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的胃是有點嬌氣。
大學時忙著打工和學業,三餐不定時,落下了毛病。平時還好,一忙起來,特別是熬夜加班的時候,胃就開始隱隱作痛。她不敢聲張,怕被說嬌氣,更怕影響轉正——傅氏集團的實習名額一個蘿蔔一個坑,多少雙眼睛盯著,她不能有半點差錯。
那天又是加班。
市場部為了趕一個新產品的推廣方案,全員加班到晚上九點。王總監點了外賣,炸雞披薩可樂,高熱量高油脂,典型的“加班燃料”。同事們歡呼著圍過去,蘇棠卻看著那一桌油膩膩的食物,胃裏一陣翻攪。
她悄悄退回工位,從抽屜裡翻出半包蘇打餅乾,就著涼透的白開水,小口小口地啃。餅乾乾巴巴的,嚥下去有點刮喉嚨,但她不敢抱怨,隻是默默地吃著,一邊繼續對著電腦螢幕修改方案。
十點鐘,外賣又來了。
這次不是炸雞披薩,是附近一家廣式茶餐廳的宵夜。腸粉、蝦餃、燒賣,還有……一大鍋熱騰騰的山藥排骨粥。
“誰點的?這麼貼心?”李薇湊過去看,“喲,還有粥,正好我胃不舒服。”
行政部的同事拎著單子核對:“林助理那邊讓送來的,說大家加班辛苦,吃點暖胃的。”
“林助理?”王總監挑眉,“他什麼時候管起咱們市場部的宵夜了?”
“說是傅總的意思。”行政同事解釋道,“傅總看大家這幾天都在加班,特意交代的。”
“原來如此。”王總監點點頭,沒再追問。
同事們一擁而上,分食宵夜。蘇棠也分到了一小碗山藥粥。粥熬得稠稠的,山藥軟糯,排骨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胃都舒展開了。
她捧著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著,心裏卻泛起一絲疑惑。
傅總會特意交代給市場部送宵夜?還是這種……明顯很養胃的宵夜?
她想起上週也是加班,也是晚上十點左右,行政部送來了薑撞奶和紅棗糕。上上週是小米南瓜粥。
太巧了。
巧合得像是……特意為她準備的。
蘇棠抬頭,目光穿過玻璃牆,望向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門關著,燈還亮著——林助理還沒下班。
她想起那天還傘時,林深冷淡疏離的態度。想起這些天在電梯裏遇見,他永遠隻是點頭致意,不多說一個字。
可這些宵夜……
蘇棠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林助理那樣的人,怎麼可能特意關照她一個小實習生?大概真的是傅總體恤員工吧。
她低下頭,繼續喝粥。溫熱的粥順著食道滑下去,暖意從胃裏蔓延到四肢百骸。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辦公室裡同事們說說笑笑,空氣裡有食物的香味和紙張油墨的味道。
蘇棠忽然覺得,這個夜晚,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林深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流。
手裏端著一杯黑咖啡,已經涼了,他沒喝,隻是握著,指尖感受著杯壁微涼的觸感。桌上攤著幾份檔案,但他沒心思看。
剛才行政部的人打電話來,說宵夜送到了。他“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做。
太明顯了。
第一次送薑撞奶和紅棗糕時,行政部的同事就多問了一句:“林助,傅總特意交代要養胃的?”
“傅總說最近天氣轉涼,大家加班辛苦,吃點暖的。”林深麵不改色地撒謊,“按這個標準,以後加班宵夜都注意搭配。”
“明白。”
第二次,第三次……行政部的人不再多問,隻是照辦。但林深知道,次數多了,總會有人起疑。尤其是王總監那種人精,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嗅出味道來。
可他控製不住。
那天晚上十點,他處理完手頭的工作,起身去茶水間倒水。路過市場部時,透過玻璃牆,看見蘇棠一個人坐在工位上,就著涼水啃餅乾。側臉在螢幕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眉頭微微蹙著,手指無意識地按著胃部。
就那麼一眼,林深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看她艱難地嚥下乾巴巴的餅乾,看她端起水杯時手微微發抖,看她疼得受不了時把額頭抵在桌沿上,閉著眼睛忍耐。
那一刻,林深感覺自己的胃也跟著抽了一下。
他轉身離開,回到辦公室,給行政部打了那個電話。
從那以後,市場部加班的宵夜裏,總有一兩份特別養胃的東西。有時是粥,有時是湯,有時是溫熱的甜品。同事們隻當是公司福利,沒人深究。隻有蘇棠,每次拿到那些東西時,眼神裡會閃過一絲疑惑,然後抬頭望向他的辦公室方向。
林深知道她在懷疑。
可他還是做了。
就像他知道蘇棠那個專案需要調取加密資料,許可權審批卡在IT部門時,他還是在深夜給IT主管打了個電話。
“老陳,市場部有個實習生叫蘇棠,她那個專案的資料庫許可權,你給批一下。”
電話那頭的老陳愣了一下:“林助,那個許可權級別不低,按規定得走流程……”
“流程我來補。”林深語氣平靜,“她那邊急用,別耽誤進度。”
老陳沉默了幾秒,笑了:“行,林助都開口了,我這就辦。不過……這實習生什麼來頭?能讓您親自過問?”
“沒什麼來頭。”林深說,“傅總那邊關注這個專案,催得緊。”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林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又在撒謊。傅總根本不知道這個專案,更不會關注一個實習生的工作進度。
但他就是不想看她焦頭爛額的樣子。
第二天一早,蘇棠開啟電腦,發現許可權審批通過了。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同事湊過來看:“喲,批了?這麼快?我上次申請同樣的許可權,等了一個星期呢。”
“可能……最近流程優化了吧。”蘇棠含糊地解釋,心裏卻更加疑惑。
太順利了。
順利得不像真的。
她想起昨天下午,在電梯裏遇見林深。他站在她斜前方,背影挺拔,側臉線條冷硬。電梯緩緩上升,密閉的空間裏隻有他們兩個人。她鼓起勇氣,小聲說:“林助理,那個資料庫許可權……”
“流程在走。”林深打斷她,沒回頭,“耐心等。”
語氣冷淡,公事公辦。
可今天一早就批下來了。
蘇棠盯著電腦螢幕,腦子裏亂糟糟的。是林助理幫的忙嗎?可他昨天那個態度,明明不想多管閑事的樣子。如果不是他,又是誰?她在公司裡誰也不認識,誰會特意幫她?
她想不明白。
公司內部培訓的通知貼出來時,市場部炸開了鍋。
這次請的是行業裡鼎鼎大名的周教授,專門講數碼化轉型和市場營銷的結合。名額隻有二十個,全公司各個部門搶破頭。按照慣例,這種培訓優先管理層和核心員工,實習生基本沒戲。
蘇棠看到通知時,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很想參加,周教授是她的偶像,大學時就讀過他的論文和著作。可她也知道,自己一個實習生,申請了也是白申請。
李薇湊過來看:“唉,別想了,輪不到咱們的。我聽說公關部那邊報了五個人,銷售部報了八個,咱們市場部……王總監自己肯定要去,剩下的名額估計給那幾個組長。”
“我知道。”蘇棠點點頭,還是拿出手機,拍下了通知上的申請二維碼,“不過還是申請一下吧,萬一呢。”
“你呀,就是不死心。”李薇搖搖頭,走了。
蘇棠掃了碼,填了申請表格。提交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半——她加班到很晚,臨走前纔想起來這事。填完表格,看著螢幕上“提交成功”的字樣,她笑了笑,關掉電腦。
根本沒抱希望。
可三天後,名單公佈。
蘇棠的名字,赫然在列。
市場部辦公室裡一片嘩然。
“蘇棠?哪個蘇棠?”
“就是那個實習生啊!”
“實習生?怎麼可能?這次名額多寶貴啊,怎麼會給實習生?”
“是不是搞錯了?”
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蒼蠅。蘇棠坐在工位上,整個人都是懵的。她盯著公示欄上自己的名字,反覆看了好幾遍,確認不是眼花。
李薇跑過來,壓低聲音:“你行啊蘇棠,深藏不露啊!是不是認識上麵的人?”
“我不認識……”蘇棠搖頭,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怎麼會選你?”李薇不信,“咱們部門報了六個人,就你一個實習生,居然選上了?王總監自己都沒選上呢!”
蘇棠這才注意到,王總監的名字確實不在名單上。她更加不安了——連總監都沒選上,她一個實習生憑什麼?
下午開會時,王總監的臉色果然不好看。散會後,他把蘇棠叫到辦公室。
“小蘇啊,”王總監坐在辦公桌後,手指敲著桌麵,“這次培訓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總監。”蘇棠站在桌前,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
“嗯。”王總監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你運氣不錯。好好把握機會,別給咱們市場部丟人。”
“我會的,總監。”
走出辦公室,蘇棠鬆了口氣,可心裏的疑惑卻更重了。
運氣?
真的是運氣嗎?
她想起這段時間發生的種種——養胃的宵夜,順利的許可權審批,還有這次破格入選的培訓。每一件都透著蹊蹺,每一件都像是……有人在暗中幫她。
會是誰?
蘇棠的目光,又一次飄向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
林助理今天不在。傅總去外地開會,他跟著去了。辦公室門關著,燈暗著,玻璃牆後空無一人。
可蘇棠就是覺得,這些事,和他有關。
林深坐在飛往上海的航班上,閉目養神。
傅懷瑾坐在他旁邊,正在看一份合同。飛機遇到氣流,微微顛簸,傅懷瑾抬起頭,看了林深一眼。
“那個實習生,”傅懷瑾忽然開口,“叫蘇棠的。”
林深睜開眼,表情沒什麼變化:“是。”
“培訓名單我看了。”傅懷瑾合上合同,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你把她加進去的?”
林深沉默了幾秒,點頭:“是。”
“理由?”
“她專業成績很好,對這方麵有興趣,也有潛力。”林深回答得滴水不漏,“傅總說過,公司要注重人才培養。”
傅懷瑾笑了,笑容裏帶著點深意:“我說過的話多了,你怎麼就這句記得清楚?”
林深沒接話。
飛機繼續平穩飛行。空乘走過來,問是否需要飲料。傅懷瑾要了杯水,林深搖搖頭。
等空乘離開,傅懷瑾才繼續說:“林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傅懷瑾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的雲海上,“八年時間,我從來沒見你對誰這麼上心過。”
林深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不是反對。”傅懷瑾語氣溫和,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那姑娘不錯,乾淨,努力,是個好苗子。但你要想清楚,你的位置,她的身份,分寸在哪裏。”
“我明白。”林深說。
“真明白就好。”傅懷瑾重新戴上眼鏡,開啟合同,“感情用事是大忌,尤其在我們這個位置上。一點疏忽,可能滿盤皆輸。”
“是。”
對話到此為止。
林深重新閉上眼睛,可腦子裏卻安靜不下來。
傅懷瑾說得對。他太明顯了。宵夜,許可權,培訓……一樁樁一件件,隻要有心人稍微聯想,就能看出端倪。王總監已經起疑了,今天早上還特意來試探,問他是不是認識蘇棠。
他否認了。
可否認有什麼用?事實擺在那裏。
他該收手的。
保持距離,公事公辦,這纔是他該做的。蘇棠隻是他生命裡的一個過客,一個有點特別的實習生,僅此而已。等實習期結束,她就會離開傅氏,回到學校,或者去別的公司。他們的人生軌跡,本該是兩條平行線,短暫交集後,各自延伸。
可他就是……控製不住。
控製不住在她胃疼時,想給她送一碗熱粥。控製不住在她遇到困難時,想伸手拉她一把。控製不住在她渴望某個機會時,想幫她爭取。
像個傻子。
林深自嘲地笑了笑。
飛機開始下降,耳膜有點脹痛。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城市輪廓。上海,這座繁華的都市,此刻在他眼裏卻顯得陌生而遙遠。
他想回公司了。
想看看她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襯衫,想看看她是不是又在啃餅乾,想看看她拿到培訓通知時,眼睛會不會亮起來。
瘋了。
林深用力揉了揉眉心。
他真的,瘋了。
蘇棠坐在培訓教室裡,心跳得有點快。
周教授站在講台上,聲音洪亮,思路清晰,每一個觀點都犀利獨到。教室裡坐滿了人,都是各部門的精英,隻有她一個實習生,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顯得格格不入。
可她聽得很認真。
筆記本攤在桌上,鋼筆在紙頁上快速移動,記下一個又一個重點。偶爾抬頭,看見周教授在白板上寫下的某個公式或模型,眼睛會微微發亮——那是她一直想弄明白的東西。
課間休息時,她去茶水間倒水。幾個其他部門的同事在聊天,看見她進來,聲音小了下去,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帶著審視和好奇。
蘇棠假裝沒看見,接了水,準備離開。
“你就是市場部那個實習生?”一個穿著精緻套裝的女人忽然開口,上下打量她,“叫蘇棠是吧?”
“是。”蘇棠點頭。
“運氣不錯啊。”女人笑了笑,笑容卻不達眼底,“這種培訓都能擠進來。”
蘇棠沒說話,隻是握緊了水杯。
“聽說你專業成績很好?”另一個男人接話,語氣隨意,“A大經管院的?我侄女也在那兒,今年大三。”
“嗯。”蘇棠應了一聲,不想多談,“我先回去了。”
她匆匆離開茶水間,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頁角。那些審視的目光,那些意味深長的話語,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她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一個實習生,憑什麼?
她也想知道憑什麼。
培訓持續了三天。第三天下午,課程結束,周教授特意留了時間答疑。蘇棠鼓起勇氣,拿著筆記本上前,問了一個困擾她很久的問題。
周教授看了她一眼,接過筆記本,仔細看了看上麵的筆記和標註。
“這個問題提得很好。”周教授點頭,目光裏帶著讚許,“很多工作多年的從業者都未必能想到這個層麵。你是哪個部門的?”
“市場部,實習生。”蘇棠小聲回答。
“實習生?”周教授挑眉,“不錯,有潛力。這個問題我可以這樣解釋……”
周教授耐心地講解了十分鐘,蘇棠聽得眼睛發亮,不時點頭。答疑結束後,周教授還特意留了聯絡方式給她:“以後有什麼問題,可以發郵件問我。”
“謝謝教授!”蘇棠接過名片,如獲至寶。
走出培訓教室時,她的腳步都是輕快的。三天的高強度學習,雖然累,但收穫巨大。尤其是最後周教授的肯定,讓她這些天心裏的忐忑和不安,消散了大半。
也許……真的是靠實力呢?
她這樣安慰自己。
回到市場部,李薇湊過來:“怎麼樣怎麼樣?見到周教授本人了嗎?”
“見到了。”蘇棠笑著點頭,“他還給了我聯絡方式。”
“哇!你太厲害了吧!”李薇羨慕地說,“看來這次選你去真是選對了。”
蘇棠笑了笑,沒說話。
她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時,目光又一次飄向走廊盡頭。林助理的辦公室門開著,燈亮著——他回來了。
蘇棠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辦公室門虛掩著,她能看見林深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檔案。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眉頭微蹙,神情專註。今天他穿了件深藍色的襯衫,領帶是暗紅色的,襯得膚色更白。
她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林深抬起頭,看見是她,眼神微微頓了一下。
“林助理,”蘇棠走進去,聲音有點緊張,“那個……培訓結束了,我想來跟您說聲謝謝。”
“謝我什麼?”林深放下檔案,看著她。
“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蘇棠咬了咬唇,“我知道這次名額很緊張,我一個實習生能選上,肯定是您……”
“是你自己夠優秀。”林深打斷她,語氣平靜,“周教授給我發了郵件,說你提的問題很有水平。”
蘇棠愣住了:“周教授……給您發郵件?”
“嗯。”林深點頭,“他是我大學時的老師。這次培訓名單,他也會過目。”
原來如此。
蘇棠心裏的疑惑,終於解開了大半。原來是周教授的關係……怪不得。
可她還是覺得,沒那麼簡單。
“不管怎麼樣,謝謝您。”蘇棠鞠了一躬,“我會好好努力的。”
林深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今天她穿了件淺綠色的襯衫,襯得麵板很白,眼睛很亮,大概是剛結束培訓,整個人還帶著點興奮的餘韻。
“嗯。”他應了一聲,重新拿起檔案,“去吧。”
蘇棠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站在走廊裡,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春日的藤蔓,悄悄滋長,纏繞。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
玻璃牆後,林深依然坐在辦公桌後,低頭看著檔案。側臉線條冷硬,神情專註,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可蘇棠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轉過身,腳步輕快地走向電梯。揹包裡裝著周教授的名片,筆記本上記滿了三天的收穫,心裏揣著一個不敢深究的猜測。
電梯門緩緩合上。
辦公室裡,林深抬起頭,看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很久沒有動。
桌上那份檔案,他一頁也沒看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