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吻之後,蘇棠連著兩天沒睡好。腦子裏反反覆復都是晚宴的場景,他維護她的樣子,他拍下項鏈時堅定的側臉,還有最後車裏,額頭上那個輕如羽毛、卻重若千鈞的觸感。
她像個懷揣著巨大秘密又不知所措的孩子,既怕被人發現,心底又忍不住泛起一絲隱秘的甜。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被她藏在衣櫃最深處,不敢看,卻又總是想起。
林深沒再聯絡她。這種沉默讓蘇棠更加心慌意亂。他是什麼意思?後悔了?還是覺得那晚唐突了?
直到週三下午,蘇棠正對著電腦修改設計圖,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林深”兩個字。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懸在螢幕上,好幾秒才滑開接聽。
“喂?”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在忙?”林深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和往常一樣低沉平穩,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還好,在改圖。有事嗎?”
“晚上有空嗎?”林深問得直接,“想帶你去個地方。”
蘇棠心絃一緊:“……哪裏?”
“到了你就知道了。”林深賣了個關子,“六點,我到工作室樓下接你。穿得……舒服點就行,不用太正式。”
他的語氣太自然,好像那晚的事根本沒發生過,又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蘇棠張了張嘴,拒絕的話在嘴邊打了個轉,最終還是變成了:“……好。”
掛了電話,蘇棠看著電腦螢幕上扭曲的線條,一個字也改不下去了。她起身,走到洗手間的鏡子前。鏡子裏的人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眼神裏帶著顯而易見的茫然和不安。她掬起冷水拍了拍臉,強迫自己鎮定。
他說穿得舒服點……蘇棠回到座位,看著自己身上為了見客戶穿的淺灰色西裝套裙,想了想,從抽屜裡拿出一件備用的米白色針織開衫換上,又把盤起的頭髮放了下來,隨意地披在肩頭。看著鏡子裏柔和了不少的自己,她才稍稍鬆了口氣。
六點整,林深的車準時出現。蘇棠下樓,看到他今天沒開那輛常見的黑色轎車,而是換了一輛線條更流暢的深灰色SUV。他倚在車門邊,穿著淺灰色的休閑褲和一件簡單的白色棉質襯衫,袖子隨意挽起,少了晚宴時的矜貴淩厲,多了幾分隨和清爽。
看到蘇棠出來,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溫和。“上車吧。”
蘇棠默默坐進副駕駛。車裏很乾凈,有淡淡的、像是鬆木的清新香氣。林深發動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我們去哪?”蘇棠忍不住問。
“一個朋友開的私房菜館,地方偏,但東西不錯。”林深側頭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臉色不太好。”
蘇棠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還好吧……專案有點趕。”
“再忙也要注意休息。”林深的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身體是自己的。”
又是這種帶著責備的關心。蘇棠心裏那點彆扭奇異地被撫平了些。他沒提晚宴,沒提那個吻,好像他們之間又回到了之前那種微妙的、他默默關心、她半推半就的狀態。
車子漸漸駛離繁華的市區,開上了一條相對安靜的路。大約半個多小時後,拐進了一條小巷子,最後停在一個看起來像是老式民居改建的院落門口。門臉不大,掛著兩盞紅燈籠,門楣上隻有兩個字:“拾味”。
林深停好車,帶著蘇棠走進去。院子不大,卻打理得雅緻,種著些翠竹和花草,石板路乾乾淨淨。一個穿著藏藍色布衣、笑容憨厚的中年男人迎了出來。
“林先生來啦!位置給您留著呢!”男人看到林深身邊的蘇棠,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熱情,“這位是……”
“蘇小姐。”林深簡單介紹。
“蘇小姐好!快裏邊請!”老闆引著他們穿過小院,進了一個獨立的包間。包間不大,佈置得很溫馨,木質的桌椅,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窗外就是後院的一叢修竹,私密性很好。
落座後,老闆遞上選單。林深很自然地把選單推到蘇棠麵前:“看看想吃什麼。這裏的老闆兼主廚以前是五星酒店的主廚,後來自己出來單幹,手藝很好,食材也新鮮。”
蘇棠翻看著選單,都是一些家常菜色,但名字起得雅緻,用料也講究。她點了兩個清淡的素菜,一個湯。
林深接過選單,又加了幾個硬菜,還要了一份這裏的招牌點心。“這裏的杏仁酪做得不錯,待會兒嘗嘗。”
點完菜,老闆退了出去,包間裏隻剩下他們兩人。竹影透過窗紗,在桌上投下搖曳的光斑。氣氛很安靜,卻不再像之前那麼緊繃。
“你怎麼找到這地方的?”蘇棠好奇地問。
“程哲那小子帶我來過幾次。”林深給她倒了杯溫熱的大麥茶,“覺得還不錯,清凈,味道也正。想著你可能會喜歡。”
他總是這樣,把她的喜好記在心裏。蘇棠捧著茶杯,暖意從指尖蔓延到心裏。“謝謝。”
“跟我不用這麼客氣。”林深看著她,眼神很專註。
蘇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喝茶。
菜很快上來了。果然如林深所說,色香味俱佳。清炒時蔬翠綠鮮嫩,湯品清澈鮮美,招牌的蔥燒海參軟糯入味,就連最普通的糖醋小排也做得酸甜適中,外酥裡嫩。蘇棠最近胃口一般,今晚卻不知不覺吃了不少。
林深話不多,隻是偶爾給她夾菜,或者介紹一下某道菜的特別之處。他的動作很自然,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
吃到一半,那份招牌的杏仁酪端了上來。乳白色的酪體,撒著金黃的杏仁片和幾點糖桂花,香氣撲鼻。蘇棠嘗了一口,口感細膩順滑,杏仁的香氣濃鬱,甜度恰到好處,確實很好吃。
“喜歡嗎?”林深問。
“嗯。”蘇棠點點頭,又舀了一勺。
林深看著她滿足的細微表情,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他自己那份沒怎麼動,似乎光是看著她吃,就已經很愉悅了。
吃完飯,老闆又送上一壺消食的普洱茶。茶香裊裊,竹影婆娑。兩人對坐著喝茶,誰都沒有提離開。
“專案進展還順利嗎?”林深問起工作。
“挺順利的。”蘇棠說起工作,話多了些,“就是有個材料供應商臨時出了問題,交貨期可能要延誤幾天。”
“哪家供應商?”林深問。
蘇棠說了名字。
林深沉吟了一下:“這家……我有點印象。老闆做事有點飄。這樣,我讓助理聯絡另一家備選的,信譽更好,價格也差不多。你把具體要求發給我,明天我讓人對接過去。”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一下子解決了蘇棠頭疼的問題。她心裏感激,卻又覺得總是這樣依賴他不好。“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林深看著她,眼神平靜,“蘇棠,我希望你知道,你可以依賴我。不管是工作上的事,還是其他。”
他這話說得認真,蘇棠心頭一顫。她垂下眼睫,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沒說話。
包間裏再次安靜下來。隻有偶爾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和茶水注入杯中的輕響。
“那天晚上……”林深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蘇棠的心猛地一跳,抬起頭看他。
林深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深邃而坦誠。“那個吻,嚇到你了?”
蘇棠臉一下子紅了,慌忙搖頭:“沒……沒有。”說完又覺得不對,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林深看著她慌亂的樣子,眼神柔和下來,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那就好。”他頓了頓,聲音低緩下去,“蘇棠,我可能……不是一個很會表達的人。以前用錯了方式,讓你受傷,讓你害怕。我很抱歉。”
蘇棠鼻子一酸,眼眶又開始發熱。她最怕他這樣認真地道歉,這比任何強勢的靠近都更能擊潰她的心防。
“但是,”林深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我對你的心意,從來沒有變過。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會是。”
他很少說這樣直白的情話。蘇棠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發抖,心跳如擂鼓。
“我不求你立刻回應我什麼。”林深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語氣更加輕柔,“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在等你。等你重新相信我,等你願意……讓我走進你的世界。”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幾乎是把自己放在了祈求者的位置。這和他平日裏那個殺伐果斷、高高在上的林特助形象,判若兩人。
蘇棠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她捂住臉,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麼狼狽的樣子。
一隻手,帶著溫熱的力道,輕輕覆上了她冰涼的手背。林深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蹲下身,仰頭看著她。
“別哭。”他低聲說,用另一隻手,笨拙而輕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是我不好,又惹你哭了。”
他的手指帶著薄繭,動作卻無比小心,像是怕碰碎了她。
蘇棠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他眉頭微蹙,眼神裡有心疼,有懊悔,也有深不見底的溫柔。
這一刻,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恐懼,好像都被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深情,一點點融化了。
她抽噎著,看著他,聲音哽咽:“林深……我害怕。”
“怕什麼?”他問,聲音輕得像羽毛。
“怕……怕又是一場夢。怕醒來,你還是以前那個你,我還是那個小心翼翼、永遠跟不上你步伐的蘇棠。怕你的世界,我擠不進去,也待不下去……”她把心底最深處的恐懼,一股腦說了出來。
林深靜靜聽著,等她說完,才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隔著薄薄的襯衫,蘇棠能感受到他心臟沉穩而有力的跳動。
“感受到了嗎?”他看著她,眼神堅定而灼熱,“這裏,為你跳動著。它不是夢。蘇棠,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我了。我學會了尊重,學會了等待,學會了……如何去愛一個人。”
“我的世界或許複雜,或許有你不喜歡的部分。但隻要你願意,我可以為你築起一道牆,把那些不好的東西,都擋在外麵。你不需要改變什麼,不需要去迎合誰,你隻要做你自己就好。其他的,交給我。”
“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好不好?”
他的眼神那麼誠懇,那麼炙熱,帶著孤注一擲的期待。蘇棠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個小小的、淚眼婆娑的自己,心裏那最後一點堅冰,轟然倒塌。
她聽到自己帶著哭腔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地說:
“……好。”
林深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被巨大的驚喜衝擊得反應不過來,怔怔地看著她。
蘇棠深吸一口氣,重複了一遍:“我說,好。”
這一次,聲音堅定了一些。
林深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即,那深潭般的眼眸裡,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彩。那光芒亮得驚人,幾乎要將蘇棠溺斃其中。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拉了起來,緊緊地、用力地抱進了懷裏。
蘇棠猝不及防,整個人撞進他堅實溫熱的胸膛。他抱得很緊,手臂箍著她的腰背,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她的臉貼在他的頸窩,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能感受到他胸膛劇烈的起伏和擂鼓般的心跳。
這個擁抱,和他之前所有的剋製、小心翼翼都不同。帶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帶著壓抑已久的深情,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
蘇棠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卻沒有掙紮。她閉上眼,任由眼淚浸濕他的襯衫,雙手也慢慢地,遲疑地,環上了他精瘦的腰身。
感覺到她的回應,林深身體一僵,隨即,將她抱得更緊。他把臉埋在她的發間,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蘇棠……蘇棠……”
一遍遍叫著她的名字,像是確認,又像是嘆息。
蘇棠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心裏那些積壓了太久的委屈、不安、渴望,彷彿都在這個熾熱的擁抱裡,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不知過了多久,林深才稍稍鬆開了手臂,但依然圈著她,低頭看著她哭得通紅的臉。他用指腹,一點一點,極其溫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別哭了。”他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暖意,“再哭,我心都要碎了。”
蘇棠被他這話說得不好意思,吸了吸鼻子,想推開他,卻被他牢牢圈住。
“讓我再抱一會兒。”林深把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悶悶的,“我……我怕是在做夢。”
蘇棠心裏一軟,不再動彈,靜靜地依偎在他懷裏。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溫暖和力量,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緩緩將她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