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氏的危機雖已平息,但董事會裏那潭水,卻因此被攪得更渾了。週三的例會,氣氛凝重得像能擰出水來。慕星晚推門進去時,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探究、審視、忌憚,還有李老頭眼裏毫不掩飾的敵意。
她恍若未覺,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開啟筆記本,脊背挺得筆直。今天她穿了身鉛灰色的西裝套裙,長發一絲不苟地挽起,露出清晰的下頜線,整個人透著一股冷冽的專業感。
傅懷瑾坐在主位,手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眼神掃過全場,最後在李老頭那張繃緊的臉上頓了頓。
會議議題進行到新的新能源專案,投資額巨大,戰略意義深遠。李老頭清了清嗓子,率先發難。
“傅總,這個專案,關係到集團未來十年的根基。”他說話慢,每個字都像砸在桌麵上,“讓一個……來歷不明、空降不過數月的人來主導,董事會恐怕難以放心。”
“來歷不明”四個字,他咬得格外重。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幾個依附李老頭的董事交換著眼色,頻頻點頭。
王董挺著肚子附和:“李董說得在理。慕特助能力或許有,但資歷太淺,又非我傅氏嫡係,如此重擔,還是交給更知根知底的老臣穩妥。”
“嫡係”、“老臣”,字字句句都在劃清界限,把慕星晚釘在“外人”的位置上。
慕星晚停下記錄的筆,抬起眼。她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冰的琉璃,直直看向李老頭:“李董所謂‘知根知底’,是指像王董這樣,五年前主導的海外礦產專案虧損近十億,還是像陳董那樣,經手的供應鏈改革導致核心工廠停產三個月?”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冷冽,砸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激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被點名的王董臉色瞬間漲紅,陳董更是“霍”地站起身:“你!血口噴人!”
“財報第37頁,審計報告附件三,需要我現在投影出來請各位董事複核嗎?”慕星晚麵色不改,甚至往前推了推自己的膝上型電腦。
陳董張著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雞,臉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最終悻悻坐下。
李老頭臉色鐵青,重重一拍桌子:“牙尖嘴利!就算你揪住別人一點錯處,也改變不了你是外人的事實!傅氏的核心利益,什麼時候輪到一個連股份都沒有的外姓人來染指?!”
這話撕破了最後一點臉皮,誅心至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慕星晚臉上,想看她如何應對。
慕星晚緩緩站起身。她身量不算高,但站在那兒,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她沒有看李老頭,而是從隨身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輕輕放在會議桌中央。
“這是我的股權持有證明。”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氣壓驟降,“三年前傅氏股價低迷時期,我通過二級市場,購入並持有傅氏集團百分之三的股份。根據公司章程,我不僅是傅氏的員工,更是傅氏的股東。李董現在告訴我,股東算不算‘自己人’?”
死寂。
李老頭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份檔案,手指微微發抖。他猛地抓過來,翻看,白紙黑字,公章鋼印,持股人“慕星晚”,日期確是三年前那個傅氏最風雨飄搖的冬天。
百分之三!在這個體量的集團,這絕不是一個小數目。更關鍵的是,她是在穀底時進場!這份眼光、膽魄,以及背後可能代表的資本力量,讓在場所有老狐狸脊背發涼。
“你……你早就……”李老頭的聲音乾澀嘶啞。
“我是否早就持有股份,與我的工作能力和對專案的判斷無關。”慕星晚截斷他的話,目光銳利如刀,“但至少,它證明我有資格坐在這裏,以股東的身份,關心傅氏的核心利益,並為此承擔責任。”
她環視一圈,那些原本或輕視或敵視的眼神,此刻紛紛躲閃。資本的重量,有時候比任何辯駁都更有力。
“好!好一個股東!”李老頭惱羞成怒,轉而瞪向傅懷瑾,“傅總!就算她有股份,這等心機深沉、隱瞞身份之人,你真敢把身家性命交到她手上?你這是引狼入室!”
傅懷瑾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他將指間的煙輕輕按在煙灰缸裡。這個動作很慢,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慕星晚身上。她站在那裏,背脊挺直,下頜微揚,明明單薄,卻像一根釘進地裡的標槍,寸步不讓。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複雜的情緒——是欣賞,是瞭然,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隨即,那情緒被更深沉的平靜覆蓋。
“李董。”傅懷瑾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慕特助的股權是她個人的合法投資,與她在傅氏的任職並無衝突。至於能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回到李老頭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她的能力,是我親自驗證的。這個專案交給她,是我的決定。誰有異議,”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陡然轉沉,“就是質疑我的判斷。”
這話太重了。直接拍板,不容辯駁,甚至不惜以自身的權威作保。
李老頭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傅懷瑾:“你……你這是專斷獨行!為了個女人,連董事會的意見都不顧了?!”
會議室的門被輕聲叩響,隨即推開。
燕婉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麵放著幾杯剛沏好的熱茶。她穿著一條藕荷色的改良旗袍,外罩米白色開衫,長發鬆鬆挽著,氣質溫婉如水。她像是完全沒感受到屋內劍拔弩張的氣氛,臉上帶著柔和的微笑,徑直走到傅懷瑾身邊,將一杯茶輕輕放在他麵前。
“懷瑾,喝點茶,潤潤嗓子。”她的聲音輕柔,卻奇異地撫平了一些空氣中的焦躁。
放下茶,她轉嚮慕星晚,也遞過去一杯,眼神溫暖:“星晚,你也辛苦了。”
然後,她纔像是剛剛注意到李老頭的怒容,微微訝異:“李叔,怎麼生這麼大氣?懷瑾的脾氣您是知道的,他認定的人和事,總有他的道理。”她說著,很自然地挽住傅懷瑾的臂彎,姿態親昵而信賴,“他常在家裏跟我說,慕小姐是他這些年見過最有天賦、也最值得信任的夥伴。傅氏能有她,是傅氏的運氣,也是他和我的福氣。”
她的話,溫柔卻堅定。一句“在家裏跟我說”,點明瞭夫妻一體的立場;一句“他和我的福氣”,更是將慕星晚的地位,從單純的下屬,提升到了被傅家核心家庭認可和珍視的“夥伴”高度。
這不是燕婉在替傅懷瑾說話,而是夫妻二人,以一種無可挑剔的、並肩而立的姿態,共同為慕星晚撐腰。
李老頭張著嘴,看著眼前這對夫妻——傅懷瑾沉穩如山,燕婉溫婉似水,卻同樣堅定。他所有挑撥離間、指責傅懷瑾“為色所迷”的潛台詞,在燕婉這番大方得體的表態下,都成了可笑的無稽之談。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孤立感湧上心頭。他臉色灰敗,頹然跌坐回椅子上,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其他董事見狀,紛紛出聲打圓場,會議得以繼續,但基調已定。
散會後,人潮退去,會議室裡隻剩下他們三人。
燕婉鬆開傅懷瑾,走到慕星晚麵前,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別在意那些話。你為傅氏做的,我們都看在眼裏。”她的目光真誠而溫暖,“懷瑾信任你,我信他,也信你。以後這種話,不會再有了。”
慕星晚看著燕婉溫柔堅定的眼睛,又看向一旁沉默但目光沉穩的傅懷瑾,喉頭微哽。那種被毫無保留地信任和支援的感覺,像暖流衝垮了她心防的最後一角。她反手握了握燕婉的手,低聲道:“謝謝燕婉姐。”
“一家人,不說謝。”燕婉笑了,轉頭對傅懷瑾說,“晚上帶星晚回家吃飯吧,知嶼從早上就唸叨她的慕姐姐了。”
“好。”傅懷瑾點頭,看嚮慕星晚時,眼神已恢復平日的冷靜,但深處那抹讚賞與信任依舊清晰,“先去忙吧,下班一起走。”
慕星晚離開後,燕婉才輕輕嘆了口氣,看向傅懷瑾:“李叔他們,是越來越過分了。”
傅懷瑾揉了揉眉心:“樹大招風。星晚這次,算是徹底站在風口浪尖了。”
“你擔心她?”燕婉問,目光清澈。
傅懷瑾沉默片刻,坦誠道:“她的能力足以應對任何商業挑戰。我擔心的是……她扛著太多過去,現在又要替傅氏扛下這麼多明槍暗箭。”
燕婉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所以,我們更該站在她前麵。懷瑾,我看得出來,星晚這孩子,麵上冷,心裏卻重情。她對孩子們是真心好,對傅氏也是真心在出力。我們對她好,不虧。”
傅懷瑾回握妻子的手,點了點頭。有些信任,無需多言。
下班後,傅家老宅。
飯桌上依舊熱鬧。傅知嶼嘰嘰喳喳說著幼兒園的趣事,非要慕星晚喂她吃了一口雞蛋羹。傅慕安則抓緊時間嚮慕星晚請教一個複雜的數學問題。傅安安靜地吃飯,但總會悄悄把慕星晚愛吃的菜挪到她麵前。
燕婉笑著給孩子們佈菜,傅懷瑾偶爾插話,氣氛溫馨融洽。
飯後,慕星晚在客廳陪孩子們玩拚圖,傅懷瑾接了個工作電話去了書房。燕婉端了水果過來,在慕星晚身邊坐下。
“星晚,”燕婉遞給她一塊蘋果,狀似隨意地問,“今天……是不是想起以前一些不開心的事了?”
慕星晚拚接拚圖的手指一頓。
燕婉溫柔地看著她:“我沒有探聽你過去的意思。隻是看你有時候的眼神,像隔著很遠。你還這麼年輕,本該更輕鬆些。”
慕星晚垂下眼,看著手中那塊拚圖,沉默了良久,才輕聲說:“燕婉姐,有時候不是不想輕鬆,是……習慣了繃著。”
“那就試著鬆一鬆。”燕婉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傅家或許給不了你全世界,但給你一個能歇腳、能安心吃頓熱飯的地方,還是做得到的。懷瑾嘴上不說,但他把你當自己人,當……很重要的後輩和夥伴。孩子們更是把你當親姐姐。這裏,就是你的家。”
家。
這個字眼再次擊中慕星晚。她抬眼,看著燕婉真誠關切的眼睛,看著不遠處地毯上嬉鬧的三個孩子,聽著書房隱約傳來的傅懷瑾講電話的沉穩聲音……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回去,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這一刻,那些算計、那些隱藏、那些冰冷的過往,似乎都被這屋裏的暖意驅散了些許。她仍然是她,背負秘密的慕星晚,但在這裏,她或許可以暫時放下“夜神”的重擔,隻做那個被需要、被信任的“慕姐姐”。
傅懷瑾打完電話出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暖黃的燈光下,燕婉和慕星晚挨坐著低聲說話,孩子們趴在地毯上玩鬧,空氣中瀰漫著平和安寧的氣息。
他的目光落在慕星晚微微泛紅的眼角和略顯鬆弛的側臉上,腳步頓了頓。
這個女孩,像一把過於鋒利的劍,如今,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歸藏的劍鞘。
而他,願意做那個護住劍鞘的人。以長輩,以老闆,以夥伴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