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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離婚後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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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言拿到《深淵》劇本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拒絕的。

不是因為劇本不好——恰恰相反,這個本子好到讓她在淩晨兩點讀完最後一頁,渾身發抖,淚流滿麵。沈靜這個角色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個在婚姻廢墟裏重新站起來的女律師,冷靜、鋒利、不近人情,骨子裏卻藏著滾燙的正義感和破碎的溫柔。

她拒絕的原因很簡單。

《深淵》的投資方是盛恒集團。盛恒集團的掌舵人,是她的前夫,宋時予。

而宋時予,三個月前剛剛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簽得幹脆利落,連筆都沒頓一下。好像簽的不是一紙婚書,而是一份普通的商業合同。

洛言至今記得那個畫麵。深秋的傍晚,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際線被夕陽染成橘紅色,宋時予坐在她對麵的沙發上,西裝革履,眉目清雋,表情淡得像一杯白開水。

他把協議書推過來,鋼筆放在旁邊,說了一句讓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洛言,你終於如願了。”

語氣裏沒有不捨,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就好像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久到連如釋重負都省了。

洛言當時什麽都沒說。她拿起筆,簽了。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像一個認認真真的句號。

三年婚姻,到此為止。

離婚的原因說起來簡單,說起來也複雜。簡單來說,是宋時予的母親周婉清不喜歡她這個“戲子”,從婚前就不喜歡,婚後變本加厲。宋時予夾在中間,起初還會替她說兩句話,後來大概是被消磨光了耐心,開始沉默,開始冷淡,開始用那種“你能不能別鬧了”的眼神看她。

複雜來說,是他們之間隔著太多的誤解和太多的驕傲。洛言不願意解釋,宋時予不願意問。兩個人像是兩列並行的列車,明明朝著同一個方向,卻永遠隔著一段不可逾越的距離。

最後那半年,他們幾乎不怎麽說話。同一棟房子,兩個世界。他忙他的商業帝國,她拍她的戲,偶爾在家裏碰見,客氣得像陌生人。

離婚是洛言提的。

提完她就後悔了。但宋時予點了頭,點得太快了,快到讓她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她隻能咬著牙往前走,用工作把自己填滿,用新的劇本、新的角色、新的挑戰來麻痹自己。三個月來,她接了兩部戲,上了三個綜藝,行程排得密不透風,幾乎沒什麽時間想他。

直到《深淵》的劇本送到她手上。

投資方那一欄,“盛恒集團”四個字像是會燙手一樣,讓她差點把劇本扔出去。

她的經紀人方雨桐是個精明到近乎殘忍的女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猶豫,直接一針見血:“洛言,你前夫是盛恒的總裁,不是盛恒的老闆。宋時予再大,也管不到影視投資的層麵。況且這個專案是盛恒旗下文娛板塊獨立運作的,他根本不會過問。你在怕什麽?”

洛言說:“我沒怕。”

方雨桐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點瞭然和無奈:“那你就接。陳導的戲,三年磨一劍,多少演員擠破頭都進不去。沈靜這個角色是你的,你不演,多的是人搶。”

洛言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還是接了。不是因為方雨桐的話,而是因為她確實捨不得這個角色。沈靜像是另一個時空裏的她——同樣經曆過婚姻的失敗,同樣把自己包裹在堅硬的外殼裏,同樣在絕望中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意義。

她想演。她太想演了。

至於宋時予——就像方雨桐說的,他那麽忙,日理萬機,怎麽可能管到選角這種小事?就算知道了又怎樣?他們已經離婚了,他是他,她是她,再無瓜葛。

洛言這樣安慰自己,然後收拾行李,飛了三小時,到了S市的影視城。

她沒想到的是,宋時予不僅來了,而且來得毫無征兆,猝不及防,像一記悶棍,把她剛建好的心理防線敲得粉碎。

那是她進組的第三天。

深秋的S市,天高雲淡,影視城裏一片繁忙。洛言的戲排在下午,上午沒她的事,但她還是去了片場。這是她的習慣,提前進入狀態,觀察其他演員的表演,感受片場的氛圍。

《深淵》的導演陳嶼白是國內頂級的電影導演,以嚴苛和挑剔著稱,但對洛言,他表現出了難得的耐心。或許是因為她的試鏡確實打動了他——那段沈靜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護的獨白,洛言演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好,最後一遍演完,整個試鏡間安靜了足足五秒鍾,陳嶼白才開口說了一句話。

“沈靜就是你了。”

今天拍的是第一場重頭戲,女主角江月在律師事務所加班到深夜,獨自麵對整麵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終於卸下所有防備,崩潰大哭。這場戲沒有台詞,全靠演員的表情和肢體語言傳遞情緒,難度極高。

洛言站在監視器後麵,看著正在走位的女演員蘇晚。蘇晚是臨時被換上來救場的,原定的女主角檔期出了問題,陳嶼白找了三天,最後定了她。蘇晚的演技不錯,但這場戲她明顯還沒找到感覺,反複走了好幾遍,陳嶼白的眉頭越皺越緊。

“哢。”陳嶼白摘下耳機,語氣不太好,“蘇晚,我要的不是流淚,是崩潰。沈靜不是一個脆弱的女人,她能在婚姻的廢墟裏爬起來,能在法庭上跟整個行業對抗,她骨子裏是有韌勁的。她的崩潰不是軟弱,是撐了太久之後終於撐不住了。你再琢磨琢磨,先休息十分鍾。”

蘇晚紅著眼眶點了頭,助理趕緊遞上水杯。片場的氣氛有些凝重,工作人員都輕手輕腳的,不敢大聲說話。

洛言站在角落裏,看著蘇晚反複揣摩那個場景,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她知道沈靜的崩潰是什麽樣的。因為她也經曆過。

離婚後第一個月,她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公寓裏,每晚失眠到淩晨三四點,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過去三年的畫麵。她以為自己會哭,但眼淚始終掉不下來。不是不難過,是難過的程度太深了,深到連眼淚都成了奢侈品。

直到有一天深夜,她坐在落地窗前,看著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忽然想到,在這千千萬萬個亮著燈的窗戶後麵,沒有一盞燈是為她亮的了。

那一刻她才哭了出來。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喘不上氣,哭到整個人蜷縮在地板上,像一隻被踩碎了殼的蝸牛。

那種感覺,就是沈靜的感覺。

“陳導,”洛言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片場裏格外清晰,“我想試一下沈靜。”

片場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陳嶼白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裏有些意外,但沒有拒絕。他點了頭,示意場記讓開位置。

洛言脫掉外套遞給助理,裏麵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剛好和沈靜在劇中的日常穿搭相似。她走到落地窗前,深吸一口氣,然後背對著所有人站定。

片場安靜極了。

她沒有急著入戲,而是先看著窗外的景色。S市的影視城建在一座半山腰上,從這扇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到整個城市的輪廓,遠處是連綿的群山,近處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天色將暗未暗,天際線處一抹橙紅正在慢慢褪去。

洛言想起了那個夜晚。她一個人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外麵的城市那麽大,那麽亮,卻沒有一個地方是屬於她的。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不是一下子塌的,而是一點一點地,像是有什麽看不見的重量正在慢慢壓下來。她的呼吸變得不均勻,胸腔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像是在拚命忍耐著什麽。她的手慢慢抬起來,貼在了冰涼的玻璃上,指尖微微蜷縮,像是在觸控一個觸不到的東西。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發抖。

從肩膀開始,蔓延到後背,再到整個人的輪廓都在細微地顫抖。她的頭慢慢低下去,額頭抵在玻璃上,發出很輕很輕的一聲響。那個聲音在安靜的片場裏清晰得像是什麽東西碎了。

她沒有哭出聲。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哭。因為她的肩膀抖得太厲害了,那種抖法不是表演出來的,是真實的、無法控製的、從骨頭縫裏往外湧的悲傷。

她哭了很久。久到片場裏有人開始悄悄抹眼淚。

然後她忽然停了下來。

她直起身,用右手手背快速擦了一下臉,深吸一口氣,把散落的頭發別到耳後。她對著玻璃窗整理了一下表情,肩膀重新挺直,下巴微微抬起,嘴角甚至扯出一個很淡很淡的笑。

那個笑比哭還讓人心碎。

因為她明明還在難過,但她已經學會了在難過的時候微笑。

片場安靜了足足十秒鍾,然後陳嶼白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壓抑過的激動:“……就是這個感覺。”

蘇晚在旁邊看得發愣,半晌纔回過神來,對洛言露出一個又佩服又無奈的笑容:“洛老師,您這讓我怎麽演?”

洛言從角色裏抽離出來,眼眶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她笑了笑,聲音還有些啞:“你演你的,我隻是想試試沈靜。”

陳嶼白剛要說什麽,餘光忽然掃到片場入口的方向,表情微微變了。

洛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片場的鐵門半敞著,逆光裏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身形頎長,肩背挺得筆直,像一把收在鞘裏的刀。光線太強,看不清五官,但那個輪廓——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輪廓——讓她的心髒猛地縮緊了。

不可能。

他不應該在這裏。

那人邁步走了進來,逆光褪去,露出一張清雋冷淡的臉。眉骨高而鋒利,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一雙狹長的眼睛像是淬了冰,看什麽都帶著三分審視七分疏離。

是宋時予。

他比三個月前瘦了一些,下頜線更加分明,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但整個人依然是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西裝革履,一絲不苟,彷彿周身三尺之內都結了一層薄冰。

片場所有人都愣住了。盛恒集團的總裁親自來探班?這也太——不對,這部戲就是盛恒投的,他來視察進度似乎也說得通。但規格也太高了吧?

洛言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離婚三個月了,她搬出了那棟別墅,換掉了手機號,甚至連朋友圈都關了。她以為自己已經把他從生活裏徹底清理幹淨了。

可他就這樣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她麵前,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她以為已經結痂的傷口裏。

宋時予的目光在片場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洛言身上。

他看著她,眼神很淡,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陳導,”他的聲音低沉清冽,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疏離,“路過S市,順便來看看進度。”

陳嶼白站起來跟他握手,笑著寒暄了幾句。宋時予的助理在旁邊解釋,說宋總剛好在S市有個會議,看到劇組在這邊拍攝,就順道過來看看。

順道。

從市中心到影視城,開車要一個小時四十分鍾。S市的會議結束時間是下午四點,現在已經是五點二十三分。哪門子的順道?

洛言在心裏冷笑了一聲,麵上卻不動聲色。她是演員,最擅長的就是控製表情。她垂下眼睫,轉身就要走。

“洛小姐。”

那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不輕不重,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到。

洛言的腳步頓住了。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臉上掛著一個禮貌而得體的微笑:“宋總,好久不見。”

宋時予走到她麵前,停下。

他們之間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她聞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鬆香水味,淡淡的,冷冽的,和離婚前用的同一款。

他沒有換香水。

這個認知讓她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演得不錯。”宋時予說。

他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評價一份還不錯的商業計劃書。但洛言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她微紅的眼眶上停了一瞬。

就那麽一瞬。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洛言捕捉到了。她太瞭解他了,瞭解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瞭解他那些被層層包裹起來的情緒。這是她用了三年時間才學會的東西,也是她花了三個月時間拚命想要忘記的東西。

“謝謝。”她禮貌地頷首,語氣疏離而客氣,“宋總謬讚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宋時予看著她的笑臉,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情緒波動,快得像是錯覺。然後他微微側過頭,對陳嶼白說:“陳導,選角眼光不錯。”

這句話說得毫無破綻,像是一個投資方對專案的常規評價。但洛言聽出了裏麵的另一層意思。

他在說她。

選角眼光不錯。選了她。

這個認知讓她後背一陣發涼。什麽意思?難道《深淵》的選角是他授意的?可方雨桐明明說過,盛恒的文娛板塊是獨立運作的,他不會過問——

她不敢往下想了。

宋時予沒有再多看她一眼,轉身跟陳嶼白聊起了專案進度。他問的都是些常規問題,拍攝週期、預算執行情況、後期製作安排,公事公辦,滴水不漏。

洛言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走了顯得她還在意,不走又顯得她太刻意。她咬著唇,目光落在宋時予的背影上,心裏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他瘦了。不是那種節食健身的瘦,是那種被什麽東西消耗著的瘦。西裝褲的腰身空了一小塊,領帶的結打得太緊,像是在掩飾什麽。

她不該注意這些的。

“洛老師,”助理小周不知道什麽時候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說,“方姐讓我提醒您,六點有通告,您該走了。”

洛言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她最後看了一眼宋時予的背影,轉身跟著小周往外走。

走出片場大門的時候,她的腳步忽然慢了半拍。

因為她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不緊不慢,不遠不近,剛好在她身後三步的距離。

她沒有回頭。

但她知道,他跟出來了。

影視城的傍晚,風很大,吹得路邊的銀杏樹嘩嘩作響,金黃色的葉子落了滿地。洛言裹緊了外套,加快了腳步。小周在前麵帶路,嘴裏唸叨著晚上的通告安排,完全沒注意到身後三米外那個沉默的影子。

停車場在片場東側,要走大約五分鍾。這五分鍾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洛言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不重,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脊背發緊。她拚命讓自己看起來正常,步伐平穩,肩膀挺直,甚至還能對小周的話偶爾點個頭。

她不能讓他看出她的慌亂。

她已經在他麵前輸過一次了。在那段婚姻裏,她輸得徹頭徹尾。她以為離婚是解脫,以為自己終於可以重新開始,以為時間會衝淡一切。可當他真的站在她麵前,她才發現,時間他媽的一點用都沒有。

三個月,一百多天,兩千多個小時。

她以為自己已經好了。原來她隻是在沒有他的地方假裝好了。

“洛言。”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停車場裏格外清晰。

小周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洛言的臉色,很識趣地說:“洛老師,我去車裏等您。”然後快步走開了。

停車場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銀杏葉的沙沙聲。

洛言站住了,但沒有轉身。她閉了閉眼,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才慢慢轉過來,麵對他。

宋時予站在三步之外,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站姿洛言太熟悉了——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左手垂在身側,肩膀微微偏向右側,那是他在公眾場合最習慣的站姿,放鬆中帶著戒備。

“宋總還有什麽事?”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如果是工作上的事,可以讓助理跟我的經紀公司對接。”

宋時予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一路滑過去,像是掃描器一樣,仔細地、緩慢地、帶著某種克製的貪婪。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右手手背上。

洛言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後。

剛才哭的時候她用手背擦眼淚,忘記補妝了。手背上應該還有一點暈開的睫毛膏,黑乎乎的,很狼狽。

宋時予的目光在她藏在身後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你瘦了。”他說。

三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但落在洛言心裏,卻重得像一塊石頭,砸得她心口發疼。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帶著點諷刺:“宋總觀察得真仔細。不過,這跟您有關係嗎?”

這話說得不留情麵。但宋時予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那種淡漠到近乎冷漠的樣子。他隻是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思考她的話,又像是在品味她的語氣。

“確實沒關係。”他說,聲音不緊不慢,“隻是隨口一說。”

洛言的拳頭在身後攥緊了。

隨口一說。他總是這樣。那些能讓人心髒驟停的話,他說起來永遠雲淡風輕,好像不過是一句“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寒暄。她永遠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麽意思,是真心還是敷衍,是關心還是客套。

三年前是這樣,三年後還是這樣。

“那我先走了,宋總。”洛言轉過身,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控製不住的顫抖,“還有通告。”

她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洛言。”

她停住了,但沒回頭。

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手背擦幹淨。”

洛言的身體僵住了。

她猛地轉過身,但宋時予已經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他的背影筆直而疏離,大衣下擺在風裏微微揚起,一步一步,走得從容不迫,好像剛才那句話不過是某個無關緊要的提醒。

洛言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果然,有一小片黑色的汙漬,是睫毛膏的痕跡,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格外刺眼。

她的眼眶忽然又紅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忽然想起來,很久以前,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有一次她拍哭戲哭得太狠,妝全花了,躲進休息室裏偷偷補妝。他推門進來,什麽都沒說,從口袋裏掏出一包濕巾遞給她,然後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手背擦幹淨。”他說的是同一句話,同一個語氣。

洛言站在原地,風吹亂了她的頭發,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後一點偽裝出來的平靜。

她攥緊了手,用力到指尖都泛了白。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把手背上的睫毛膏擦幹淨,理了理頭發,挺直了肩膀,朝保姆車的方向走去。

她沒有回頭。

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宋時予的出現像一把鑰匙,開啟了那扇她以為已經鎖死的門。那些她花了三個月拚命埋葬的回憶,那些她以為已經死掉的情緒,全部湧了出來,洶湧得像決堤的洪水。

她坐進保姆車,方雨桐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怎麽樣?見到宋時予了?”

洛言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聲音疲憊:“你怎麽知道?”

“片場有人給我發訊息了。”方雨桐的語氣難得有些嚴肅,“晚言,我跟你說實話,我查了一下,《深淵》這個專案的確有問題。盛恒文娛那邊的人說,宋時予三個月前親自過問了選角的事,點名要你。我當時跟你說他不會管,是因為我不知道他居然會——”

“方雨桐。”洛言打斷了她,聲音很輕,“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方雨桐沉默了幾秒,歎了口氣:“那你想怎麽樣?退出?”

洛言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暮色四合,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一條金色的河流,蜿蜒著流向遠方。

她想起了沈靜。那個在婚姻廢墟裏重新站起來的女律師,那個骨子裏帶著韌勁的女人。

她不能退。

不是因為宋時予,而是因為她捨不得沈靜。就像沈靜捨不得那個千瘡百孔卻依然想要好好活下去的自己。

“不退出。”洛言說,聲音平靜而堅定,“戲,我要演。”

方雨桐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裏帶著點心疼:“行。那就演。不過洛言,我可提醒你,宋時予這個人從來不幹沒目的的事。他費這麽大勁把你弄進組裏,不可能隻是路過S市順便看看進度。”

洛言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瞭解宋時予。那個男人做任何事情都有目的,每一步都經過精密的計算,每一句話都藏著弦外之音。他不喜歡她演戲,這是他們婚姻中最大的矛盾之一。周婉清不喜歡她的職業,覺得“戲子”上不了台麵,宋時予雖然沒明確表過態,但他也從不來看她的戲,從不參加她的首映禮,從不公開談論她的作品。

可現在,他親自來了片場。還點名要她演沈靜。

他想幹什麽?

洛言想不明白,也不打算想了。她太累了,累到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揣測一個前夫的心思。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洛言下了車,踩著高跟鞋走進大堂。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她愣住了。

電梯裏隻有一個人。

宋時予。

他站在電梯最裏麵,大衣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和一塊低調到近乎樸素的腕錶。她看到他,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她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

洛言的手指攥緊了包帶。

這一層,整個劇組都住在這家酒店。他出現在這裏,於理說得通,於情——

她深呼吸,邁步走進電梯。

門關上了。

狹小的空間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空氣稠密得像是兌了膠水。洛言站在電梯的另一側,背脊挺得筆直,目光直視著樓層按鍵麵板,像是上麵有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值得她全神貫注。

宋時予沒有按樓層。

他的樓層在她上麵。她知道,因為他住的是總統套房,全酒店隻有一間,在頂樓。

電梯開始上升。

數字從1跳到2,跳到3。

“今天那場戲,”宋時予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電梯裏顯得格外低沉,“沈靜在玻璃窗前哭的那場。”

洛言沒看他,也沒說話。

“你演的時候,”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在斟酌用詞,“在想什麽?”

洛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當然不會告訴他,她想到了離婚後那個獨自崩潰的夜晚。她想到了那間空蕩蕩的公寓,想到了那片萬家燈火中不屬於她的光亮,想到了她曾經以為會永遠亮著的那盞燈。

那盞燈滅了。

是他親手關掉的。

“在想角色。”洛言說,聲音平淡得像在背台詞,“演員的本分。”

電梯在7樓停了一下,門開了,但沒有人進來。

宋時予按住了開門鍵,等了幾秒,然後鬆手。門關上,電梯繼續上升。

“洛言。”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你撒謊的時候,右手的無名指會動。”

洛言猛地低頭看自己的手。

她的右手垂在身側,無名指安安靜靜地蜷著,紋絲不動。

她被騙了。

她抬起頭,撞進了宋時予的目光裏。他正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勾出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得逞後的滿足,帶著點惡劣的、孩子氣的得意。

他在套她的話。

而她還真的上當了。

洛言的臉一下子紅了,紅的不僅是臉,還有耳朵、脖子,一整片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她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按下電梯的開門鍵,在門開啟的瞬間大步跨了出去。

身後傳來宋時予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帶著那種讓人牙癢癢的篤定。

“晚安,洛言。”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看著她走出電梯,看著她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走遠,看著她握緊的拳頭和挺得筆直的脊背。

那是一個倔強的、不肯服輸的背影。

也是他用了三個月,費盡心機,才終於再次看到的背影。

電梯門緩緩合上,宋時予靠在電梯壁上,緩緩撥出一口氣。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手。

那隻手曾經牽過她的手,曾經在她睡著時替她掖過被角,曾經在那份離婚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簽完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會如釋重負。畢竟是她提的離婚,畢竟她那麽想離開他,畢竟他母親對她做的那些事、說的那些話,已經把她傷得體無完膚。

他以為自己放她走,是為她好。

可當她在協議書上簽下“洛言”兩個字的時候,他忽然發現,那種“為她好”的感覺,還不如淩遲。

電梯在頂樓停下,門開了。宋時予走出去,經過走廊,刷卡進門。總統套房很大,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

他站在窗前,想起剛纔在片場看到的那個畫麵。

洛言站在落地窗前,額頭抵著玻璃,肩膀顫抖著無聲哭泣。那一刻,他幾乎控製不住自己,幾乎要衝上去把她拉進懷裏。

但他沒有。

他已經沒有資格了。

宋時予閉上眼睛,指尖抵著冰涼的玻璃,像她剛才做的那樣。

窗外的城市那麽大,那麽亮。

可那些燈火,沒有一盞是屬於他的。

就像他再也找不到一盞燈,是為他而亮的。

手機震了一下。

他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是一條推送訊息,來自某個娛樂資訊APP的新聞——

“洛言新戲《深淵》開機,路透照曝光,離婚後首度複工狀態佳。”

配圖是洛言今天在片場的照片,應該是某個工作人員偷拍的。照片裏的她穿著白襯衫黑長褲,站在落地窗前,逆光勾勒出她的輪廓,像一幅畫。

評論已經有一萬多條了。

宋時予點開評論,目光冷冷地掃過去。

熱評第一條:“洛言離婚後狀態好好啊!果然離開不對的人纔是最好的保養品!”

熱評第二條:“宋時予那個冷血總裁,配不上我們洛言。”

熱評第三條:“聽說宋時予他媽超級看不起洛言的職業,這種豪門不嫁也罷。”

宋時予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把手機扔到床上,解開了領帶,重重地撥出一口氣。

不對的人。

冷血總裁。

配不上。

這些字眼像針一樣紮在他的神經上,但他沒有反駁。不是不想反駁,是不能反駁。因為在這些評論麵前,他說什麽都是錯的。

更何況,她們說的也許是對的。

他確實配不上她。

他讓她在這段婚姻裏受了太多委屈,卻從來沒有真正站在她那邊過。他以為沉默是金,以為隻要他不說那些傷人的話,不表態,不站隊,就能維持一種虛偽的和平。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表態——在洛言看來,那就是他在默許母親對她的所有傷害。

她提離婚的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書房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他給她發了條訊息:“好。”

隻有一個字。

他沒有挽留,沒有解釋,沒有道歉。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他覺得,她值得更好的。她值得一個不會讓她受委屈的人,值得一個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邊的人,值得一個不是宋時予的人。

他以為這是成全。

可當他真的在離婚協議上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才發現,成全這件事,比淩遲還疼。

三個月了。

他以為時間會衝淡一切。可每天晚上,他回到那棟空蕩蕩的別墅,看到玄關處那雙她沒帶走的拖鞋,看到廚房裏她慣用的那個馬克杯,看到臥室衣櫃裏那件她落下的真絲睡袍,他就知道,時間他媽的一點用都沒有。

所以當陳嶼白的助理告訴他,沈靜這個角色還在選角的時候,他幾乎是本能地說出了她的名字。

“洛言。”

他甚至沒有考慮過後果。他隻是想見她一麵,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想親口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像娛樂新聞裏說的那樣“狀態佳”。

他告訴自己,這隻是一個投資方對專案的正常關注。

但當他站在片場門口,看到她額頭抵著玻璃窗無聲哭泣的那一刻,他所有的藉口都碎了。

他不是來視察進度的。

他是來見她的。

僅此而已。

宋時予扯下領帶,走進浴室。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他沒有調高水溫。

他需要這個。

需要這種被冷意包裹的感覺,來麻痹胸口那個正在緩慢潰爛的傷口。

明天,他還要去片場。

不是視察進度。

隻是因為,他還沒有準備好,再次失去她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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