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她要開槍了。”
江大參加社團是修學分的方式之一,程盈起初想去的是跆拳道。
然而在社團門口遇上出來的學姐,自然而然接過她的報名錶。
對方問清來意,略帶遺憾的告訴她:你來晚了,人已經招滿了。
程盈愣了一下。
對方講,那邊還有幾個社團在招新。不如你上那看看?
她冇想好,學姐已經熱情地把她往那邊領過去。
學姐生得高,勁也大。隨意勾過肩膀和她搭話,一邊往其他社團的方向走。
她說起一食堂最近的菜不新鮮,她們社團有人去打聽,才知道要換負責人了,正內鬥呢。食堂這地方竟然也有派係爭鬥。
程盈叫她分享內部訊息時的真誠打動了,忘了這其中的不對勁。
比如......這位學姐並冇有穿跆拳道社團的衣服。她穿著素色的修身體恤,勾勒出很挺拔纖細的體態,那種纖細和跆拳道的力量感不算沾邊。
比如她牛仔褲口袋裡藏著一張宣傳單,露出來一截,寫的卻不是跆拳社。
彼時,程盈並不知道江大的社團之間,經常為了個好苗子搶起人來,也是使儘計謀的。
這位高個學姐後來成了她最親近的學姐,她根本就不是跆拳道社團的。她是話劇社的副社長安揚。
這就叫暗度陳倉。安揚後來纔講起她的計策,她很得意的樣子。
程盈聽她在自己填報名錶的時候忽然坦白。她說其實跆拳道那邊還在招新。
程盈又覺得莫名其妙,但對方很懇切的說:“我是戲劇社的。當然我隻是很希望你來,你現在可以不報名的,但你不想試試嗎?也許戲劇社更適合你。”
程盈被此人的厚顏驚呆。她舉著筆桿,停了會,對方講:“程盈學妹,我一看見你,就知道你身上有種很特彆的氣質,你站上舞台,可以找尋一直冇有被髮掘出來的,到真正的自己。”
程盈知道這是一套話術,但她還是報了名。
來都來了,她看一眼劇社裡報名的人,也不少。哪個社團都是她以前冇接觸過的,她想試試,也並不抱期待,又不是就能通過。
到底隻是好奇,還是安揚的話打動了她,程盈想,兩者皆有。
每個人大概都期待過舞台,幻想過自己平凡人生有一刻大放異彩。
她把報名錶遞過去,安揚朝她一笑。
“相信我,站上舞台的人都不會覺得後悔。
至少當世界上有一束光,唯獨照到你身上的時刻,那會是一種奇妙的體驗。”
劇社比其他的招新都果決,報名錶填了,他們直接開始麵試。
題目不算難,叫她演一段自己喜歡的話劇。
這是程盈第一次站上舞台。
不到正式表演,話劇社不能到禮堂去,所以舞台借用了體育館的那一片空白的邊角。隔開的,很小一塊,搭建的厚紙板對麵是打籃球的男生們,球砸在地板上,砰砰的,響得同樣報名的一個漂亮女孩很難受,捂著心口。
順序可以調整,程盈讓了她先演,早些演,少讓那邊的籃球震得難受。
那女孩笑笑,怯生生的對她說謝謝。
“我叫葉思思,你呢。”
程盈不覺得自己能選上,和這個漂亮又溫柔的女孩也不會有什麼交集,於是她隻是笑笑,催促她,快去吧。
那女孩長得漂亮,精巧得像一尊瓷娃娃一樣。
於是她上台去,程盈站在最角落的位置,看見拉開的窗簾,外麵的天開始暗下去。
程盈不知道演什麼,她在窗玻璃上點了一個點,第二筆畫依舊是一個點。
飛掠枝頭的鳥,抖掉了幾片樹葉。
她想起匆匆看過的話劇。
奇怪,她從來不覺得自己跟這話劇兩個字有什麼關聯。
程盈冇有特彆喜歡的東西。
在這天之前。
臨時做的簾幕搖搖欲墜的從杆上拉開,粗製的聚光燈有點晃眼睛。
排到她了。
程盈站到舞台中央,腳下是兩束燈投聚成的一個圓。
形狀有點像那個早已經模糊的魔法陣。
如果她也擁有魔法,而那種魔法,大約叫做勇氣。
麵試的座位上,三個端著嚴肅架子的話劇社成員。
“你要表演什麼?”
程盈講:“海鷗。”
契訶夫的《海鷗》。
所有人都以為她要演的是妮娜,一個朝氣蓬勃的少女,也確實和她的形象相符合,這算是一種討巧的做法,也更合理,人們會天然的先入為主,那張漂亮的臉也讓觀眾更容易代入。
副社長安楊的位置靠在門邊,她對這種做法卻有一點失望。
她希望進入社團的成員,打破常規,冒險有時候容易錯,也更容易讓人眼前一亮。她還冇有覺察,她對程盈抱有特彆的期待。
對麵籃球賽到了尾聲,天色暗了下來。
程盈冇注意門外經過了幾人,她隻聽見嘈雜的人聲離她而去。
她盯著地麵,從灰暗的邊界,似乎真的能看到平緩捲上來的水潮,他們漫了上來,打濕了自己的鞋子。
再往前走,聚光燈並冇有控製裝置,她於是脫離了那束光,暗淡的灰調浸染了她的身體。
對麵的人都不存在了。
程盈深深呼吸,胸腔緩緩起伏。目光隨著海水的潮氣往遠處看,又追隨著那群不存在的海鷗,來到了身旁。
她輕輕抬起手。
顫抖的手指節微微彎曲,像是握著一個什麼物件。
安揚皺起眉頭,後麵的人探看過來,一個清清冷冷的男聲說:“她要開槍了。”
幾乎是同時,台上的女孩釋然一笑,忽然扣動了扳機。
她身邊冇有任何裝置,不管是不存在的海鷗,還是配音的機器。
所有人都知道,她對準了那隻由她創造出來,飛過海麵,停在她身邊,那隻上一秒還展翅飛翔的海鷗。
她的手腕被開槍的後坐力震得一抖,然而她的臉上,冇有歡愉,冇有喜怒,她彷彿隻是順手擦掉了臉上的汙漬。
目光的焦點聚集在那隻海鷗之上,她蹲下身,看著海鷗。
“總有一天......”
她彎身,像是隨手拎起一隻洗過的灰色鞋子,濕漉漉的,她往前走,很慢的走到了最邊緣。
她伸手,略略舉高,眼神最後一次從它身上凝視。
隨後,鬆開手,輕輕拋下了海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