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感來了之後,林曉薇像換了個人。
之前那種焦慮、糾結、自我懷疑,一夜之間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專註——她走路在想設計,吃飯在想設計,連做夢都在想設計。
週三下午,傅念安照例來工作室陪她。
林曉薇正在畫第三版設計稿。桌上攤滿了布料小樣、色卡、剪刀、針線,還有一堆從二手市場淘來的舊衣服。她打算用真的舊布料來做拚貼效果圖,這樣比單純用電腦渲染更有質感。
“你在幹什麼?”傅念安看著她把一件舊牛仔外套拆成一片一片的。
“拆衣服。”林曉薇頭也不抬,“這件牛仔布的顏色和肌理特別好,我想用它來做外套的主體。”
傅念安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也伸手拿起一件舊襯衫,試著拆上麵的釦子。
“你別動。”林曉薇攔住他,“釦子我要用的,拆壞了怎麼辦。”
傅念安收回手,有點無辜:“我能幫你做什麼?”
林曉薇想了想:“幫我熨一下那塊淺藍色的棉布,皺得沒法用。”
熨鬥插上電,傅念安拿起那塊棉布,小心翼翼地熨起來。他熨衣服的姿勢很標準——先把布鋪平,從中間往四周熨,邊角也不放過。襯衫、西褲熨多了,手上有準頭。
林曉薇看了他一眼:“你熨得比我還好。”
“在家裏幫我媽熨過。”傅念安說,“她要求高,熨不好要重來。”
“燕婉阿姨確實要求高。”林曉薇笑了,“但她教得也好。”
兩人各忙各的,工作室裡隻有熨鬥的蒸汽聲和剪刀剪布的哢嚓聲。
“念安。”
“嗯?”
“你說,這些舊衣服,以前是什麼人穿的?”
傅念安停下熨鬥,看了看桌上那堆舊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一件格紋襯衫,一條燈芯絨褲子,還有幾條不同顏色的碎花裙。
“不知道。”他說,“但應該都是有故事的人。”
“我也覺得。”林曉薇拿起那件牛仔外套,翻到內襯,上麵用圓珠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你看,這個。”
傅念安湊過來看。太陽畫得很簡單,圓圓的,周圍一圈射線,像個小孩畫的。
“可能是之前的主人畫的。”他說。
“或者是她的小孩。”林曉薇說,“在媽媽的衣服上畫畫,媽媽捨不得洗。”
傅念安看著她,眼神溫柔:“你總是想得很溫暖。”
“因為衣服本身就是有溫度的。”林曉薇說,“它被人穿過,被人喜歡過,被人珍惜過。即使舊了,破了,它身上還帶著那些記憶。”
她把那件牛仔外套放在一邊,說這件要重點保留,不拆了。
接下來的兩周,林曉薇像上了發條一樣,白天上課,晚上泡工作室,週末也不休息。她的設計稿從第一版改到第十版,從第十版改到第二十版,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好。
傅念安每天都會來陪她。有時候帶咖啡,有時候帶晚飯,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是安靜地坐在旁邊看書。
有一次,林曉薇畫到淩晨一點,抬起頭髮現傅念安趴在桌上睡著了。他側著臉,睫毛很長,呼吸很輕,手裏還握著那本《宏觀經濟學》。
她看了他很久,然後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他身上。
傅念安動了一下,沒醒。
林曉薇繼續畫圖。工作室裡很安靜,隻有她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傅念安均勻的呼吸聲。
淩晨兩點,她終於畫完了這一版的最後一張圖。她伸了個懶腰,轉頭看傅念安——他還睡著,姿勢都沒變。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念安,醒醒,該回去了。”
傅念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她,愣了兩秒:“幾點了?”
“兩點多了。”
“你畫完了?”
“嗯,畫完了。”
傅念安坐直,看見身上的外套,拿下來遞給她:“走吧,送你回去。”
兩人走出工作室,校園裏一片寂靜。路燈亮著,照在空蕩蕩的路上,偶爾有幾隻貓從草叢裏竄出來。
“念安,你以後別陪我到這麼晚了。”林曉薇說,“你明天還有早課。”
“你也有早課。”
“我習慣了,你不習慣。”
“誰說不習慣。”傅念安打了個哈欠,“我陪你,你畫得快。不陪,你畫得更晚。”
林曉薇沒說話,心裏酸酸甜甜的。
到了宿舍樓下,傅念安沒急著讓她上去。
“曉薇。”
“嗯?”
“比賽的事,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他說,“你已經有很好的想法了,慢慢來。”
“我知道。”林曉薇點頭,“就是想把每個細節都做好。”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傅念安說,“在我眼裏,你就是最好的設計師。”
林曉薇笑了,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晚安。”
傅念安愣了一秒,耳朵慢慢紅了:“晚安。”
林曉薇轉身上樓,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截稿前一週,林曉薇終於完成了全部設計稿。
一共六套衣服,全部用舊布料和新麵料拚接而成。舊牛仔、舊襯衫、舊裙子,被拆開、重組、再造,變成全新的設計。每一套都有名字——“舊夢”“新生”“輪迴”“時光”“痕跡”“未來”。
她把設計稿一張張鋪在桌上,看了很久。
傅念安站在她身後,也看了很久。
“好看。”他說,“真的好看。”
林曉薇眼眶有點濕。
“你知道嗎,”她說,“做這組設計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在想,我們也是這樣的。”
“哪樣?”
“從舊的裏麵長出新的。”林曉薇說,“高中時候的我們,變成了現在的我們。以前的那些日子,好的壞的,都變成了現在的一部分。”
傅念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她摟進懷裏。
“所以我們會一直在一起。”他說,“因為那些日子,都在我們身上。”
林曉薇靠在他懷裏,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難過,是感動。
為這組設計,為傅念安,為他們一起走過的日子。
截稿那天,林曉薇把設計稿裝進快遞袋,親自送到郵局。
傅念安陪她去的。
郵局裏人不多,林曉薇填好單子,把快遞袋遞給工作人員。
“好了。”她長出一口氣,“接下來就是等了。”
“緊張嗎?”傅念安問。
“有一點。”林曉薇說,“但更多的是……踏實。我把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評委了。”
傅念安牽起她的手:“走吧,帶你去吃好的,慶祝一下。”
“還沒拿獎呢,慶祝什麼?”
“慶祝你完成了。”傅念安說,“不管結果怎麼樣,你都做了一件很厲害的事。”
林曉薇看著他,笑了:“好,慶祝。”
兩人去了常去的那家川菜館,點了水煮魚、麻婆豆腐、回鍋肉,還有酸辣湯。
“等結果出來了,如果拿獎了,我們再慶祝一次。”傅念安說。
“如果沒拿呢?”
“那就更要慶祝了。”傅念安說,“慶祝你敢於嘗試。”
林曉薇笑了,舉起飲料杯:“好,乾杯。”
“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