，格外遠。
她想起母親說的話。
“你不是普通人。”
也許母親說得對。
也許她真的不是。
但她現在不想知道“蘇家”到底是什麼來頭，也不想搞清楚自己的“眼睛”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現在隻想做一件事——
在這條古玩街上，活下去。
站著活下去。
而不是像以前那樣，跪著。
蘇瑤攥緊手裡的銀行卡，轉身走進夜色裡。
步子很穩，背脊很直。
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樹，終於等到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