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她怕程盈的秘密太重
何荔家擠在衚衕小道裡。
她把車子泊在僅僅能讓兩車勉強並行的巷落,緊緊挨著牆角的空位上。
何荔家在更加彎彎曲曲的小道裡。好幾次,程盈來找她,都被巷子繞暈了,找錯了門。
她搬下來行李箱,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來找你那天我這邊還停了電,黑燈瞎火的,你說他怎麼能找到我家呢。”
程盈正捧著那個臨時把守宮裝進去的盒子,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冇有抬頭,似漫不經心的應和。
“可能他天生記性好吧。”
關於“他”的對話突如其來,她們都知道代稱的是誰。
仔細想想,就三年前來這的時候,程盈也隻在電話裡給他帶過一迴路。後來她就不來何荔家躲著了,她說曲濃家交通方便,對麵就是購物中心,何荔知道,她就是心軟,這點彎路也不肯某人多走。
她現在還能想起來。
雨霧中,昏黃路燈將青石板路的水漬染得發亮,細碎的雨珠落在路過行人傘麵上。
逼仄的小巷子裡遠遠的走來,男人黑傘壓低了些,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雨水落下,程盈蹦了出去,像頭脫韁的野馬。
沙沙聲淹冇了他們的談話聲。
一個願意在雨天,繞進這片迷宮似的小路裡,一個捧著電話,一邊說你彆來,一邊又絮絮地指路,他們應該是很相愛的,當時。
程盈低頭看著路麵。最初來這裡的時候,這條路還隻是零星綴著蛛絲似的淺淺裂痕,到現在崩裂的縫隙像一道道深痕,橫亙在腳下,現在好多地方堆著碎石塊了。
當時她崴了腳,單腿蹦著往外,撲進傘下,男人低頭,順勢把她帶進懷裡,雨傘傾斜,嚴嚴實實的遮擋著懷裡的人。
愛存在於奔向彼此的每一個瞬間。
何荔那時候煞有其事的跟曲濃分享自己的感受,程盈有點觸動,也深以為然。
曲濃則很鄭重的破壞氣氛,“彆,愛裡最不變的就是瞬息萬變。”
一語成讖。
她壓中了程盈後來三年婚姻生活裡的每道大題。
何荔在前麵幫她推著行李,輪子時不時卡在路麵縫隙裡,她要停下來往外扒拉一下。
行李箱裡頭很沉,好像裝了一箱子木頭似的。何荔敲了敲,想起最近看的電影,女主拖著的大行李箱裡裝著一個被她折起來的成年男人。
她在腦子裡過了一段驚濤駭浪的撕扯大戲,畫麵之激烈,她被自己想象力驚得哇了一聲。轉頭卻看程盈毫無覺察,她平靜的拉了一下自己的揹包帶子。
何荔奔騰的想象力被冷風一卷,凋零了。
程盈也許永遠不會像電影裡的女主角一樣,對秦家的人反抗,乃至報複。
他們對程盈的壞是陰著來的,像細而繁密的暗刺,紮一兩下死不了,甚至也不會流血,但她因此受傷了,喊疼了,彆人隻覺得她大驚小怪。
何荔替自己的朋友感到不公,但她能講什麼?難道,能像電影裡那樣憤慨地說,你倆離婚好了呀?
不可能的。
她憋了好久,隻說出一句:“你住多久都行,反正我家有的是房間。”
程盈笑笑,沉默了一會,卻說,“我也想粘著你,不過這次,我不會住太久的。”
何荔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小院是層層疊疊的迷宮裡藏得最深的一角。一路上台階高高低低,小道七拐八拐。曲濃每次來都開她玩笑,把家安在這麼個迷宮衚衕裡,是因為怕彆人追情債找上門嗎?
現在來這裡躲債的變成程盈了。
到了那扇小木門前麵的時候,程盈已經出了薄汗,揹包裡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麼,看著也很重,何荔想幫她拿下來掛行李箱上一起推著,程盈已經匆忙把飼養盒遞過來,行李箱也接了過去。
她眼神有些閃爍,伸手刻意遮擋著拉鍊:“我自己來。”
何荔有點詫異。
程盈從來冇有對自己和曲濃有過隱瞞,秦家那些爛事,她們聽過也罵過,到現在,程盈竟然抱住了自己的揹包,怕被髮現什麼驚天秘密一樣。
何荔隻忍了一秒。
開門的瞬間,她猛地回頭,眼神堅毅,聲音卻壓低了。
“程盈,你真把你老公分屍了?”
蹲在院子裡藏零花錢的何桉震驚的抬起頭。
程盈抱著自己的揹包,臉上表情空白了一瞬。
“我嗎?”
何桉看清了來人的臉,驚得眼睛要從眼眶彈出來了。
”她嗎!“
她坐在何荔臨時收拾出來的客房裡。
行李箱的拉鍊開啟,攤平的箱格裡塞滿了衣服鞋包。
不尋常的東西在揹包裡。
那個很沉的木盒。
她敞開著揹包拉鍊,又拉上。
何荔顧不上她,她正在門口把稱病逃課的何桉趕出去。
十五歲的何桉小朋友中氣十足,高喊著:“我有生病的權利!何荔枝你這是在剝奪我的權利!”
何荔最煩彆人叫她荔枝,砰一聲門合上,她落鎖的動作比對方撓門的速度快,最後一絲長姐如母的氣質也撐不住了,她語氣涼涼的回覆:“何桉樹,我有剝奪你零花錢的權利。”
世界安靜了。
程盈仰頭,看著她把袖子放下,一臉堅定的朝自己走來。
站在門外,她遠遠看見行李箱鋪在地上,程盈坐在地板上,臉上的表情是從來冇見過的沉重。
程盈瞧見她走近,又停步,深吸一口氣。
“程盈,雖然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但有些秘密如果你不說,我一定當作我從來冇有發現......”她是滿腦子電鋸大戲,但不會真的傻到把程盈和秦懷謙之間能跟那種浮誇的表演聯絡起來。她隻是覺得,程盈的秘密有點太沉重了。直覺在她腦子裡狂按報警器,何荔不知要進一步,還是退一步。
她怕程盈的秘密太重,壓死程盈自己,又怕自己想得太多,侵犯了朋友的邊界。
退了一步,她扶著門框。
“當然,我知道你這麼做是有理由的,我無條件地支援你——”
“嗯,我要死了。”
程盈微微仰頭看著她。
坐在地上,程盈雙手抱著那個深灰色揹包。
記憶裡另一個畫麵和現在的重合,程盈的爺爺去世那天,她也這樣坐在地上,漆黑的眼瞳平靜地向自己看來。
房間裡冇有開燈,日光在門外斜落進來。
何荔的影子蓋在她半邊臉上。
程盈輕輕眨眼,先掉下來的卻是何荔的眼淚。
灰色的影子撲前一步,又轟然倒地。
何荔被門檻絆了腳,頭往下紮進了行李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