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早上考英語。
念安進考場時,手腕上還繫著那個淺藍色香囊。昨天曉薇的表白像顆石子,在他心裏砸出漣漪,一圈一圈盪到現在,還沒平息。他坐在座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香囊粗糙的布料,腦子裏卻全是曉薇亮晶晶的眼睛,和她那句“你就像光一樣”。
監考老師發試捲了。念安接過卷子,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先做聽力。
耳機裡傳來標準的英式發音。念安握著筆,眼睛盯著試卷,耳朵聽著錄音,可心思總忍不住飄。飄到昨天傍晚的公交站,飄到曉薇微紅的耳朵尖,飄到她絞著衣角發白的手指。
聽力結束,他開始做閱讀。文章講的是青少年科技創新,講一群高中生髮明智慧助農裝置的故事。念安讀著讀著,突然想起他們自己的專案。光影助手,色溫調節,十二個檔位,星星旋鈕……還有曉薇在實驗室裡興奮歡呼的樣子。
他搖搖頭,筆尖在答題卡上劃過。
作文題目是“TheMostMeaningfulProjectI’veEverDone”(我做過最有意義的專案)。念安盯著題目看了三秒,嘴角彎了彎。這題簡直是給他們出的。
他提筆就寫。寫三個人在實驗室裡熬過的夜,寫劉老師送的煎餅果子,寫吳老闆幫忙找的編碼器,寫那些設計師認真的反饋。寫他們如何從一個簡單的想法,一步步做出能幫人減輕眼睛疲勞的燈。寫他們如何從三個陌生人,變成默契的團隊。
寫到最後一段,他頓了頓,筆尖懸在紙上。然後他寫下:“Andthemostpreciousthingisnottheprojectitself,butthepeopleImetalongtheway.Theyarelikelights,illuminatingmypath.”(最珍貴的不是專案本身,而是沿途遇見的人。他們像光,照亮我的路。)
寫完這句話,他心裏那團火又燒起來。燒得他喉嚨發乾。
十一點,英語考試結束。念安交了卷,走出考場,在走廊裡等曉薇。她今天把頭髮紮成了高馬尾,用一根深藍色的發繩綁著,露出光潔的額頭。身上穿了件淺灰色的短袖T恤,配牛仔褲,腳上是白色的帆布鞋,鞋邊刷得乾乾淨淨。
“考得怎麼樣?”念安問。
曉薇眼睛彎起來:“作文我寫了我們的專案!那個題目簡直是為我們量身定做的!”
“我也是。”念安說,看著她雀躍的樣子,心裏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那下午理綜加油!”曉薇揮了揮拳頭,“考完我們就去實驗室,最後衝刺!”
“嗯。”
中午兩人還是去了食堂。打了飯,麵對麵坐著吃。曉薇今天胃口好像不錯,大口大口吃,腮幫子鼓鼓的。念安看著她,突然問:“你昨天……說我是光。”
曉薇嗆了一下,咳得臉通紅。念安趕緊遞過水,她接過來猛灌幾口,好不容易順過氣,眼睛都咳出了淚花。
“你、你怎麼突然提這個……”曉薇低著頭,手指摳著一次性筷子,筷子被她摳得咯吱響。
“我就是想說,”念安聲音很穩,但心跳得厲害,“你也是光。”
曉薇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受驚的小鹿。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朵尖,再到脖子。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隻憋出一句:“快、快吃飯吧,菜要涼了。”
說完就埋頭猛吃,再也不肯抬頭。
念安看著她通紅的耳朵尖,心裏那團火燒成了燎原大火。他覺得自己像個毛頭小子,莽撞,笨拙,但……不後悔。
下午理綜考試。念安做題時總走神,腦子裏一遍遍回放中午曉薇通紅的臉,和她受驚小鹿般的眼睛。他強迫自己專註,可筆尖總忍不住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等考完了要說什麼,要做什麼,要怎麼回應這份心意。
最後一道物理大題,他差點算錯數。檢查的時候才發現,驚出一身冷汗。
三點半,考試結束鈴響。念安交了卷,長長舒了口氣。高中第二年的期末考,終於結束了。
他走出考場,看見曉薇已經在走廊裡等他了。她還是那副樣子,高馬尾,淺灰T恤,牛仔褲,帆布鞋。但念安覺得她今天特別好看,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考完了!”曉薇迎上來,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們可以專心搞方案書了!”
“嗯。”念安點頭,“去實驗室。”
他們到實驗室時,陸子航已經到了。他今天換了件白色的短袖襯衫,眼鏡腿上的淺黃色膠帶換了新的,膠帶邊緣剪得整整齊齊。看見他們進來,他推了推眼鏡:“我一點準時到的。”
“我們馬上去準備。”念安放下書包。
三人立刻投入工作。實驗室裡又響起了熟悉的鍵盤聲、寫字聲、討論聲。但今天的氣氛有點微妙——念安和曉薇之間,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他們正常交流,正常合作,但眼神一碰就躲開,手指不小心碰到就像觸電。
陸子航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說,隻是埋頭做自己的事——整理技術引數,檢查電路圖,覈算成本資料。
“曉薇,”念安叫她,聲音有點乾,“使用者反饋部分的資料核對完了嗎?”
“馬上!”曉薇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還差最後三個問卷的資料錄入。”
“子航,成本分析表呢?”
“做好了。”陸子航把一張列印好的表格遞過來,“材料費、加工費、人工費都列清楚了。按小批量生產計算,單燈成本可以控製在六十五元左右。”
念安接過表格看。資料詳實,條理清晰,連稅率都考慮了。他點點頭:“很好。那我們最後對一遍整體方案。”
三人圍到實驗台前。念安把列印好的方案書初稿攤開,一頁頁翻。曉薇負責講解使用者需求和市場分析,陸子航負責技術細節,念安統籌整體。
講到“未來改進方向”時,曉薇指著示意圖說:“如果資金允許,下一步我們可以做可調節燈頭。子航畫的這個萬向節結構,理論上可以實現上下左右各三十度調節。”
“成本會增加多少?”念安問。
“如果用3D列印,增加十五到二十元。”陸子航說,“如果開模具批量生產,攤到每個燈上大概增加八元。”
“那還是貴。”念安皺眉。
“所以我們先做設計儲備。”曉薇說,“等以後有機會再實現。”
討論到晚上七點,方案書終於全部定稿。曉薇把電子版存進U盤,長舒一口氣:“好了!明天上午列印,下午就可以去提交了!”
“列印店找好了嗎?”陸子航問。
“找好了!”曉薇說,“學校門口那家圖文店,老闆娘我認識,她說可以給我們優惠,還會幫我們裝訂。”
念安點點頭,看著桌上厚厚一遝資料,心裏湧起一股奇異的成就感。這一個多月的辛苦,終於要有個結果了。不管比賽成績如何,他們已經做到了最好。
“那今天就到這裏吧。”他說,“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最後衝刺。”
三人開始收拾東西。陸子航把三個燈重新裝箱,曉薇整理紙質資料,念安檢查實驗室裝置。收拾完,鎖門,一起走出教學樓。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校園裏靜悄悄的,期末考試結束,大部分學生都回家了。
走到校門口,陸子航說:“我明天早上九點來實驗室,最後檢查一遍樣品。”
“好。”念安說,“我八點半到。”
“我八點!”曉薇舉手,“我去列印店盯著,確保萬無一失。”
三人相視而笑。這一個多月的並肩作戰,已經讓他們默契得像認識了好多年。
陸子航先走了。念安和曉薇站在原地,誰也沒動。
晚風吹過來,有點涼。念安今天記得穿了外套——一件深藍色的運動外套,拉鏈拉到一半。他看了看曉薇,她隻穿了件薄T恤,抱著胳膊。
“冷嗎?”他問。
“有點。”曉薇說,聲音小小的。
念安拉開外套拉鏈,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這次曉薇沒推辭,隻是低著頭,手指揪著外套的衣角。外套很大,把她整個人裹住,顯得她更小了。
“走吧。”念安說,“我送你到公交站。”
“嗯。”
兩人並肩走著,步子很慢。誰也沒說話,但空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流動,黏稠的,滾燙的,讓人心跳加速。
走到公交站,車還沒來。曉薇突然說:“念安,我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明天交作品,還有……”她頓了頓,“還有……我也不知道。”
念安看著她。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她咬著下唇,唇色被咬得發白。
“別緊張。”念安說,聲音很輕,“我們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知道。”曉薇抬起頭,眼睛濕漉漉的,“可是我就是怕。怕萬一哪裏出錯,怕評委不喜歡,怕……怕辜負了大家的努力。”
“不會的。”念安說,心裏那團火燒得他口乾舌燥。他突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曉薇的手很涼,手指纖細,在他掌心裏微微顫抖。她睜大眼睛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像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曉薇。”念安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
公交車來了。車燈刺眼,喇叭聲響。
曉薇像受驚的兔子,猛地抽回手,臉一下子紅透了。她低頭抓起書包,語無倫次地說:“車、車來了,我走了,明天見!”
說完就衝上車,頭也不回。
念安站在原地,手裏還殘留著她冰涼的觸感。他看著公交車開走,尾燈消失在街角,心裏空落落的。
他到底還是沒說出口。
那三個字卡在喉嚨裡,像根刺,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轉身往家走,腳步沉重。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曉薇亮晶晶的眼睛,一會兒是她通紅的臉,一會兒是她抽回手時驚慌的樣子。
他是不是太急了?是不是嚇到她了?她會不會覺得他輕浮?會不會……
手機震了一下。念安掏出來看,是曉薇發來的資訊:“我到家了。你路上小心。”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回:“嗯。早點休息。”
那邊很快又回:“你也是。明天加油。”
念安握著手機,心裏那團火燒成了灰燼,隻剩一片冰涼。他覺得自己像個傻瓜,莽撞,笨拙,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走到家門口,掏鑰匙開門。屋裏亮著燈,燕婉正在客廳看電視。看見他進來,她招招手:“考完了?怎麼樣?”
“還行。”念安放下書包,聲音悶悶的。
“怎麼了?”燕婉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情緒,“考砸了?”
“沒有。”念安搖頭,“就是……有點累。”
“那快去洗個澡休息。”燕婉站起來,“我給你熱杯牛奶。”
“不用了媽,我不餓。”念安往房間走。
“念安。”燕婉叫住他,走到他麵前,仔細打量他的臉,“你臉色不好。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念安看著媽媽關切的眼神,突然有種衝動,想把一切都告訴她。告訴她曉薇的事,告訴他自己心裏那團火,告訴他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但他沒說。隻是搖搖頭:“沒事,就是期末考累了。我睡一覺就好。”
“真沒事?”
“真沒事。”
燕婉盯著他看了幾秒,嘆了口氣:“行吧,那你去休息。有事跟媽媽說,別憋著。”
“嗯。”
念安回到房間,關上門。他走到書桌前,看著桌上那個淺藍色的香囊。曉薇縫的,“順利”兩個字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他拿起香囊,握在手心裏。布料粗糙,綉線有點紮手。他想起曉薇縫這個時的樣子,一定很認真,可能還紮到了手。
心裏那團灰燼又燒起來了,燒得他胸口發疼。
手機又震了一下。念安以為是曉薇,趕緊拿起來看——是陸子航。
“念安,我到家了。明天八點半實驗室見。另外,有件事想跟你說。”
念安皺眉,回:“什麼事?”
那邊過了一會兒纔回:“明天再說吧。早點休息。”
念安盯著手機螢幕,心裏那點不安又冒出來了。陸子航要說什麼?跟專案有關?還是……
他搖搖頭,把手機扔到床上。今天夠亂了,他不想再想。
他洗了澡,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曉薇。她笑的樣子,她皺眉的樣子,她臉紅的樣子,她驚慌抽回手的樣子。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坐起來,拿出手機,點開曉薇的聊天視窗。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隻發了一句:“今天……對不起。”
發完他就後悔了。這算什麼?欲蓋彌彰?此地無銀三百兩?
他盯著手機,心跳如鼓。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沒有回復。
念安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是不是真的搞砸了?是不是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手機突然震了。念安差點把手機扔出去。他手忙腳亂地抓起來看——
曉薇回:“為什麼要道歉?”
念安盯著那行字,手指僵硬。為什麼道歉?因為他唐突?因為他嚇到她了?因為他……因為他心裏的那團火,燒得太旺,燙到了她?
他還沒想好怎麼回,那邊又發來一條:“我沒有生氣。”
念安的心跳停了一拍。
又一條:“隻是……有點突然。”
再一條:“我需要時間想想。”
念安看著那三行字,腦子裏一片空白。需要時間想想……想什麼?想他?想他們的關係?想……
他深吸一口氣,打字:“好。你慢慢想。”
發完又覺得太冷淡,補了一句:“不管你想多久,我都等。”
這次曉薇回得很快:“嗯。明天見。”
“明天見。”
放下手機,念安躺回床上。心裏那團火還在燒,但燒得溫和了些,暖洋洋的,像冬日裏的爐火。
她沒生氣。她說需要時間想想。
那他就等。
等她想明白,等她把心裏那層薄膜捅破,等她把那句沒說出口的話說出來。
他可以等。
多久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