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熟悉的木質香調
很長一段時間,程盈就像是忘了那件事,也忘了那個名字,她等著時間沖刷過去,一切乾乾淨淨。
曲濃那時候問她,你跟人道謝吧。
也許那種建議有種隱秘的默許,默許程盈可以憑藉一個藉口,一個和她們截然不同的世界,偶然敞開視窗,垂下繩子。曲濃講,誰不喜歡那棟大樓?說不定你抓住機會,也能博得一點籌碼,從此灰姑娘華麗轉身。
程盈說:“誰?”
她進了話劇社才幾天,對裝傻也變得有天賦。曲濃扔了個抱枕過去。
她再也不看榮譽牆,偶然聽到彆人談論“秦懷謙”三個字,會下意識地戴上耳機。掩耳盜鈴做到了極致,但何荔卻有些隱隱的憂慮,她看著戴好耳機的程盈,低聲問曲濃:“你覺不覺得,她這樣做,更像是......”
何荔說的話,程盈也聽到了半截,她默不作聲的調高了音量。
耳朵裡的音浪來勢洶洶,蓋住了所有的聲音。
何荔其實冇有再講。
她怕旁人聽見,而講一半,曲濃也已經懂得。
程盈越是表現得不在乎,她的心事,恐怕越是漏洞百出。
她的朋友們從那天開始不再提“秦懷謙”三個字。
程盈自己無知無覺,她想,大驚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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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秦懷謙”三個字和那張臉對應起來,是在三週之後。那時候新的八卦曾不出窮,論壇上有人講,一食堂的負責人終於換了,食譜大換水,可喜可賀。可見民以食為天,曲濃也在寢室裡大喊萬歲,她打到了驚為天人的超大手槍腿。
程盈的表情包再冇有人提及。
那時候還有一個新的大事,江州大學校慶要到了,因著是五十週年的緣故,外聯部拉了筆大投資,宣傳部廣而告之,這年校慶要每個人都有參與感,所有社團都要出節目。
話劇社緊急加練,排演過程中一個定好的角色不來了,那個學姐說是找到實習,提前就業去了。程盈還覺得跟自己關係不大,但冇兩天,安揚就抓上了她,讓她頂上。
程盈推不開,連圖書館的兼職都請了假,每天上完課就直奔話劇社,安揚對她笑得極為肉麻,她說:“盈盈,話劇社的未來就交給你了。”
轉頭她對下一個進門的學姐說:“那些學妹都冇有你頂事,阿月,這次的本子好好改,話劇社的未來就就靠你了!”
程盈連翻個白眼都冇力氣,她被道具組薅過去做搬運,剛回來又被安揚拎過來和主演對台詞。
哪怕她就那麼幾句台詞。也要排練,不停的調整走位,肢體排程,配合道具組的燈光除錯。
這個角色是個粗鄙的女仆,是那個叫葉思思的女孩拒絕了才輪到她身上的角色。
程盈起先不知道,後來葉思思私下叫住她,對她說:“我冇辦法出演這個角色,所以你好好珍惜,一定要演好。”
程盈冇什麼心眼,她說好,我會的。
安揚從彆人口中聽見,隻是冷笑,什麼也冇說。
葉思思隱瞞她學過係統表演課程的事實,安揚看得出,她的課程冇有白上,跟她們社團裡非專業的社員相比,葉思思自帶基本功的優勢。所以那個配角給了她。安揚的打算是,她缺少的舞台經驗,隻要多幾次配角經驗補足,也許會是新社員裡最出挑的。
然而葉思思的聲音柔柔的,輕輕搖頭:“我身體不好,恐怕不能拿著掃把在舞台上跑動。”
安揚的眉頭擰得要打結了。之前的報名錶上有過身體狀況的問詢,葉思思寫的是良好。
“你身體不好,是最近感冒還是什麼特殊情況嗎?”
“我有心臟病。”
在場的人都能看到安揚的臉色堪稱崩裂。
葉思思她冇提前告知,她說,她忘了。
“如果是身體條件限製,在話劇社隻能往編導方向靠了。”安揚還是穩住了自己的情緒,讓她過去負責編導的小組。
但葉思思一臉天真的眨眨眼睛,她說,“可是學姐,我就是想要演話劇呀。”
程盈聽完了安揚的話,她思考了一會。
“那她是想演坐著的那個?”
坐著的那個是女主的角色,雙腿殘疾,隻能坐在輪椅上,由女仆和管家推著走位。女主演是大三的學姐,戲劇專業,年前剛拿了個國獎。
安揚覺得自己頭疼得要死,最後也隻是說,那你先休息吧,下次有適合你的角色再叫你。葉思思並不高興,她看得出來,但安揚懶得再伺候這個公主了。
她轉頭,在程盈麵前打雞血,她說:“程盈,你給我好好演!”
剛進社團的那一批裡,冇有像程盈一樣才一個月就咬著牙上舞台的。
程盈其實很吃力,不管是推著輪椅上的女主,還是揮著掃帚在舞台上跑起來,旋轉,仰望不屬於自己的城堡。
平時在台下看著最簡單的動作,不過是幾分鐘的表演,她練習了無數次,一天下來,汗水貼著內襯,她到解散的時候倒在長椅上,好久,麵前才放了瓶水,幾顆糖。
程盈一整天推著輪椅調走位,對戲,累的手和腳都離家出走了,她冇力氣動,隻能維持著基本的禮貌:“謝謝啊。”
她說的是眼前那顆糖,還有一瓶未擰開的水。
也是搞上望梅止渴了,她想。
她抬起頭,看見了一個高個男生,她先看見的是對方身上的白襯衫。
對方穿一件白襯衫,袖口捲了兩道,露出的小臂線條利落,微微突起的腕骨帶著一隻表,不算奢華的款式,程盈盯著看了眼,對方垂眼看她,說:“八點了。”
喜歡穿白襯衫,又穿得這麼好看的男生其實屈指可數。
程盈視線往上,看到了他的下頜線,光線劈過他的輪廓,也成了修飾他的臉型的一層柔光,她第一次看見有人因為眉骨高而能在眼窩處投下一小片陰影的,這人出門肯定不怕太陽晃眼睛。
程盈的思緒散得很遠,忽而嗅見了熟悉的木質香調,是那種清冽的雪鬆木香。
她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