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之行後的那個星期，知微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
週一早上，她問承嶼：“哥哥，今天星期幾？”
“星期一。”
“那慕安哥哥什麼時候來？”
“不是週六才見過嗎？”承嶼奇怪地看她，“他說週三來。”
“哦。”知微應了一聲，掰著手指頭算，“那還有兩天。”
她覺得自己有點奇怪。以前從不會這樣數著日子等誰來。就算等週末去玩，也是到了週五纔想起來。
可這次不一樣。
她腦子裏總晃著湖邊的情景。慕安哥哥站在櫻花樹下，肩上落著花瓣的樣子。他分麵包屑時，手指修長乾淨的樣子。他坐在亭子裏，側臉被陽光勾勒出柔和線條的樣子。
還有勾在一起的小指，熱熱的觸感好像還在。
知微趴在課桌上，用鉛筆在本子角落畫小魚。畫著畫著，就畫成了兩條，一條大點，一條小點，並排遊。
“路知微，”同桌用胳膊肘碰碰她，“老師叫你。”
知微猛地抬頭，看見語文老師正看著她。
“路知微，你來讀下一段。”
知微趕緊站起來，捧起課本，磕磕巴巴地讀起來。讀完了，老師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讓她坐下。
下課鈴一響，予樂就從隔壁班竄過來了。
“知微妹妹！”他扒在窗台上，“下午放學去小賣部不？新進了種泡泡糖，能吹特大泡泡。”
“不去，”知微收拾書包，“我要回家練琴。”
“練什麼琴啊，”予樂撇嘴，“走嘛，我請你。”
“真不去。”
予樂湊近些，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在等慕安？”
知微手一頓：“……哪有。”
“就有，”予樂一副“我什麼都知道”的表情，“你看你這兩天，魂不守舍的。跟我說話都心不在焉。”
“我沒有。”
“就有。”予樂笑嘻嘻的，“我可告訴你，慕安那小子悶得很，跟他玩多沒意思。不如跟我玩，保證天天有意思。”
知微瞪他一眼：“你才沒意思呢。整天就知道吃和玩。”
“吃和玩怎麼就沒意思了？”予樂不服，“人生不就該吃好喝好玩好嗎？”
“歪理。”知微背起書包，“走了。”
“喂！真不去啊？”
“不去！”
知微頭也不回地走了。走出校門，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予樂還站在窗邊，朝她做鬼臉。
她忍不住笑了。予樂哥哥雖然鬧騰，但其實人挺好。
就是……太鬧了。
她想起慕安哥哥的安靜。那種安靜像湖水，表麵平靜，底下卻有東西在流動。
週三下午，慕安果然來了。
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揹著他那個深色小揹包。進門時，蘇清然正在客廳插花。
“慕安來啦，”蘇清然笑著招呼，“承嶼在房間寫作業呢。”
“阿姨好。”慕安禮貌地問好，然後從揹包裡掏出個東西，“這個，給知微的。”
那是一塊沉木。不大，但形狀很好看，彎彎的，像座小橋。木質深褐色，表麵光滑，看得出是處理過的。
“呀，真好看。”蘇清然接過來看了看，“知微在琴房呢，你自己拿去給她？”
慕安點點頭，換了鞋，朝琴房走去。
琴房門虛掩著。他站在門口，聽見裏麵傳來斷斷續續的琴聲。是知微在練一首新曲子，還不熟練，總在同一個地方卡住。
他輕輕推開門。
知微背對著門，坐在鋼琴前。她今天紮了高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練琴練得認真，沒發現他進來。
她又卡在那個地方了。左手和絃沒按準，聲音糊成一團。
“這裏，”慕安走過去，站在她身邊，“應該是這樣。”
他伸出手，在琴鍵上按了一組和絃。聲音乾淨利落。
知微嚇了一跳，轉過頭，看見是他，眼睛立刻亮了：“慕安哥哥！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慕安收回手，“你練的這首，有點難。”
“陳老師新教的，”知微有點沮喪，“我總是彈不好這裏。”
“多練幾次就好了。”慕安說，“你學琴快。”
知微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哪有……對了，你給我帶什麼了？”
慕安從口袋裏掏出那塊沉木：“給小紅小黑的。”
知微接過來，眼睛睜得圓圓的：“呀！真好看！像個小橋！”
“可以放在魚缸裡，”慕安說，“魚會喜歡。”
“走走走，現在就去放！”知微拉著他的袖子就往客廳跑。
魚缸還擺在鋼琴邊的櫃子上。小紅和小黑在裏麵悠閑地遊著，比剛來時胖了一圈。
知微小心翼翼地把沉木放進去。木頭沉入水底，穩穩地立在石子中間。彎彎的形狀在水裏看起來格外別緻。
小紅先遊過來，在沉木旁邊轉了一圈，然後從“橋洞”下麵鑽了過去。小黑膽子小些，躲在後麵看，過了好一會兒纔敢靠近。
“它們喜歡！”知微高興地說。
“嗯。”慕安站在她身邊，看著魚在沉木間穿梭。
兩個孩子就這麼並排站著，看魚看了好一會兒。
“慕安哥哥，”知微忽然說，“你說小紅和小黑，會記得我們嗎？”
“魚記憶很短，”慕安說，“可能記不住。”
“那多可惜啊，”知微嘆了口氣，“我們對它們這麼好，它們卻記不住。”
“但它們現在開心，”慕安說，“就夠了。”
知微想想也是，又開心起來。
看完魚，兩人回到琴房。知微繼續練那首卡住的曲子，慕安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聽。
這次知微彈得比之前好。雖然還是有點磕巴，但至少能順下來了。
彈完一遍，她轉頭看慕安：“怎麼樣？”
“有進步。”慕安說，“就是這裏，”他指著譜子，“節奏可以再穩一點。”
“怎麼穩？”
慕安想了想：“你數拍子。心裏默數，一、二、三、四。”
知微試了試。她邊彈邊在心裏數拍子，果然穩了不少。
“真的有用！”她驚喜地說。
“嗯。”慕安點點頭，“我練琴……以前練琴的時候，老師也這樣教。”
“你以前練過琴？”知微好奇。
“練過一年，”慕安說，“後來不練了。”
“為什麼？”
“不喜歡。”慕安說得簡單。
知微還想問，但看他不太想說的樣子，就沒再問。
又練了幾遍，知微終於把那段難點攻下來了。她高興地在琴凳上轉了個圈：“我會了！”
慕安看著她笑，嘴角彎了彎。
那天下午，慕安待到很晚。他和知微一起練琴，一起看魚，一起寫作業。承嶼寫完作業也加入進來，三個孩子在客廳的地毯上玩拚圖。
那是一幅一千塊的風景拚圖，畫的是秋天的森林。三個小腦袋湊在一起，找顏色相近的碎片。
“這片應該是樹葉，”承嶼拿著一塊橘黃色的碎片，“你看，這裏有葉脈的紋路。”
“那這片呢？”知微拿著一塊深綠色的。
“應該是陰影部分，”慕安接過來看了看，“放在這裏。”
他指著一處空缺。知微把碎片放進去，嚴絲合縫。
“哇，慕安哥哥你真厲害！”知微驚嘆。
“他下棋的，眼睛毒。”承嶼說，“找這種圖案最拿手。”
慕安沒說話，隻是繼續找碎片。
拚到太陽落山，圖才拚了不到四分之一。燕婉打電話來催，慕安才起身要走。
知微送他到門口，有點捨不得：“你明天還來嗎？”
“明天要上學。”慕安說。
“那週五呢？”
“週五……”慕安想了想，“我媽媽可能要帶我們去外婆家。”
“哦。”知微有點失望。
“下週，”慕安看著她，“下週我再來。”
“說定了？”
“說定了。”
慕安走了。知微回到客廳，看著那幅拚了一半的拚圖，又看看魚缸裡的小紅小黑，忽然覺得家裏空蕩蕩的。
承嶼走過來，坐在她旁邊：“妹妹，你是不是特別想慕安哥哥來？”
知微臉一紅：“……哪有。”
“就有，”承嶼學著她平時的語氣，“你剛才那眼神，跟丟了糖似的。”
“你才丟了糖呢！”知微捶他一下，但沒用力。
承嶼笑了：“喜歡就喜歡嘛，又不丟人。慕安哥哥是挺好的。”
知微不說話了。她抱著膝蓋，看著魚缸裡遊動的小紅小黑。
是啊，慕安哥哥是挺好的。
好到她每天都想見到他，好到她數著日子等他來，好到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
可是……這算什麼呢？
她才六歲，慕安哥哥七歲。媽媽說，他們還是小孩子。
小孩子，也可以有這種“特別想見一個人”的感覺嗎？
知微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慕安哥哥的樣子。他說話的聲音，他笑時嘴角彎起的弧度，他專註看魚時的側臉，他修長乾淨的手指按在琴鍵上……
想著想著，臉就熱了。
她把自己埋進枕頭裏，小聲嘀咕：“路知微，你真沒出息。”
可是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接下來的幾天，知微過得有些魂不守舍。
上課走神，練琴出錯，連吃飯都心不在焉。蘇清然看出來了，但沒點破。隻是在她又一次把飯粒掉到桌子上時，輕輕嘆了口氣。
“知微，”蘇清然給她夾了塊排骨，“最近怎麼老發獃？”
“啊？沒有啊。”知微趕緊扒飯。
路子矝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妻子一眼，沒說話。
週五晚上，傅家打來電話。是燕婉打來的，說週末帶孩子們去郊區摘草莓，問路家去不去。
“摘草莓？”知微耳朵尖，聽見了，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去去去！媽媽我們去！”
蘇清然笑著應了。
掛了電話，知微高興得在客廳裡轉圈圈：“摘草莓！摘草莓！”
“至於這麼高興嗎？”路子矝笑她。
“至於！”知微眼睛亮晶晶的，“草莓可好吃了！而且……”她頓了頓，聲音小了點，“慕安哥哥也去。”
路子矝和蘇清然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孩子，心思全寫在臉上了。
週六早上，兩輛車一前一後開往郊區。
草莓園在一片開闊的田野邊。塑料大棚一個連一個，遠遠看去像白色的波浪。
孩子們下了車，迫不及待地往裏沖。園主發了小籃子，一人一個。
“注意別踩到草莓苗，”燕婉叮囑，“摘紅的，熟的。青的別摘，還能再長。”
“知道啦！”予樂第一個衝進大棚。
知微跟著進去。大棚裡暖烘烘的，瀰漫著草莓特有的甜香。一行行草莓苗整齊排列，綠葉間點綴著鮮紅的果實，像一顆顆紅寶石。
“哇……”知微蹲下來，小心地撥開葉子。底下藏著一顆又大又紅的草莓，形狀完美，顏色鮮亮。
她輕輕摘下，放進籃子裏。
抬頭時，看見慕安就在對麵那行。他也蹲著，摘得很認真，動作輕柔，生怕碰壞了草莓。
“慕安哥哥！”知微喊他。
慕安抬起頭，看見她，點點頭。
“你摘了多少了？”知微問。
“不多。”慕安舉起籃子，裏麵躺著七八顆草莓，個個飽滿漂亮。
“我摘的這顆最大！”予樂湊過來，炫耀地舉起一顆草莓。確實大，有小孩拳頭那麼大。
“大不一定甜，”慕安平靜地說，“有些太大的，反而空心。”
“不可能！”予樂不信，“我這個肯定甜！”
“那你嘗嘗？”知微笑他。
予樂還真就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表情僵了。
“怎麼樣？”知微憋著笑。
“……有點淡。”予樂悻悻地說。
知微和慕安都笑了。
孩子們在大棚裏邊摘邊玩。予樂和承嶼比賽誰摘得多，知嶼跟在燕婉身邊，小心翼翼地摘。念安幫著媽媽拎籃子。
知微和慕安不緊不慢地摘著，偶爾說幾句話。
“慕安哥哥，”知微摘下一顆心形的草莓，“你看這個，像不像心？”
慕安看了看：“像。”
“那我留起來，不吃了。”知微把它小心地放在籃子最上麵。
“為什麼？”
“捨不得吃呀。”知微說，“這麼好看的形狀，吃了多可惜。”
慕安沒說話，低頭繼續摘。過了一會兒，他摘下一顆草莓，遞給知微：“這顆也好看。”
知微接過來看。那是一顆標準的圓錐形草莓，紅得均勻，表麵光滑，一點瑕疵都沒有。
“真漂亮！”她驚嘆，“謝謝你慕安哥哥。”
“不用謝。”
兩人繼續摘。知微的籃子漸漸滿了，紅艷艷的草莓堆成小山，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摘累了，孩子們就在大棚邊的空地上休息。園主端來剛洗好的草莓，讓大家嘗嘗。
知微拿起一顆，咬了一口。汁水瞬間在嘴裏爆開，甜中帶點微酸，是熟透的草莓纔有的味道。
“好甜！”她眼睛彎成月牙。
慕安也吃了一顆，點點頭：“嗯，甜。”
予樂吃了好幾顆，嘴巴都染紅了：“這個園子的草莓不錯，比我媽上次買的好吃。”
“現摘的當然新鮮。”念安說。
吃完草莓，孩子們又在田野邊玩了會兒。春天的田野綠油油的，遠處有農人在勞作，天空湛藍，飄著幾朵白雲。
知微和慕安坐在田埂上，看著這一切。
“慕安哥哥，”知微說，“你喜歡鄉下嗎？”
“喜歡。”
“為什麼？”
“安靜，”慕安說，“空氣好。”
“我也喜歡，”知微晃著腿，“城裏太吵了。車多，人多，房子多。”
“但城裏方便。”
“也是。”知微想了想，“要是能一半時間住城裏，一半時間住鄉下就好了。”
慕安點點頭：“嗯。”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再說話。風吹過田野，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知微覺得心裏滿滿的，漲漲的，像有什麼東西要溢位來。
她偷偷看了慕安一眼。他正看著遠處，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睫毛長長的，鼻子挺挺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真好看。她想。
知微抱著裝滿草莓的籃子，嘴角一直上揚。
蘇清然從後視鏡看她：“這麼高興？”
“嗯！”知微用力點頭，“草莓好吃，而且……”
“而且慕安哥哥也去了？”蘇清然笑著接話。
知微臉紅了，但沒否認。
是啊，草莓好吃，田野好看，但最讓她高興的，是和慕安哥哥一起度過的這個上午。
那種感覺，說不清楚，但真切切地存在著。
像一顆種子，悄悄在心裏發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