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樓”那一晚,像在蘇棠原本就暗潮洶湧的心湖裏,又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滋滋作響,燙得她心神不寧,日夜難安。
那隻手扶住青瓷碗的瞬間,那溫熱的指尖擦過濕巾的觸感,那低沉的一聲“謝謝”,還有他靠近時,身上那股獨特而迷人的氣息……每一個細節都被她反覆咀嚼回味,越品,心就越亂。
她知道那不算什麼。在旁人眼裏,或許隻是上司順手幫下屬一個小忙,甚至可能都沒人注意到那個遞濕巾的小動作。
可對她而言,那短短幾秒鐘的接觸,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曖昧和張力。他看她的眼神,平靜表麵下深藏的暗流;他自然到近乎親密的舉動;還有他靠近時,那份強烈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存在感……都讓她無法自欺欺人地,再將這一切歸為“上司對下屬的關照”。
他對她,絕對不一般。
這個認知,讓她既感到一絲隱秘的、被強烈在意的悸動,又伴隨著更深的惶恐和無措。她像走在鋼絲上,一邊是令人眩暈的、名為“林深”的深淵誘惑,一邊是名為“現實”的冰冷峭壁。
她不知道該怎麼走下去。
而林深,自那晚之後,似乎又恢復了之前的“疏遠”模式。在公司裡,他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行色匆匆、令人敬畏的林特助。他不再找她“核實預算”,也不再有工作之外的任何交集。
蘇棠試圖用工作麻痹自己。她接了個新專案,比以往更加投入,每天早出晚歸,把自己累得像條狗。彷彿隻要夠忙,就沒空去想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心事。
可夜深人靜,躺在床上,那些畫麵還是會不受控製地闖入腦海。然後,失眠便如影隨形。
她開始做一些奇怪的夢。
有時夢見他站在遠處,背影挺拔卻孤寂,她想喊他,卻發不出聲音。有時夢見他握著她的手,掌心滾燙,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可轉眼,那溫柔又變成了冰冷的審視和警告。還有一次,她甚至夢見他把她堵在茶水間的角落,氣息灼熱地噴灑在她耳邊,低啞地問:“蘇棠,你到底在怕什麼?”
每次從這樣的夢裏驚醒,她都心跳如擂鼓,渾身冷汗,臉頰滾燙。然後便是更長久的失眠。
她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眼底的青黑用遮瑕膏都蓋不住,食慾不振,連說話都少了些精神氣。
同事小趙擔心地問她:“蘇棠,你最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臉色好差。”
蘇棠隻是搖搖頭,勉強笑笑:“可能最近沒睡好。”
她不敢說,自己是被一個男人攪得心神不寧,夜不能寐。
這天是週五,臨下班時,天空忽然陰沉下來,狂風大作,眼看一場暴雨就要來臨。
蘇棠看了看窗外鉛灰色的天空,想起自己早上出門急,忘了帶傘。她猶豫著,是等雨小點再走,還是直接衝去地鐵站。
正想著,手機震了一下。是“L”發來的資訊,隻有短短幾個字:“車庫B區,黑色奧迪,車牌尾號668。”
蘇棠愣住了。他這是什麼意思?讓她去車庫?
她盯著那條資訊看了很久,心跳又開始不規律。去,還是不去?
理智告訴她,不應該去。這太曖昧了,也太冒險了。誰知道車庫有沒有別人看見?
可情感上,她又忍不住。她想知道他要做什麼。想……見他。
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豆大的雨點已經劈裡啪啦砸了下來,瞬間連成雨幕,天地間一片混沌。
看來這雨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了了。
蘇棠咬了咬唇,最終,還是起身,拿起包包,走向電梯。她對自己說:隻是去拿把傘,或者搭個順風車到地鐵站,沒什麼大不了的。
電梯直達地下車庫。B區停的大多是高管和VIP客戶的車輛,此刻很安靜,隻有幾盞應急燈亮著,光線昏暗。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輛黑色的奧迪A8,流暢的車型,低調卻難掩奢華。車牌尾號668,沒錯。
車子靜靜地停在那裏,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裏麵。
蘇棠走到車旁,剛抬起手想敲車窗,副駕駛的車門卻悄無聲息地解鎖了。
她愣了一下,拉開車門。
林深果然坐在駕駛座上。他沒穿西裝外套,隻穿了件黑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他微微側著頭,正看著前方某處,側臉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車裏開著空調,溫度適宜,瀰漫著一股乾淨清冽的、屬於他的氣息。這狹小的、密閉的空間,讓蘇棠瞬間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緊張。
“林助理……”她站在車門外,有些無措。
“上來。”林深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一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雨大,送你。”
“……不用了,我……我去坐地鐵就行。”蘇棠下意識地拒絕。
“地鐵口走過去至少十分鐘。”林深看著她,目光沉沉,“你想淋成落湯雞?”
蘇棠看了一眼車外瓢潑的大雨,又看了看自己單薄的裙子和淺色的鞋子,猶豫了。
“別磨蹭。”林深有些不耐煩似的,眉頭微蹙,“上來。”
他的語氣帶著上位者慣有的強勢,讓蘇棠不敢再推拒。她隻好硬著頭皮,坐進副駕駛,關上車門。
“砰”的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麵嘩啦啦的雨聲。車內瞬間變得更加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林深發動了車子,引擎發出低沉平穩的轟鳴。車子緩緩駛出車位,匯入車庫內稀疏的車流。
蘇棠僵直地坐著,雙手緊緊攥著放在膝蓋上的包包帶子,眼睛盯著前方雨刷器規律搖擺的弧度,不敢看他。
車裏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好聞的氣息,混合著一點極淡的、屬於車廂本身的皮革味道。他的存在感太強,哪怕他隻是安靜地開著車,也讓蘇棠覺得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了。
“地址。”林深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啊?”蘇棠沒反應過來。
“你家地址。”林深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有些深邃難測,“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麻煩……”蘇棠又想拒絕。
“地址。”林深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蘇棠抿了抿唇,終究還是報出了自己小區的名字。
林深在車載導航上輸入地址,沒再說話,專註地開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車窗上發出密集的響聲,模糊了外麵的世界。車廂內卻像一個與世隔絕的、溫暖安靜的小小孤島。
蘇棠的心,卻像是暴風雨中的小船,顛簸起伏,無法平靜。她能感覺到旁邊男人身上傳來的、不容忽視的熱度和氣息。他握著方向盤的雙手,骨節分明,乾淨修長,在儀錶盤幽藍的光線下,泛著冷白的光澤。
她想起這雙手曾穩穩地抓住飛來的水杯,曾輕輕擦過她的眼角,也曾接過她遞去的濕巾……
臉又開始發燙。
車子在雨幕中平穩行駛。經過一個路口時,紅燈亮起,車子緩緩停下。
等待的間隙,林深忽然開口,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最近瘦了。”
蘇棠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反駁:“沒有……”
“臉色也不好。”林深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沒睡好?還是工作太累?”
他的目光太直接,太有穿透力,蘇棠不敢與他對視,慌亂地垂下眼睫。“可能……有點累。”
“那個專案,不必太拚命。”林深說,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身體要緊。”
“嗯……”蘇棠含糊地應著。
紅燈轉綠,車子重新啟動。又是一陣沉默。
雨好像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路燈的光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快到蘇棠小區時,林深忽然又問:“那個陳宇,還在約你?”
蘇棠心臟猛地一縮,握著包包帶子的手收得更緊。他怎麼知道?他還在關注她?
“……偶爾。”她低聲說,不想撒謊,卻也說不出更多。
林深沒再說話,隻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車廂裡的空氣,似乎也跟著凝滯了幾分。
車子穩穩停在蘇棠家樓下。
“到了。”林深說。
“謝謝林助理。”蘇棠如釋重負,趕緊去拉車門把手。
“蘇棠。”林深又叫住她。
蘇棠動作頓住,心又提了起來。
林深側過身,看著她。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顯得格外幽深,像蘊藏著無數未說出口的話語。
“有些路,選了,就不能回頭。”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敲打在蘇棠心上,“有些人,錯過了,可能就是一輩子。”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微微睜大的眼睛和略顯蒼白的臉上流連,語氣帶上了幾分罕見的、近乎誘哄的柔和:“好好想想,你想要的是什麼。別被一些無關緊要的人和事,乾擾了判斷。”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試圖撬開她緊鎖的心門。
蘇棠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麵容,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熾熱而深沉的情感,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脹,幾乎無法呼吸。
她想要逃開這令人窒息的對視和話語,身體卻像是被釘在了座椅上,動彈不得。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深看著她慌亂無措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憐惜,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堅定取代。
他忽然傾身過來。
蘇棠嚇得呼吸一滯,以為他要做什麼,下意識地往後縮。
林深卻隻是伸手,從她身側的安全帶插扣裡,輕輕拉出了安全帶的鎖舌。動作自然,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昵。
“去吧。”他鬆開手,退回原位,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平穩,“早點休息。”
蘇棠這才反應過來,臉騰地燒得通紅。她剛才……在想什麼?
“謝謝林助理。”她慌亂地道謝,幾乎是落荒而逃般推開車門,衝進了依舊淅淅瀝瀝的雨幕中,連頭都不敢回。
林深坐在車裏,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單元門後,眼神幽暗。
他今天的話,已經說得足夠明白。他在逼她,也在等她。
逼她看清自己的心,等她做出選擇。
他知道這很冒險,可能會把她嚇得更遠。
但他等不下去了。那個陳宇的存在,她日益明顯的憔悴和逃避,都像一根根刺,紮在他心上。
他要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無論用什麼方法,他都要把她留在身邊。
蘇棠一口氣沖回家裏,反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狂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耳邊反覆迴響著他最後那幾句話。
“有些路,選了,就不能回頭。”
“有些人,錯過了,可能就是一輩子。”
“好好想想,你想要的是什麼。”
他這是在……表白嗎?用他那種慣有的、強勢又隱晦的方式?
還有他靠近時,那股強烈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氣息;他伸手替她解安全帶時,那自然卻曖昧的動作……
蘇棠捂住發燙的臉,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裏那堵搖搖欲墜的牆,在他今晚這番連敲帶打、軟硬兼施的攻勢下,終於轟然倒塌,露出裏麵早已兵荒馬亂、不知所措的真實心意。
她想要的是什麼?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個叫林深的男人,已經用他強勢而細密的方式,在她心上,係下了一根看不見的紅繩。
繩的那一頭,牢牢握在他手裏。
而她,似乎早已失去了掙脫的力氣和……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