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跪在客廳的地板上,正在整理一個陳舊的紙箱。小傢夥對老物件充滿好奇,每樣東西都要拿出來端詳半天。
媽媽,這個本子好漂亮!安安舉起一個泛黃的素描本,封麵是已經褪色的薔薇圖案。
燕婉正在擦拭書架,回頭看見那本畫冊,手中的抹布差點掉落。那是傅懷瑾當年為她畫的設計手稿,離婚後她偷偷藏在箱底,輾轉各地都帶著,卻從未敢翻開。
給媽媽看看。她盡量讓聲音平靜。
安安抱著畫冊跑過來,小手指著其中一頁:這個花花畫得真好看!比路叔叔畫的薔薇還要好看!
那一頁上,是用鉛筆精心繪製的薔薇紋樣,每一片花瓣都細膩生動。右下角簽著傅懷瑾的名字,日期是八年前。
燕婉的指尖頓在畫冊邊緣,剛要合上畫冊,安安又補充:上次爸爸來送玩具,說這是他以前給你畫的——爸爸還說,你當年最喜歡薔薇,對不對?
就在這時,門鎖轉動。傅懷瑾推門進來,正好聽見這話,腳步頓時停在玄關。
安安眼睛一亮,趁機拉著燕婉的手,往傅懷瑾身邊拽:媽咪,爸爸說他以前每天都給你畫一張畫,你教教我好不好?我也想給媽咪畫薔薇!
燕婉看著畫冊上熟悉的筆觸,又看看兒子期待的眼神,終於沒有拒絕。
傅懷瑾走上前,從西裝內袋裏取出一支黑色鋼筆。筆身已經有些磨損,卻依然光亮如新。
我教你。他輕聲說,目光溫柔地落在燕婉臉上,當年你媽咪最喜歡我用這支筆...畫她笑的樣子。
鋼筆在傅懷瑾指間轉動,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燕婉認得那支筆——那是她用第一個月工資買給他的生日禮物,沒想到他還留著。
先畫花蕊。傅懷瑾在空白頁上輕輕落筆,線條流暢優美,你媽媽喜歡五瓣的薔薇,說像星星。
安安認真地看著,小腦袋幾乎要貼到紙麵上:爸爸畫得真好。
這一聲,讓兩個大人都愣住了。
傅懷瑾的筆尖微微顫抖,在紙上留下一個墨點。燕婉別過臉去,耳根微微發紅。
這裏要這樣畫。傅懷瑾穩住心神,繼續指導,花瓣的邊緣要輕柔,就像你媽媽的脾氣,外表堅強,內心柔軟。
這話說得太露骨,燕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傅懷瑾卻隻是微笑,那笑容裏帶著久違的溫柔。
畫到一半,安安突然問:爸爸,你以前真的每天給媽媽畫畫嗎?
傅懷瑾的筆頓住了。他看向燕婉,目光深邃:是啊。每天一幅,畫了整整三年。
九百多幅畫,記錄著他們相愛的每一個瞬間。那些畫現在在哪裏,他不敢問。
為什麼後來不畫了?安安繼續發問,孩子的直接總是這樣一針見血。
傅懷瑾沉默良久,才輕聲說:因為爸爸做錯了事,惹媽媽生氣了。
燕婉突然站起身:我去倒水。
她的背影僵硬,像是在極力剋製著什麼。
廚房裏,燕婉靠在流理台邊,手指緊緊抓著檯麵邊緣。那些被刻意遺忘的回憶,像潮水般湧來。
曾經,每個清晨她醒來,枕邊都會有一幅新的畫。有時是她熟睡的側臉,有時是窗台上的薔薇,有時隻是她隨手放在桌上的髮夾。
傅懷瑾總是說:我要把和你有關的每一個瞬間都畫下來,等我們老了,一起慢慢看。
可是他們沒能等到老去。
媽媽?安安不知何時站在廚房門口,小臉上寫滿擔憂,你眼睛紅了。
傅懷瑾也跟了過來,站在安安身後。他的手裏還拿著那支鋼筆,像是握著一個珍貴的信物。
對不起。他說,我不該提起這些。
燕婉搖搖頭,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回到客廳,安安繼續學畫薔薇。這一次,燕婉坐在了傅懷瑾身邊。
這裏要加深陰影。她輕聲指導,手指無意間掠過畫紙,幾乎要碰到傅懷瑾的手。
傅懷瑾屏住呼吸,生怕驚擾這難得的親近。
媽媽以前也學過畫畫?安安好奇地問。
燕婉的目光變得悠遠,和你爸爸一起學的。
那是他們大學時光裡最美好的記憶。在美術係的畫室裡,她調色,他勾勒,常常一畫就是一整天。
傅懷瑾突然翻開畫冊的某一頁:這是你媽媽第一次得獎的設計。
頁麵上是一件禮服的設計圖,裙擺上綉著精緻的薔薇,正是後來讓燕婉在設計界嶄露頭角的作品。
我記得。燕婉輕聲說,你說薔薇最適合我,既有鋒芒,又足夠美麗。
現在依然這麼覺得。傅懷瑾注視著她的眼睛。
夕陽西下,安安終於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幅薔薇圖。雖然筆觸稚嫩,卻充滿靈氣。
送給媽媽!孩子驕傲地舉起畫作。
燕婉接過畫,看著紙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薔薇,眼眶濕潤了:謝謝寶貝,媽媽很喜歡。
爸爸也要畫!安安把鉛筆塞到傅懷瑾手裏,畫媽媽現在的樣子!
傅懷瑾看向燕婉,目光中帶著詢問。
燕婉猶豫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鉛筆在紙上遊走,發出沙沙的聲響。傅懷瑾畫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個神聖的儀式。
安安靠在燕婉腿邊,小聲說:媽媽,爸爸畫你的時候,眼神好溫柔。
燕婉沒有回答,隻是輕輕撫摸著兒子的頭髮。
當她終於看到那幅畫時,不禁愣住了。畫中的她坐在窗邊,陽光為她的側臉鍍上金邊,唇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神態捕捉得如此精準,彷彿他真的每天都在這樣注視著她。
你還記得。她輕聲說。
記得。傅懷瑾放下筆,你每一個樣子,我都記得。
畫紙的右下角,他用那支鋼筆簽下日期,還有一行小字:致我永遠的薔薇。
夜色漸深,安安已經在臥室睡著了。客廳裡,燕婉和傅懷瑾相對無言。
那本畫冊攤開在茶幾上,記錄著他們曾經的美好。
這支筆...燕婉終於開口,你還留著。
一直都帶著。傅懷瑾輕輕轉動鋼筆,就像帶著你的一部分。
為什麼?
因為...他抬起頭,目光灼灼,我後來沒有停止過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