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念安拄著柺杖站在校門口。右腳的繃帶從鞋口露出來一截,白得刺眼。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學校。
果然,一路都是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那麼幾個帶著幸災樂禍的。念安麵無表情,拄著拐一步一步往前走,柺杖頭敲在地上,發出篤、篤、篤的悶響。
“傅念安!”
有人叫他。是林曉薇。
她小跑著過來,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今天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襯得臉很白凈。她跑到念安麵前,喘了口氣,從書包裡掏出個紙袋。
“給你的早餐。”她把紙袋塞到念安手裏,“三明治,還有牛奶,溫的。”
念安接過來,紙袋還是熱的。
“謝謝。”
“我幫你拿書包吧?”林曉薇說著就要去接他肩上的書包。
“不用,我自己能行。”念安側了側身。
林曉薇的手停在半空,有點尷尬。
念安頓了頓,語氣軟下來:“真不用。書包不重。”
“那……那我扶你上樓?”林曉薇眼睛亮亮的,帶著期待。
念安看著她,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林曉薇臉上綻開笑容,小心地扶住他的胳膊。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洗衣液,又像洗髮水,乾乾淨淨的。
兩人一起往教學樓走。周圍的竊竊私語更多了。
“看見沒?林曉薇真的跟傅念安……”
“都扶著手了,還能是假的?”
“傅念安腳都這樣了,林曉薇還這麼貼心,嘖嘖。”
念安聽見了,當沒聽見。林曉薇臉紅了,手卻沒有鬆開。
走到二樓樓梯口,碰見了周凱。
“喲,念安!”周凱咧嘴笑,“待遇不錯嘛,有人護駕。”
“少廢話。”念安說。
周凱走過來,壓低聲音:“江浩那邊,我打聽清楚了。那小子在三中是出了名的混,跟幾個社會上的也有來往。他爸是搞工程的,有點錢,管不了他。”
念安眉頭皺了皺。
“你小心點,”周凱說,“他那種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知道了。”念安說。
到了教室,更多人圍上來。問傷的,問比賽的,七嘴八舌。念安一一應付過去,拄著拐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林曉薇幫他把書包放好,纔回到自己座位。
第一節課是數學。念安心不在焉,腦子裏想著周凱的話。
江浩。
跟社會上的有來往。
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寫寫畫畫。等回過神來,紙上已經寫滿了“江浩”兩個字。他眉頭一緊,把那張紙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桌肚。
下課鈴響,林曉薇又過來了。
“中午想吃什麼?我去食堂幫你打。”
“隨便。”念安說。
“那怎麼行,”林曉薇認真地說,“受傷了要多吃有營養的。排骨湯怎麼樣?再打份青菜,一份米飯。”
“好。”
“那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打。”林曉薇說完就往外走。
周凱湊過來,戳戳念安的肩膀:“兄弟,可以啊。這待遇,我都羨慕了。”
“閉嘴。”念安說。
“說真的,”周凱收起玩笑的表情,“林曉薇對你真沒話說。江浩那孫子要是敢來惹事,兄弟們肯定站你這邊。”
念安沒說話,低頭看自己的腳。繃帶下麵,腳踝還在隱隱作痛。
午飯時間,林曉薇真的打來了排骨湯和飯菜。她把餐盒在念安桌上擺好,筷子遞到他手裏。
“快吃吧,湯要趁熱喝。”
念安接過筷子,慢慢吃起來。湯確實很熱,排骨燉得爛,湯色乳白。林曉薇坐在他旁邊,小口吃著自己的飯。
兩人都沒說話。教室裡人不多,很安靜。
吃到一半,林曉薇忽然開口:“我昨晚給我舅舅打電話了。”
念安筷子一頓。
“我跟他說了表哥的事,”林曉薇聲音很低,“我舅舅說他知道了,會管管表哥的。不過……他說表哥現在誰的話都不太聽。”
念安繼續吃飯,沒接話。
“念安,”林曉薇看著他,“對不起。因為我,給你惹了這麼多麻煩。”
“不關你的事。”念安說。
“怎麼不關我的事,”林曉薇眼圈有點紅,“要不是我,表哥也不會找你麻煩。”
念安放下筷子,看著她。小姑娘低著頭,睫毛垂著,像兩把小扇子。她咬著嘴唇,一副要哭的樣子。
“林曉薇,”念安說,“抬起頭。”
林曉薇抬起頭,眼睛果然紅了。
“聽我說,”念安語氣很平靜,“你表哥是你表哥,你是你。我喜歡你,是我自己的事。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但我要怎麼做,是我的事。明白嗎?”
林曉薇愣愣地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她趕緊抹掉,用力點頭:“嗯!”
“所以別哭了,”念安把紙巾遞給她,“吃飯。”
林曉薇接過紙巾,擦擦眼睛,又笑了。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下午放學,念安收拾書包準備回家。腳踝還是疼,但比昨天好點了。
林曉薇幫他整理好作業本,一本本放進書包裡。
“明天還帶早餐嗎?”她問。
“別帶了,”念安說,“太麻煩。”
“不麻煩,”林曉薇堅持,“反正我自己也要吃早飯,多做一份而已。”
念安看著她,最後還是妥協了:“那行。”
兩人一起下樓。走到一樓大廳,念安腳步停住了。
校門口站著幾個人。為首的那個,正是江浩。
江浩今天沒穿校服,穿了件黑色皮夾克,牛仔褲,頭髮抓得有點亂。他靠著校門邊的柱子,嘴裏叼著根煙,沒點。他身後站著三四個男生,都弔兒郎當的,一看就不是學生。
林曉薇臉色一下子白了。
“表哥……”
江浩看見他們,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夾在耳朵上。他走過來,步子邁得很大,皮夾克下擺跟著晃。
“喲,表妹,”江浩咧嘴笑,笑得不懷好意,“放學啦?”
“表哥,你怎麼來了?”林曉薇聲音有點抖。
“來接你啊,”江浩說,“順便看看這位……傅同學。”
他走到念安麵前,上下打量。目光在念安的柺杖和腳上停了停,笑意更深了。
“腳還沒好呢?”江浩說,“那可得多注意,別落下病根。”
“謝謝關心。”念安說。
江浩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小子,我上次說的話,你當耳旁風了是吧?”
“你說什麼了?”念安看著他。
江浩臉色一沉:“裝傻?”
“我記性不好,”念安說,“麻煩你再說一遍。”
兩人對視著。空氣好像凝固了。
周圍放學的學生都放慢了腳步,往這邊看。有人認出江浩,竊竊私語起來。
“那不是三中的江浩嗎?”
“他來找傅念安麻煩?”
“完了完了,傅念安腳都這樣了……”
林曉薇急了,擋在念安麵前:“表哥!你幹什麼!這裏是學校!”
“學校怎麼了?”江浩斜眼看她,“學校就不能說話了?”
“你明明就是來找茬的!”林曉薇聲音大了些。
江浩笑了:“找茬?表妹,你這詞用得不對。我是來……跟他講道理的。”
他推開林曉薇,又湊近念安:“小子,最後說一遍。離我表妹遠點。不然——”
他話沒說完,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不然怎樣?”
周凱帶著幾個籃球隊的男生走過來。幾個人個子都高,往那兒一站,氣勢就出來了。
江浩回頭,看見周凱,挑了挑眉:“喲,幫手來了?”
“不是什麼幫手,”周凱說,“都是同學。江浩,這裏是學校門口,你想幹嘛?”
“不想幹嘛,”江浩聳聳肩,“聊聊天而已。”
“聊天有必要帶這麼多人?”周凱看了一眼江浩身後的幾個男生。
那幾個男生眼神兇狠,其中一個手臂上還有紋身,一看就不是善茬。
“朋友嘛,”江浩說,“一起出來玩玩。”
氣氛更僵了。
兩邊人對峙著。放學的人流慢慢繞開他們,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念安拄著拐,站在中間。右腳踝又開始疼了,一陣一陣的,像針紮。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江浩。
“江浩,”念安說,“我知道你什麼意思。但我跟你表妹的事,是我們倆的事。你不滿意,可以。但你不能替她做主。”
江浩眯起眼睛:“我不能?我是她哥!”
“表哥而已,”念安說,“她有爸有媽,輪不到你管。”
“你!”江浩臉漲紅了,“你小子找死是吧?”
“江浩!”林曉薇尖叫一聲,“你夠了!”
江浩猛地回頭,瞪著林曉薇:“你閉嘴!我在幫你!”
“你這不是幫我!”林曉薇眼淚掉下來了,“你這是在害我!你讓我在學校怎麼待下去?”
江浩愣住了。
林曉薇哭得肩膀發抖:“你從小到大就這樣!自以為是!你覺得是為我好,其實根本不是!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麼!”
江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他臉色變了又變,最後變成一種複雜的表情,像是憤怒,又像是受傷。
“行,”江浩咬著牙說,“行,林曉薇,你翅膀硬了是吧?”
他轉頭看念安,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
“傅念安,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
說完,他一揮手,帶著那幾個男生走了。
圍觀的人群慢慢散去。周凱走過來,拍拍念安的肩膀:“沒事吧?”
“沒事。”念安說。
林曉薇還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念安拄著拐走過去,從書包裡拿出紙巾遞給她。
“別哭了。”他說。
“對不起……”林曉薇接過紙巾,聲音哽咽,“對不起念安,都是因為我……”
“跟你沒關係。”念安說。
周凱看了看他們,識趣地帶著其他人先走了。
校門口隻剩下念安和林曉薇。
林曉薇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眼睛腫了,鼻子也紅了,看著特別可憐。
“我表哥他……其實以前不是這樣的。”林曉薇啞著嗓子說,“小時候他對我可好了。有人欺負我,他就幫我打回去。我爸媽忙的時候,都是他帶我玩。”
念安靜靜聽著。
“後來他爸媽離婚了,他跟了我舅舅。我舅舅做生意,天天不著家,就給他錢。他就開始變了。”林曉薇抹了抹眼淚,“抽煙,打架,逃學……我說他,他不聽。我舅舅說他,他也不聽。後來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他心裏是關心你的。”念安說。
“我知道,”林曉薇說,“但他方式不對。他總覺得我是小孩子,什麼都要他管,什麼都要聽他的。可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抬起頭看念安,眼睛濕漉漉的。
“念安,你會不會覺得我麻煩?”
“不會。”念安說。
“真的?”
“真的。”
林曉薇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沒被他嚇跑。”
“我膽子沒那麼小。”念安說。
兩人一起往校外走。念安拄著拐,林曉薇扶著他。走得很慢,但誰也沒說話。
到了路口,該分開了。
“明天見。”念安說。
“明天見,”林曉薇說,“早餐還是三明治,好不好?”
“好。”
林曉薇走了。念安拄著拐,慢慢往家走。
右腳踝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有針在紮。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半路,手機響了。是周凱。
“念安,到家沒?”
“在路上。”
“剛才那事,我越想越不對,”周凱說,“江浩那小子,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你最近小心點,放學別一個人走。”
“知道了。”念安說。
“要不這樣,以後放學我跟你一起走,或者叫幾個兄弟一起。”
“不用,”念安說,“我自己能行。”
“哎呀你就別逞強了,”周凱急了,“你現在腳這樣,萬一他帶人堵你,你跑都跑不掉。”
念安沉默了。
周凱說得對。他現在這副樣子,真動起手來,一點勝算都沒有。
“那行吧。”念安說。
掛了電話,念安繼續往家走。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隨著柺杖的節奏一搖一晃。
回到家,家裏人都在。
燕婉看見他,趕緊過來扶:“今天腳怎麼樣?疼不疼?”
“還好。”念安說。
予樂從房間裏衝出來,手裏還拿著螺絲刀:“大哥回來啦!今天有沒有人欺負你?我帶著我的新發明去接你!”
“什麼新發明?”念安問。
予樂神秘兮兮地從背後掏出一個東西——看起來像個手電筒,但頭上綁著幾根金屬線。
“電擊防身器!”予樂得意地說,“雖然還沒測試過威力,但肯定能把壞人電得跳起來!”
慕安從房間裏出來,麵無表情地說:“他昨天拿這個電了自己的手,麻了半小時。”
“那是意外!”予樂跳腳,“我忘記戴絕緣手套了!”
知嶼也出來了,抱著她的琴譜。她走到念安身邊,仰著小臉看他:“大哥,你今天看起來好累。”
“有點。”念安說。
“那我彈琴給你聽,”知嶼說,“知微姐姐教了我一首新曲子,特別好聽,聽了就不累了。”
“好。”念安在沙發上坐下。
知嶼跑去琴房,不一會兒,琴聲就傳出來了。確實好聽,旋律輕快,像春天的溪水。
慕安給念安倒了杯水,放在茶幾上。
“競賽準備得怎麼樣了?”念安問。
“還行。”慕安說,“下週末初賽。”
“緊張嗎?”
“有一點。”慕安老實說,“但知微說她會去給我加油。”
“那挺好。”念安說。
予樂湊過來,擠在念安身邊:“大哥,你今天在學校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
念安頓了頓:“沒什麼好玩的。”
“那個……林曉薇姐姐呢?”予樂擠眉弄眼,“她有沒有給你帶早餐?”
“帶了。”
“我就說嘛!”予樂一拍大腿,“慕安你還說大哥不會談戀愛,你看,早餐都帶上了!”
慕安瞥了他一眼:“我沒說過那種話。”
“你就是這個意思!”予樂不服氣。
兩個小的鬥起嘴來。念安靠在沙發上,聽著琴聲,聽著弟弟們吵架,腳踝的疼好像也沒那麼厲害了。
晚飯時,念安把今天校門口的事簡單說了。
傅懷瑾放下筷子,臉色嚴肅:“那個江浩,你確定他還會來找你麻煩?”
“可能吧。”念安說。
“報警呢?”燕婉擔心地問。
“沒到那份上,”傅懷瑾說,“他目前就是口頭威脅,警察也管不了。”
“那怎麼辦?”燕婉急了,“念安腳還傷著,萬一他真動手……”
“媽,沒事。”念安說,“學校門口他不敢亂來。放學我跟同學一起走。”
傅懷瑾沉吟了一會兒,說:“這段時間,你自己多注意。別一個人去人少的地方。有什麼事,馬上給家裏打電話。”
“嗯。”念安點頭。
予樂拍著胸脯:“大哥放心!我這幾天加緊改進我的防身器,保證給你弄個厲害的!”
慕安沒說話,但眉頭皺得緊緊的。
知嶼小聲說:“大哥,你要小心。”
“知道了。”念安說。
吃完飯,念安回房間休息。腳踝又腫起來了,他拆開繃帶重新上藥。藥水刺激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有人敲門。
“進來。”
門開了,是慕安。他端著一杯熱牛奶,手裏還拿著個小本子。
“大哥,喝牛奶。”慕安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
“謝謝。”
慕安站在床邊,猶豫了一下,說:“大哥,江浩的事……要不要我告訴知微?”
念安一愣:“告訴她幹嘛?”
“知微的爸爸是律師,”慕安說,“也許他能幫忙。”
念安搖頭:“不用。還沒到那地步。”
“可是——”
“慕安,”念安打斷他,“這是我的事,我自己能處理。”
慕安看著念安,看了好一會兒,最後點點頭:“那好吧。但你得答應我,有事一定要說。”
“好。”念安說。
慕安走了。念安端起牛奶,慢慢喝完。牛奶很甜,很暖。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江浩兇狠的眼神,一會兒是林曉薇哭紅的眼睛,一會兒是予樂那個可笑的防身器,一會兒是慕安擔心的表情。
腳踝還在疼。疼得他睡不著。
他摸出手機,想給林曉薇發條資訊,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發了兩個字:“睡了?”
過了幾分鐘,林曉薇回了:“還沒。你呢?”
“也還沒。”
“腳還疼嗎?”
“有點。”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林曉薇發來一條語音。
念安點開。是知嶼剛才彈的那首曲子,但這次是林曉薇哼的。她哼得不太準,有幾個音跑了,但很輕柔。
隻有十幾秒,哼完了,林曉薇說:“我讓知嶼教我哼的。她說這個曲子能讓人放鬆。你試試。”
念安把語音又聽了一遍。閉上眼睛,跟著旋律輕輕哼。
奇怪,腳踝的疼好像真的輕了點。
他回:“謝謝。”
“不客氣。快睡吧。”
“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機,念安重新閉上眼睛。這次他不再想江浩,不再想那些煩心事。他隻想著剛才那段哼唱,想著林曉薇的聲音,想著她紅著眼睛說“謝謝你沒被他嚇跑”。
是啊,他不能被嚇跑。
不管江浩怎麼鬧,不管有多少麻煩。
他不能跑。
因為他答應了林曉薇,要和她一起麵對。
因為他自己也想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