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瑩發現周建國最近總愛往機械廠跑,一去就是大半天。她推著嬰兒車去送辰辰的滿月照片時,看見周建國蹲在車間裏,正跟於慧頭挨著頭研究一張圖紙。
兩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於慧的頭髮絲有幾縷蹭到了周建國臉上,她渾然不覺,周建國卻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那幾根髮絲。
“周師傅,於姐。”傅瑩輕咳一聲。
兩人同時抬頭,迅速分開一點距離,但臉都紅了。於慧接過照片,眼睛一亮:“辰辰滿月了?真快。”
“下週末想請你們來家裏吃飯,慶祝一下。”傅瑩笑著說。
周建國連連點頭:“一定去一定去。”他說話時,眼睛還瞟著於慧手裏的圖紙,顯然心思還在剛才討論的技術問題上。
傅瑩心裏暗笑。這兩個人談戀愛談得跟搞技術攻關似的,嚴肅認真,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甜。
“那你們忙,我先走了。”她推著嬰兒車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周師傅,秦野說讓你幫忙看看訓練場那台發動機,有點異響。”
“行,下午我就去。”周建國應道。
等傅瑩走了,車間裏又隻剩下兩個人。於慧把照片小心收好,轉身繼續看圖紙,可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周建國湊過來,手指在圖紙上點了點:“這裏,齒輪嚙合的角度還得調。”
“嗯。”於慧應著,卻聞到周建國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他今天颳了鬍子,換了乾淨衣服,連指甲縫裏的油汙都仔細刷乾淨了。
這個發現讓她心跳快了一拍。五十歲的男人,為她注意這些細節。
“慧慧。”周建國忽然叫她。
“嗯?”
“你...你下午有事嗎?”
於慧挑眉:“怎麼?”
“我想...”周建國搓了搓手,“想請你看電影。就...就咱們倆。”
他說完就低下頭,像等待審判的犯人。於慧愣住了,電影?她都多少年沒進過電影院了。上一次還是...還是前夫追她的時候,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什麼電影?”她問。
“不知道。”周建國老實交代,“我就聽說現在年輕人談戀愛都看電影,所以...”
所以他也想跟她像年輕人一樣談戀愛。於慧心裏一軟,笑了:“好啊。不過下午不行,廠裡還有批貨要出。晚上吧。”
“晚上好晚上好。”周建國眼睛亮了,“那我定票,七點的?”
“行。”
約好了,兩人繼續研究圖紙,可心思都飄了。周建國腦子裏盤算著看電影要準備什麼,於慧則在想晚上穿什麼衣服。四十六歲的人了,還為一次約會緊張,她自己都覺得好笑。
下午周建國去訓練場修發動機,秦野蹲在旁邊遞工具。修到一半,秦野突然問:“周師傅,聽說你今晚跟於姐看電影?”
周建國手一抖,扳手差點砸腳上:“你...你怎麼知道?”
“傅瑩說的。”秦野笑,“好事啊。要不要我借你車?方便點。”
周建國想了想,搖頭:“不用,我...我想騎自行車載她去。”
秦野愣了:“自行車?”
“嗯。”周建國臉有點紅,“我年輕時候...就想著以後要是有了物件,就騎自行車載她去看電影。後座上坐著她,我慢慢騎,吹著風...”他說不下去了,覺得自己這想法太土。
可秦野卻點頭:“挺好。於姐會喜歡的。”
晚上六點半,周建國騎著那輛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車出現在機械廠門口。他換了身淺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車把手上還掛了個小袋子。
於慧從廠裡出來,看見自行車時也愣了愣。她今天穿了條深藍色的連衣裙,外麵套了件針織開衫,頭髮放下來,還塗了點口紅。
“你...你就騎這個?”她指著自行車。
周建國緊張地點頭:“你要是不喜歡,我可以叫車...”
“喜歡。”於慧打斷他,走過去摸了摸後座,“這車有些年頭了吧?”
“嗯,我師父傳給我的。”周建國說,“三十年了,還能騎。”
於慧笑了,側身坐上後座,手很自然地扶住周建國的腰。這個動作讓兩人都僵了一下,隨即周建國用力一蹬,車子穩穩地騎了出去。
晚風微涼,吹在於慧臉上,吹起她的頭髮。她看著周建國寬闊的後背,看著他用力蹬車的背影,心裏某個地方慢慢化開了。
有多久沒坐過自行車了?二十年?三十年?上一次還是父親載她去上學,那時候她還梳著兩條麻花辮。
“慧慧。”周建國在前麵叫她,“冷不冷?”
“不冷。”於慧說,手把他的腰摟得更緊了些。
她能感覺到周建國身體一僵,隨即蹬車的動作更用力了。這個老實人,連她的觸碰都會緊張。
電影院在城東,騎車要二十分鐘。兩人一路都沒怎麼說話,但那種安靜的陪伴感,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人安心。
到電影院時,周建國停好車,從車把手上的袋子裏掏出保溫杯:“給你帶了熱水,還有...這個。”
他遞過來一個小鐵盒,裏麵是幾塊手工餅乾,形狀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齒輪的樣子。
“你做的?”於慧驚訝。
“嗯,跟傅瑩學的。”周建國不好意思地說,“第一次做,不太好看。”
於慧拿起一塊放進嘴裏,酥脆香甜,是黃油味的。“很好吃。”她說。
周建國笑了,眼睛彎成月牙。於慧忽然發現,他笑起來其實挺好看的,眼角的皺紋都透著暖意。
電影是部愛情片,講兩個中年人的愛情故事。放映廳裡人不多,大多是年輕情侶,隻有他們兩個中年人坐在後排,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電影放到一半,男女主角在夕陽下接吻。於慧有些不自在,轉頭看周建國,發現他正襟危坐,眼睛盯著螢幕,手卻悄悄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厚繭。於慧沒掙脫,任由他握著。
散場時已經九點多。兩人推著自行車慢慢往回走,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電影...好看嗎?”周建國問。
“好看。”於慧說,“就是有點...不真實。”
“怎麼不真實?”
“都這個年紀了,還能像電影裏那樣談戀愛?”於慧看著自己的影子,“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周建國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為什麼不好意思?咱們又沒偷沒搶,正大光明地談物件。”
他說得那麼理直氣壯,倒讓於慧笑了:“也是。”
“慧慧。”周建國忽然叫住她,“我...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前妻...去年病逝了。”周建國說得很慢,“我們沒孩子,她走後,我就一個人。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空蕩蕩的屋子,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於慧安靜地聽著。
“然後我遇見了你。”周建國繼續說,“你跟我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你能幹,有主見,不怕苦。我...我喜歡看你修機器的樣子,喜歡聽你說話,喜歡你笑。”
他說得磕磕絆絆,但每個字都很真誠。
“所以我就在想,”周建國深吸一口氣,“不管咱們多大年紀,隻要遇見對的人,就應該好好珍惜。我不想因為不好意思,就錯過你。”
於慧看著他,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暗暗。這個男人不會說漂亮話,可他的每句話,都像小鎚子一樣敲在她心上。
“周建國。”她輕聲說,“你知道我離過婚吧?”
“知道。”
“我前夫...他說我不像個女人,說我太強勢,說我眼裏隻有工廠。”於慧說著,聲音有些抖,“他說沒有男人會喜歡我這樣的。”
周建國突然很生氣:“他放屁!”
於慧愣住了。這是她第一次聽周建國說粗話。
“你哪裏不像女人了?”周建國臉都漲紅了,“你會照顧人,會做餅乾,會穿裙子,還會臉紅。你...你什麼都好。”
他說得又快又急,像在扞衛什麼重要的東西。
於慧的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這麼多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就刀槍不入了,可週建國這幾句笨拙的維護,卻讓她潰不成軍。
“你別哭啊。”周建國慌了,手忙腳亂地給她擦眼淚,“我說錯話了?我...”
“沒有。”於慧搖頭,抓住他的手,“你說得對。咱們都這個年紀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喜歡就是喜歡,想在一起就在一起。”
周建國眼睛也紅了,用力點頭:“嗯!”
兩人站在路燈下,手握著手,像兩個終於達成共識的戰友。過往的那些傷痛、遺憾、孤獨,在這一刻都被治癒了。因為他們找到了彼此,找到了可以攜手走完後半生的人。
“走吧,回家。”於慧說。
“好。”
周建國騎上車,於慧坐上去,這次她抱得更緊了,臉貼在他背上,能聽見他有力的心跳。
“周建國。”她在後麵叫他。
“嗯?”
“下週...我想去見我爸媽。你...你跟我一起去吧。”
自行車晃了一下,周建國差點沒扶穩:“見...見你爸媽?”
“嗯。告訴他們,我找到物件了。”於慧說,“他們年紀大了,一直擔心我一個人。”
周建國沉默了一會兒,說:“好。我跟你去。不過...我得準備準備,買點什麼...”
“不用買什麼,人去就行。”於慧說,“我爸也喜歡修東西,你們肯定聊得來。”
“那不行,第一次上門,得正式點。”周建國已經開始盤算要買什麼禮物了。
於慧聽著他絮絮叨叨的計劃,心裏暖暖的。這個男人,已經在認真規劃他們的未來了。
回到家時已經十點多了。周建國送於慧到樓下,看著她上樓,燈亮了,才轉身離開。
於慧站在窗前,看著他推著自行車慢慢走遠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夜晚特別美好。美好得讓她想唱歌,想跳舞,想告訴全世界,她於慧四十六歲了,又開始談戀愛了。
她拿起手機,給周建國發了條訊息:“到家了嗎?”
周建國很快回了:“到了。你早點睡。”
“你也是。晚安。”
“晚安,慧慧。”
放下手機,於慧洗了個熱水澡,躺在床上卻睡不著。她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看了很久很久。
原來愛情真的跟年齡無關。二十歲有二十歲的熱烈,四十歲有四十歲的溫厚。而她和周建國,在人生的中途相遇,帶著各自的傷痕和故事,卻依然有勇氣重新開始。
這就夠了。
隔壁樓的周建國也睡不著。他躺在床上,回味著今天的一切——慧慧坐在他自行車後座的樣子,慧慧看電影時泛紅的耳尖,慧慧哭著說“你說得對”時的樣子。
五十歲的心臟,跳得像二十歲一樣有力。
他起身,從抽屜裡翻出箇舊相簿,裏麵是他和前妻的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合上,放回抽屜最深處。
不是遺忘,而是告別。告別過去,迎接新的開始。
他會對慧慧好的,用餘生所有的力氣對她好。不讓她再受委屈,不讓她再一個人扛著工廠。他要做她的依靠,做她的戰友,做她可以放心依靠的人。
未來還長,而他們的故事,才剛剛寫下溫暖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