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林曉薇是被鞭炮聲吵醒的。
窗外劈裡啪啦響了一陣,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昨晚睡得晚,眼皮還沉得很。
手機震了幾下,她伸手摸過來,眯著眼睛看。
傅念安發了一張照片——三胞胎穿著新衣服站成一排,傅予樂歪著腦袋比了個耶,傅慕安推著眼鏡一臉嚴肅,傅知嶼抱著新得的兔子玩偶笑出了小虎牙。
配文是:“給爺爺奶奶拜年去了,他們問你怎麼沒來。”
林曉薇笑了,回了個“下次一定”。
她又閉上眼想再睡一會兒,但鞭炮聲越來越密,遠處近處響成一片,徹底沒了睡意。
乾脆起床。
林母已經在客廳包紅包了,茶幾上攤著一疊紅色信封和一遝嶄新的鈔票。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毛衣,頭髮燙了新卷卷,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
“媽,新年好。”林曉薇走過去。
“新年好。”林母頭也沒抬,“紅包在桌上,自己拿。”
林曉薇拿起一個紅包,捏了捏厚度,笑了:“媽,今年漲了?”
“你考上好大學,又簽了設計合同,不該漲嗎?”林母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你這衣服……”
林曉薇低頭看看自己——穿了件奶白色的家居服,頭髮亂糟糟的,臉也沒洗。
“大年初一也不打扮打扮。”林母搖搖頭,“念安一會兒來接你,你就這樣出門?”
“他什麼時候說接我了?”
“剛打的電話。”林母說,“說你奶奶想你了,讓你中午過去吃飯。”
林曉薇一愣,然後笑了。傅念安家的親戚,她已經開始用“奶奶”稱呼了。
她洗了臉,換了身衣服。選了件淺粉色的毛衣配白色長褲,外麵套了件米白色大衣。頭髮紮成低馬尾,化了淡妝。手腕上戴著傅念安送的紅豆手鏈,脖子上是那條畫筆項鏈。
鏡子裏的女孩清清爽爽,眉眼間多了幾分以前沒有的從容。
九點半,傅念安到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大衣,裏麵是白色高領毛衣,圍著林曉薇送的那條灰色圍巾。頭髮梳得整齊,整個人清清爽爽的,站在門口像從雜誌裡走出來的人。
林母開門時眼睛一亮:“念安來了?快進來。”
“阿姨新年好。”傅念安遞上兩個禮盒,“一點心意。”
“來就來還帶東西。”林母接過,笑著打量他,“今天真精神。”
“阿姨也精神。”
林曉薇從房間出來,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車上,傅念安說:“今天人多,我姑姑一家也來了。”
林曉薇心裏一緊:“你姑姑?”
“嗯,還有我表妹,比你小一歲,在外國語學校讀書。”傅念安看她,“緊張?”
“有點。”林曉薇老實說,“你們家的親戚,我一個都不認識。”
“不認識就慢慢認識。”傅念安握住她的手,“有我在,怕什麼。”
到了傅家,院子裏停了好幾輛車。客廳裡坐滿了人,說話聲、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燕婉今天穿了件暗金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戴著翡翠耳環,氣質端莊又大氣。看見林曉薇,她笑著迎過來:“薇薇來了?快進來,給你介紹介紹。”
她拉著林曉薇走到沙發前:“這是念安的姑姑,你們叫姑姑就行。”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站起來,穿著深紫色的羊絨衫,短髮燙了卷,五官跟傅懷瑾有幾分相似。她上下打量林曉薇,笑著點頭:“這就是曉薇?念安常提起你。果然是個漂亮姑娘。”
“姑姑好。”林曉薇微微鞠躬。
“這是姑父。”燕婉指著旁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姑父好。”
“好,好。”姑父笑著點頭,“坐,別站著。”
“這是你表妹,念安的表妹,蘇晚。”
一個女孩從沙發上站起來。她穿著白色連衣裙,外麵罩了件粉色開衫,長發披肩,瓜子臉,眼睛很大,睫毛翹翹的,像個洋娃娃。
“表姐好。”蘇晚甜甜地笑,“我聽哥哥說起過你。”
林曉薇心裏一動。蘇晚叫傅念安“哥哥”,叫自己“表姐”,這個稱呼……她看向傅念安,傅念安沖她微微點頭,意思是“她人不錯”。
“你好。”林曉薇笑著打招呼。
蘇晚湊過來,小聲說:“表姐,你那條手鏈真好看,是哥哥送的吧?”
林曉薇臉微紅:“嗯。”
“我就知道。”蘇晚得意地笑,“哥哥眼光一向好。”
三胞胎從樓上衝下來。傅予樂穿著紅色唐裝,領口盤扣歪了;傅慕安穿了件藍色長衫,像個小書生;傅知嶼穿著粉色旗袍,頭上紮了兩個丸子。
“曉薇姐姐新年好!”三個小傢夥齊聲喊,然後伸出手,“紅包拿來。”
林曉薇從包裡掏出三個紅包,一人一個。這是她提前準備好的,用自己掙的錢包的。雖然不多,但心意到了。
傅予樂拆開一看,眼睛亮了:“哇!曉薇姐姐大氣!”
傅慕安數了數,推推眼鏡:“根據通貨膨脹率,這個數額……”
“慕安。”傅念安打斷他,“說人話。”
“謝謝曉薇姐姐。”傅慕安老老實實鞠躬。
傅知嶼抱著紅包,甜甜地說:“曉薇姐姐最好了。”
午飯很豐盛,擺了滿滿一桌。傅懷瑾坐在主位,旁邊是姑姑姑父,燕婉在廚房和餐廳之間進進出出,三胞胎擠在一起嘰嘰喳喳。
林曉薇坐在傅念安旁邊,對麵是蘇晚。蘇晚時不時沖她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長。
“表姐,”蘇晚小聲說,“你跟哥哥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高一。”林曉薇說。
“這麼久?”蘇晚驚訝,“我還以為是最近呢。哥哥嘴巴真嚴,從來不跟我說。”
“他不太愛說這些。”林曉薇笑。
“那你們……”蘇晚湊近了些,“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林曉薇差點被湯嗆到。
“蘇晚。”傅念安在旁邊聽不下去了,“吃飯。”
“我就問問嘛。”蘇晚吐吐舌頭。
姑姑在旁邊笑:“晚晚,別嚇著人家。”
“我沒嚇她,我就是好奇。”蘇晚理直氣壯,“表姐長得好看,又會設計,性格也好。哥哥要是不抓緊,小心被別人搶走。”
傅念安看了林曉薇一眼,嘴角微揚:“搶不走。”
林曉薇臉紅了。
吃完飯,大人們喝茶聊天,三胞胎在院子裏放鞭炮。蘇晚拉著林曉薇上樓,說要給她看傅念安小時候的照片。
“你看這張。”蘇晚翻開相簿,指著一張照片,“哥哥?”
照片裡的小男孩白白凈凈的,穿著藍白條紋的海軍服,戴著小帽子,手裏拿著個玩具船,笑得眼睛彎彎的。
“這張是他第一次考第一名,叔叔獎勵他的相機。”蘇晚又翻一頁,“這張是他初中籃球賽奪冠,你看他多得意。”
林曉薇一張張看過去,心裏滿滿的。這些照片,是傅念安的過去,是她來不及參與的時光。但現在,她通過這些照片,一點一點地走近了那個她沒來得及認識的他。
“表姐。”蘇晚忽然合上相簿。
“嗯?”
“哥哥真的很好。”蘇晚認真地說,“你別辜負他。”
林曉薇看著她認真的小臉,笑了:“不會的。”
“那就好。”蘇晚又恢復了笑嘻嘻的樣子,“走吧,下去吧,他們該等急了。”
下午三點多,客人陸續散了。林曉薇幫燕婉收拾桌子,蘇晚在旁邊幫忙。
“薇薇,今天辛苦你了。”燕婉說。
“不辛苦。”林曉薇說,“阿姨,謝謝您留我吃飯。”
“說什麼呢。”燕婉笑,“你又不是外人。”
蘇晚在旁邊擠眉弄眼:“聽見沒,不是外人。”
林曉薇臉又紅了。
傅念安從樓上下來,手裏拿著個紅包:“曉薇,奶奶給你的。”
林曉薇一愣,接過紅包。很厚,比林母包的那個厚多了。
“這……太多了。”她看向傅念安。
“奶奶給的,你就收著。”傅念安說,“她說,這是給孫媳婦的。”
林曉薇臉騰地紅了。
蘇晚在旁邊起鬨:“孫媳婦!孫媳婦!”
“蘇晚。”傅念安瞪她。
“好好好,我不說了。”蘇晚捂嘴笑。
傍晚,傅念安送林曉薇回家。車子開得很慢,街上還有鞭炮的紅紙屑,空氣裡瀰漫著煙火的氣息。
“今天累不累?”傅念安問。
“還好。”林曉薇說,“你表妹挺可愛的。”
“她平時不這樣。”傅念安說,“今天是看你順眼,纔跟你聊那麼多。”
“她以前見過你別的女朋友?”
傅念安看她一眼:“我沒有別的女朋友。”
林曉薇心裏一甜:“那她怎麼知道我對不對眼?”
“她聽我提過你。”傅念安說,“我跟她說,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孩。”
林曉薇鼻子一酸。
“念安。”
“嗯?”
“你也是我見過最好的男孩。”
傅念安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到了樓下,傅念安停好車。兩人在車裏坐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曉薇。”
“嗯?”
“過兩天,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林曉薇看著他神秘的樣子,笑了:“又賣關子?”
“保持神秘感。”傅念安說,“上去吧,早點休息。”
“晚安。”
“晚安。”
林曉薇下車,走了幾步又回頭。傅念安還坐在車裏,沖她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轉身上樓。
到家時,林母正在看春晚重播。看見她,問:“今天怎麼樣?”
“挺好的。”林曉薇坐在沙發上,把紅包遞給林母,“這是念安奶奶給的。”
林母開啟一看,愣了:“這麼多?”
“嗯,她說……是給孫媳婦的。”
林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這老太太,挺有意思。”
林曉薇靠在媽媽肩上,看著電視裏的節目。窗外又響起鞭炮聲,遠遠的,像在告別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