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放學，念安在教室門口等林曉薇。夕陽斜照進走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子航揹著書包走出來，眼鏡片反射著光。他看見念安，腳步頓了頓：“等林曉薇？”
“嗯。”念安點頭。
“物理創新大賽的事，”陸子航推了推眼鏡，“她跟我說了，你們組隊。”
“對。”
陸子航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斟酌用詞：“去年我拿了市二等獎，輸在一個細節上——散熱設計。劉老師應該有經驗，多問問她。”
念安抬眼看他。這個一向嚴謹的學委難得說這麼多話。
“還有，”陸子航補充，“今年報名隊伍比去年多30%，七中那邊據說有個很強的組，做智慧溫控的。”
“謝了。”念安認真地說。
陸子航點點頭，揹著那個一絲不苟的書包走了。念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肩膀沉了沉。
林曉薇從教室裡出來時，手裏抱著的書摞得太高，差點遮住視線。她今天紮了高馬尾，發繩是深藍色的，上麵有個小小的星星圖案。
“抱歉，老師拖堂了，”她喘了口氣，“數學老師講最後一道大題，多講了十分鐘。”
念安接過她懷裏最上麵幾本書：“沒事。劉老師說實驗室借到六點。”
兩人往實驗樓走。正是放學高峰期，走廊裡鬧哄哄的。一個抱著籃球的男生橫衝直撞過來，念安伸手擋在林曉薇身前。
“看路。”念安聲音不高，但那個男生趕緊道歉跑了。
林曉薇側身讓開，馬尾甩起一個弧度：“現在男生都這麼莽撞嗎？”
“予樂也這樣，”念安說，“抱著他的發明跑，撞過三次門框。”
林曉薇笑了。
物理實驗室在四樓。劉老師已經在門口等著，手裏轉著一串鑰匙。
“來了？”她開啟門，“材料室今天新進了一批高亮度LED，你們可以去看看。對了——”她頓了頓，“剛接到通知，市賽提前了兩周。”
念安和林曉薇同時一愣。
“提前了？”林曉薇問，“什麼時候？”
“下個月十號，”劉老師說，“所以滿打滿算隻有四周了。而且今年評審標準加了‘創新性權重’，光是功能完整可能不夠。”
空氣安靜了幾秒。念安能聽見隔壁班打掃衛生的拖把聲。
“知道了，”他說，“我們抓緊。”
實驗室裡飄著熟悉的試劑味。念安開啟窗戶，春天的風吹進來，帶著操場那邊隱約的喊叫聲。
林曉薇把書包放在靠窗的實驗台上，拿出草圖。圖紙邊緣已經有點捲了，上麵密密麻麻的筆記。
“先搭電路，”她說，“但我剛才路上想，既然時間緊，要不要簡化設計？比如先做六燈基礎版，再升級？”
念安從材料室領回LED和電路板，擺在桌上：“陸子航說七中有智慧溫控的組。”
林曉薇抬頭看他。
“意思是，”念安拿起一個LED燈珠，“如果我們隻做基礎版，可能拚不過。要加東西。”
“加什麼？”
念安想了想：“你昨晚說的光感測器？自動調節亮度？”
“但那需要程式設計，”林曉薇皺眉，“我們都不會。”
“慕安會，”念安說，“他學過基礎Python。”
兩人對視了一眼。窗外的風吹動了桌上的草圖。
第一版電路搭好時，已經五點半了。
按下開關，十二個LED亮起，刺眼的白光照亮了半張實驗台。光線硬邦邦的，在工具上投下銳利的影子。
“完全不是‘無影’，”林曉薇嘆了口氣，“像審訊燈。”
念安被這個形容逗笑了：“加磨砂罩試試？”
他們從材料室找來亞克力板和砂紙。念安裁剪時，剪刀刃口鈍了，亞克力板邊緣崩出細小的裂紋。
“這剪刀該換了，”他皺眉，“材料室的東西都太舊。”
“學校經費有限，”林曉薇正計算光路角度，“能借到實驗室已經不錯了。你知道嗎，七中有專門的創客空間，3D印表機就有三台。”
念安沒說話，隻是更小心地打磨邊緣。砂紙摩擦發出沙沙聲，在安靜的實驗室裡格外清晰。
劉老師推門進來時，兩人正在為反射板材質爭論。
“鋁箔反光率82%，但會形成鏡麵反射，光線不均勻，”林曉薇指著計算資料，“漫反射板均勻性好，但光損失35%。”
“那用哪個？”念安問。
“我建議，”劉老師的聲音傳來，“鋁箔打孔。”
兩人轉頭。劉老師拿著兩瓶水，還有一包餅乾：“先吃點。鋁箔打微孔，形成半透半反效果，均勻性和光效都能兼顧。”
她放下東西，拿起他們的電路板看了看：“熱管理考慮了嗎？”
林曉薇和念安對視——又忘了。
“就知道，”劉老師搖頭，“做東西不能隻想功能。去年陸子航那組，功能完美，但連續工作兩小時就過熱保護，扣了關鍵分。”
念安想起陸子航剛才的話。原來他說的“細節”是指這個。
“散熱片，”念安說，“加在背麵。”
“還有工作模式，”林曉薇快速補充，“分三檔，最高檔限製使用時間。”
劉老師點點頭：“這還像樣。六點了，今天先到這。對了——”她走到門口又回頭，“材料室新到的LED是2835貼片型，光效高，但需要迴流焊。你們有裝置嗎？”
門關上了。實驗室重新安靜下來。
念安看著桌上那堆東西。剪刀是鈍的，沒有迴流焊機，時間還提前了兩周。
“還繼續嗎？”林曉薇輕聲問。
念安收拾工具，一件一件放回盒子：“繼續。沒裝置就想辦法。”
走出實驗樓時，天完全黑了。路燈亮起，飛蛾圍著光暈打轉。
“我送你到車站。”念安說。
“嗯。”
兩人並肩走著。念安瞥見林曉薇的手指——右手食指有個小紅點，是剛才焊電路時燙的。
“你手……”
“沒事，”林曉薇把手藏到身後，“小燙傷。你手上也有。”
念安低頭，自己拇指上確實有道新劃痕，可能是裁亞克力板時劃的。
“做東西的人，”他說，“手上都有痕跡。”
公交車來了。林曉薇上車前忽然轉身：“念安，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沒拿獎，你會覺得浪費時間嗎？”
念安看著她的眼睛。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睫毛在臉頰投下細細的影。
“不會，”他說，“做出東西本身就有意義。”
林曉薇笑了，轉身上車。車子開動時，她隔著車窗揮揮手。
念安站在原地，直到車尾燈消失在拐角。
回到家，晚飯已經好了。予樂正在炫耀他的“報警手環第四代”：“這次我加了心率監測！看，手指放這裏——”
“厲害。”念安洗手坐下。
燕婉端湯出來：“念安，手上怎麼有傷？”
“做東西劃的，沒事。”
傅懷瑾從報紙後抬起頭：“比賽專案？”
“嗯，便攜無影燈。但市賽提前了兩周，而且……”念安頓了頓，“我們缺裝置，缺一些材料。”
飯桌安靜了幾秒。
“什麼裝置？”慕安輕聲問。
“迴流焊機，做貼片LED需要的。”
慕安放下筷子：“我們物理老師有個朋友開電子工作室，可能有。我明天問問。”
予樂舉手：“我可以貢獻我的零花錢！雖然隻有五十三塊八毛……”
知嶼小聲說：“我有個發卡壞了，上麵的小LED燈珠應該還能用。”
念安看著家人，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他低頭喝湯，熱氣模糊了眼鏡片。
“先吃飯，”傅懷瑾說，“辦法總比困難多。”
吃完飯，念安回房間。林曉薇發來資訊：
“查到資料，鋁箔打孔可以用針板，手工操作。我美術社有朋友做版畫，可能有工具。”
後麵附了張示意圖。
念安回復：“慕安說可能借到迴流焊機。還有，予樂要捐零花錢，五十三塊八毛。”
林曉薇回了個笑哭的表情：“替我謝謝他。但不用，我攢了些錢，買基礎材料夠用。”
“不夠的部分我來。”
“那我們AA。”
“好。”
對話停了會兒。念安以為結束了，正要放下手機，又一條資訊進來：
“其實有點緊張。怕做不好，怕辜負大家。”
念安看著這行字。他想像林曉薇在手機那頭的表情——可能皺著眉，可能咬著嘴唇，像她思考難題時那樣。
他慢慢打字：“我奶奶說過，好東西都是攢出來的。一點想法，一點手藝，一點幫忙。我們現在，已經在攢了。”
傳送。
過了兩分鐘，回復來了：
“你奶奶真聰明。明天見，繼續攢。”
念安開始畫結構圖。鉛筆在紙上沙沙響，線條幹凈利落。他畫散熱片翅片角度時，忽然想起下午劉老師的話——去年陸子航輸在散熱上。
他停下筆，重新計算。散熱麵積要多大？翅片間距多少最佳？空氣流動怎麼考慮？
敲門聲響起。慕安端著一杯牛奶進來。
“大哥，喝牛奶。”他把杯子放在桌角，沒馬上走，目光落在結構圖上，“散熱片設計？”
“嗯，在算麵積。”
慕安靜靜看了會兒：“如果是自然對流，翅片間距不能小於3毫米，否則空氣流不動。高度不宜超過15毫米，否則效率下降。”
念安抬頭。弟弟的眼神在枱燈下亮晶晶的，認真得像個小工程師。
“你從哪學的這些？”
“圖書館，《電子散熱設計手冊》，”慕安有點不好意思，“上學期借的。還有，我們上次去的科技館，有個散熱模型展示區，我記了筆記。”
念安忽然伸手，揉了揉慕安的頭髮：“謝謝。”
慕安臉紅了，轉身要走，又回頭：“大哥。”
“嗯？”
“你會贏的，”慕安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因為你不怕麻煩。”
門關上了。念安坐在桌前，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不怕麻煩。
也許是的。他願意花三個小時打磨一個燈罩，願意一遍遍重算電路引數，願意為0.5毫米的誤差重新裁板。
因為做東西就是這樣。一點一點，一分一毫。
第二天放學，兩人在實驗室碰麵。林曉薇帶來了針板——一個木板上釘滿細針的工具。
“美術社借的，”她說，“社長說用完記得擦乾淨。”
念安則帶來了好訊息：“慕安老師的朋友同意借迴流焊機，週末可以去取。”
“太好了！”
他們開始工作。鋁箔鋪在針板上，輕輕一壓，留下均勻的微孔。對著光看，像一片星空。
焊貼片LED時遇到了麻煩。實驗室的電烙鐵頭太粗，碰不到貼片元件細小的焊盤。
“怎麼辦？”林曉薇皺眉。
念安想了想，從工具盒裏翻出一根縫衣針——可能是以前做手工留下的。他用鉗子把針彎成小勾，固定在烙鐵頭上。
“自製細頭烙鐵，”他說，“試試。”
林曉薇看著他熟練的動作：“你好像總有辦法。”
“被予樂逼的，”念安專註地調整針的角度，“他的發明經常需要奇怪的工具，買不起就自己做。”
第一顆貼片LED焊上去時，兩人屏住呼吸。
通電。亮了。
“成功了！”林曉薇幾乎跳起來。
念安也笑了。他看著那顆小小的發光點，忽然覺得，所有麻煩都是值得的。
六點，第二個原型完成。
燈體輕薄，乳白色亞克力泛著溫潤的光。背麵的鋁製翅片像精密的機械裝置。按下開關，光線柔和均勻地灑下來，真的幾乎沒有影子。
“測試一下，”林曉薇拿出手機計時，“連續工作四小時。”
燈亮著。實驗室的窗戶漸漸映出夜色。念安和林曉薇並排坐在實驗台前，看著那個發光的小方塊。
“像個小太陽。”林曉薇輕聲說。
“嗯。”
林曉薇托著腮，側臉在燈光下很柔和：“我媽媽是會計，整天和數字打交道。她說世界是由公式組成的。但我總覺得，有些東西公式算不出來。”
“比如？”
“比如……”她轉頭看他，“比如為什麼這個燈，我們做的，就比買來的感覺不一樣。”
念安看著她的眼睛。實驗室的白熾燈在她瞳孔裡映出小小的光點。
“因為裏麵有我們的時間。”他說。
測試到第三小時，燈殼溫度穩定在42度——完全在安全範圍。
“散熱設計成功，”林曉薇記錄資料，“光衰也很小，三小時隻衰減3%。”
念安看著資料，心裏一塊石頭落地。至少這個基礎版，拿得出手了。
手機忽然震動。班級群訊息炸了：
“七中那個智慧溫控組上本地新聞了！”
“記者採訪，說他們的設計已經申請專利！”
“照片發群裡了，他們的工作室好高階……”
念安點開照片。明亮的創客空間，整齊的裝置，穿著定製隊服的學生，還有記者的話筒。
林曉薇也看到了。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說：“我們的燈，可能比不過。”
念安關掉手機：“還沒比呢。”
“但他們有專利，有媒體報道，有專業裝置……”
“我們有針板和縫衣針做的烙鐵頭。”念安說。
林曉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聲在安靜的實驗室裡格外清脆。
“對，”她擦擦眼角笑出的淚，“我們有針板和縫衣針。”
燈繼續亮著。光暈溫柔地鋪滿實驗台。
離開實驗室時已經快十點了。保安在樓下喊：“還有沒有人？鎖門了！”
“來了！”念安回應。
他們快步下樓。樓梯間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一層層亮起。
校門口，最後一班公交車已經走了。
“我走路回家，”林曉薇說，“不遠，二十分鐘。”
“我送你。”
“不用，你回家也遠。”
“送你。”念安堅持。
夜晚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計程車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兩人並肩走著，影子在路燈下時分時合。
“念安，”林曉薇忽然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真的沒拿獎，這個燈你打算怎麼處理？”
“給予樂，”念安說，“他晚上做手工需要。慕安看書也可以用。知嶼怕黑，可以當小夜燈。”
“那我呢？”林曉薇問，聲音很輕。
念安停下腳步。春夜的風吹過，路邊的香樟樹沙沙響。
“你再做一個，”他說，“下一個會更好。”
林曉薇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好。下一個我們一起做。”
走到林曉薇家小區門口時，已經十點半了。樓上的窗戶大多暗著，隻有幾扇還亮著燈。
“到了，”林曉薇說，“謝謝你送我。”
“嗯。明天見。”
“明天見。”
她轉身走進小區。念安站在門口，看著她穿過花園，走進單元門，樓道的燈一層層亮上去。
手機震了。他點開，是林曉薇發來的：
“安全到家。燈的資料我整理好了，發你郵箱。還有，不管比賽結果如何，這個春天做燈的日子，我會記得很久。”
念安看著這行字，慢慢打字：
“我也是。”
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