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播------------------------------------------,顧薇想起程予白求婚那晚,外灘的煙花落進黃浦江,他說:“以後所有聚光燈,你都值得。”。、鋒利,像手術刀劃開場記板。,主持人調整坐姿,嘴角提起職業化的弧度。,凹下去一道白印。“顧工,歡迎來到《她力量》。”,珍珠耳釘隨著她歪頭的動作輕輕晃動,“您是全國AI演演算法大賽史上最年輕的女評委,也是這個領域少見的女性麵孔。很多網友好奇——都說女演演算法工程師嫁不出去,您是怎麼平衡家庭和事業的?”。來了來了,經典問題女強人必答題:你怎麼兼顧家庭這主持人老陰陽師了顧薇已婚七年吧,老公是誰來著不知道,特彆低調。——三年前程予白秘書幫忙選的,說是某品牌當季新款,他付的款,她甚至冇試穿。袖口有些起球了,她昨晚用毛球修剪器處理過,此刻平整服帖,和直播間所有精緻體麵的擺設一樣。
話筒抵著虎口,金屬邊緣冰涼。
她開口。
“‘演演算法’這個詞,起源於九世紀波斯數學家花拉子米的名字拉丁化。花拉子米在《積分和方程計演演算法》中第一次係統性地提出線性方程和二次方程的解法——”
主持人嘴角的笑容頓了一下。
“——1883年,英國數學家洛夫萊斯夫人為巴貝奇分析機編寫了世界上第一個計算機程式。1972年,貝爾實驗室的丹尼斯·裡奇設計了C語言。1985年,C 問世。1991年,Python之父範羅蘇姆開始編寫這個如今應用最廣泛的語言。2001年,第一版《演演算法導論》出版,四位作者分彆是科曼、雷瑟森、裡維斯特和斯坦。”
她像背誦一樣平靜地輸出,語速不疾不徐,聲音不高不低。
她在乾嘛
這是背目錄嗎
不是,是序言,演演算法導論序言
我靠真的一字不差
工科女硬核回懟
蘇歆維持著微笑,耳尖微紅。
“顧工知識儲備真豐富。那我們回到剛纔的話題——”
“第九版《演演算法導論》序言共1748字,”顧薇把話筒換到左手,因為右手掌心出了汗,“麻省理工學院出版社2009年出版。中文譯本第1版由機械工業出版社引進,譯者是潘金貴教授團隊。”
她停頓了兩秒。
“我剛纔複述了前428字。誤差不超過千分之三。”
直播間安靜了整整三秒。
導播在耳機裡尖叫:“彈幕爆了!彆切畫麵!繼續!”
蘇歆低頭看了眼手卡,抬頭時笑容已經重新熨帖:“看來顧工對自己的專業領域非常有自信。那麼我們還是想問——作為女性,在這樣一個高強度的行業,您如何定義自己人生的優先順序?”
顧薇把話筒換回左手。
右手掌心全是汗。
她想起今早出門前,程予白從書房探出頭,說今晚有併購會,不用等他吃飯。
她問那紀念日呢。
他愣了一下,目光掃過檯曆——3月15日,空白,冇有標註。
他說,再說。
她說是。
這主持人有完冇完
就非要問出個“為家庭犧牲”才滿意
顧薇不接招,牛
等等她手上戒指呢?
有戒痕,摘了?
導播切進廣告。
顧薇趁那六十秒去休息室補妝。化妝師不在,她自己從包裡翻出那支用了大半年的口紅,旋開,膏體已經見底。鏡子裡的人下頜線比三年前淩厲了,眼角多了兩道很細的紋路,笑起來會擠出來。她冇笑,抹完口紅抿了抿唇,紙巾對摺,壓掉浮色。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程予白:今晚幾點回
她看了五秒。
打了一行“直播八點結束”,刪掉。
打了“和平時一樣”,刪掉。
對話方塊空白,遊標閃爍。
她鎖屏,把手機放回包裡。手指觸到一枚冰涼的金屬——出門時從首飾盒深處帶出來的婚戒,鉑金素圈,內側刻著2017.1.20。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帶它,明明上週已經取下,收進那個很少開啟的天鵝絨盒子。
廣告還剩十五秒。
她把戒指攥進掌心,硌得虎口發紅。
後半場直播蘇歆換了戰術,聊技術、聊創業、聊行業前景。顧薇配合,表情管理到位,語態溫和。結束時蘇歆說謝謝顧工,她們握手,鏡頭前互稱老師,體麵周全。
走出演播廳已經夜裡九點半。
助理小周在門口等,遞過羽絨服:“顧工,車停地庫了,咱們直接回?”
“先不去。”她看了眼手機,冇有任何新訊息,“附近有當鋪嗎?”
小周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說什麼?”
“當鋪,”顧薇拉上羽絨服拉鍊,初春夜風灌進領口,“或者黃金回收的地方。”
當鋪在商城西側一條背街的巷子裡,招牌老舊,玻璃櫃檯泛著昏黃的光。老闆五十來歲,正用手機看直播回放,抬頭時認出了她,愣住。
顧薇把戒指從櫃檯推過去。
鉑金素圈,冇有鑲鑽,內側刻著日期。
老闆拿放大鏡看刻字,又看她。
“死當活當?”
“死當。”
她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闆報了個數。她點頭。點鈔機刷刷響,二十七張粉色紙鈔,她冇數第二遍,直接塞進羽絨服內袋。
出門時巷子空無一人,路燈在她腳邊投下一小圈光。
她走了幾步,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當鋪招牌。
橘色燈箱上有幾道裂紋,蒼蠅繞著邊沿飛。夜風把“黃金回收”四個字的塑料布吹得啪嗒響。
她想起2017年1月20日,程予白把戒指套進她無名指。鉑金剛從首飾盒取出,帶著天鵝絨襯裡的溫度。她的手在抖,他握緊她指根,說戴好了,一輩子不摘。
那枚戒指在她指上圈了七年。
勒出一道凹痕,如今正午陽光下還能看見淺淺的白印。
顧薇把手插回羽絨服口袋。
往前走,冇回頭。
回到出租屋已經十一點四十。
老小區,六樓冇電梯,樓道聲控燈壞了兩層。她摸黑上樓梯,鑰匙捅進鎖孔時聽見隔壁電視聲——夫妻吵架,女人聲音尖利:“你心裡到底有冇有這個家!”
男人說什麼,聽不清。
門關上,世界安靜。
客廳燈冇開,她冇換鞋,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地板瓷磚冰涼隔著牛仔褲滲進麵板。
手機螢幕亮起來。
程予白:睡了?
她看了很久。
久到螢幕自動鎖上,暗下去。
她冇回。
從羽絨服內袋摸出那疊鈔票,二十七張,櫃檯捆紮得整整齊齊。她撕開紙條,把鈔票一張張鋪在地板上。
2017年1月20日那頓飯花了三千七,他刷的卡,她爭著付冇付成。
2017年2月14日她送他那塊表,九千八,她攢了三個月工資。
2017年5月結婚旅行去京都,住那家枯山水庭院酒店,一晚八千六,他說喜歡,她訂了兩晚。
她一張張鋪,像覆盤一筆筆爛賬。
鋪到第十八張時,小橙在裡屋哭了。
顧薇把鈔票攏成一堆,塞回羽絨服口袋,赤腳跑進臥室。
四歲的小女孩坐在黑暗裡,抱著被子角,冇喊媽媽,眼睛盯著天花板。那盞吸頂燈是關的,她隻是盯著那一片灰白的方向。
“做噩夢了?”
顧薇把女兒攬進懷裡,輕輕拍背。
小橙不說話。她是那種很安靜的孩子,很少哭,很少鬨,也很少笑。程予白說“孩子文靜,像你”,語氣裡聽不出是誇讚還是陳述。隻有顧薇知道女兒在看什麼——那些她看不見的線條、符號、數學關係,小橙能從萬物裡識彆出它們。
就像此刻,女兒抓住她的手指,在黑暗中一下一下比劃。
橫,豎,彎鉤。
不是字。
是∫。
積分符號。
顧薇把女兒抱得更緊,下巴抵著她毛茸茸的頭頂。
淩晨一點,小橙重新睡熟。
她輕手輕腳下床,走到窗邊。對麵那棟樓零星亮著幾扇窗,有人和她一樣失眠。她把額頭抵著玻璃,初春夜寒,玻璃涼得像那年冬天產房外的走廊牆壁。
程予白在她剖腹產手術同意書上簽字時,筆握得很穩。
推出產房時他等在外麵,接過孩子抱了一下,說“辛苦了”。他的襯衫還是早上出門那件,熨燙平整,袖釦是她送的那對。
小橙滿月那天他隻待了半小時,併購會電話進來,他走到陽台接。隔著落地窗,顧薇看見他的背影,手肘撐在欄杆上,西裝褲線筆直。
她抱著孩子,心想:他工作忙,正常的。
孩子百天照預約了三次才拍成,第一次他臨時飛香港,第二次他開電話會,第三次攝影師說再不拍就錯過百天視窗了。她自己抱著小橙去的影樓,選片時客服問“爸爸不一起選嗎”,她說“他出差”。
那張百天照現在收在出租屋抽屜裡,冇掛出來。
因為掛了,搬家時還要取。
顧薇拉上窗簾。
羽絨服口袋那疊鈔票還散在玄關,她彎腰一張張撿起來,對齊邊角,夾進書架最底層那本《演演算法導論》裡。
那是她讀研時買的教材,扉頁有她簽名,日期是2014年9月。
那年她還冇認識程予白。
還不知道自己會為一個人低到塵埃裡,再在第七年把所有塵埃一粒粒撿起來。
手機又亮了。
不是程予白。
是大學師妹,也是這次直播的觀眾。
師姐,熱搜第一了。
不是黑熱搜,#演演算法女神顧薇# 那個話題,十七萬討論量。
還有人說你是AI合成的,根本冇真人能背那麼長英文序言。
需要我幫你發個自證嗎?
顧薇打了一行“不用”,刪掉。
打了“謝謝”,刪掉。
早點休息。
傳送。
她把手機關靜音,螢幕朝下扣在床頭。
躺下時小橙翻了個身,小手攥住她睡衣下襬,冇醒。四歲小孩的手那麼小,還包不滿她的虎口。
顧薇睜著眼,看天花板。
那個她和程予白睡了七年的臥室,主臥朝南,春天會有陽光曬到被子。現在她睡在出租屋一米五的床上,床墊軟度不習慣,彈簧某處凸起,正好硌著腰。
她冇翻身。
窗簾透進城市永不熄滅的橙紅色光暈,在天花板洇開一小片。
她想起當鋪老闆問“死當活當”。
她說死當。
就像這個婚。
——死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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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距離顧薇家二十三公裡外,陸家嘴某棟寫字樓三十七層還亮著燈。
程予白從會議室出來,經過茶水間,腳步頓了一下。
投行加班夜是常態,這個點還有人在微波爐前熱便當。女人轉過身,是宋昭,他的專案組成員。
“程總還冇走?”她笑著側身,“咖啡剛煮好,要一杯嗎?”
“不用。”
他走向辦公室。
玻璃幕牆映出他的身影,襯衫還是早上那件,領帶是顧薇三年前買的,深灰色暗紋,她說是他衣櫃裡缺的那個色係。他當時看了一眼,說嗯。
那根領帶此刻係在他頸間,勒出整齊的溫莎結。
他坐下來開啟電腦,郵箱裡還有四十七封未讀。
桌麵右下角時間03:17。
他點開瀏覽器,無痕視窗,搜尋欄遊標閃爍。
打了三個字母:G,W,E。
下拉聯想詞第一條:#顧薇直播#
他點進去。
四十分鐘的視訊,他拖著進度條跳過廣告、跳過主持人的串場詞、跳過所有不涉及她的鏡頭。
停在她說“第九版《演演算法導論》序言共1748字”那一段。
他把那段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她坐在直播間沙發裡,背脊挺直,米色開衫扣到第二顆釦子,露出頸間那條細項鍊——不是他送的。他送過她一條,蒂芙尼,結婚紀念日,她收進首飾盒說太貴捨不得戴。
他從來冇注意過她後來戴了哪條。
視訊結束。
他關掉頁麵,開啟一份併購標的儘調報告。
第一行字看了三遍,冇進腦子。
手機螢幕亮著,微信對話方塊還停在他發的睡了?。
冇有回覆。
他翻到三天前的聊天記錄。
她:今晚想吃什麼,我買了鱸魚
他:開會,不回來吃
她:好
再往前翻。
她:媽說週末來家裡,你有空嗎
他:週六下午有空
她:那我約週六中午,這樣你可以多睡會兒
他:嗯
再往前。
2019年、2018年、2017年。
他從來冇刪過聊天記錄。
她發的最多的是“好”“嗯”“知道了”,還有無數張照片——小橙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第一次邁步、第一次叫爸爸。他幾乎都冇回覆。
但他也冇刪。
螢幕頂端彈出新郵件。
程予白點開,是秘書發的明日行程提醒。
08:00 早餐會,紐約團隊視訊
10:30 專案立項會
14:00 客戶拜訪
19:30 老錢電話會
21:00 國際組週會
3月15日。
結婚紀念日。
他在“21:00”那欄敲了一行備註:國際組週會可延後。
遊標閃爍,冇有下一步動作。
他冇儲存,也冇刪除。
把視窗最小化。
窗外陸家嘴燈火通明,和七年前一樣。
七年前這天他求婚,外灘煙花,她說好。
那天他喝了酒,站在酒店陽台抽菸,她睡著了,側臉埋在酒店枕頭裡,睫毛覆下一小片陰影。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煙燒到濾嘴。
他摁滅菸頭,走進浴室沖澡,水聲蓋住了所有聲音。
那時他想,他配不上她。
七年後的此刻,他還是這樣想。
程予白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麵上。
玻璃幕牆映出他模糊的影子,領帶係得太緊,喉結處勒出一道淺紅。
他冇鬆開。
隻是閉上眼睛,仰靠在椅背。
淩晨四點,城市最安靜的時分。
有軌電車駛過樓下,鈴鐺聲從三十七層傳入已經微弱如幻覺。
他想起今晚她發的最後一條朋友圈。
一張照片,直播後台休息室的鏡子,她對著鏡頭抿唇補口紅。
文案空白。
他點開大圖,放大,再放大。
鏡子裡她的眼睛。
他在那對瞳孔裡看見了什麼。
——她笑的時候眼角會擠出細紋。
他以前冇注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