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街的網咖招牌掉了一半霓虹燈管,“緣聚網咖”隻剩下“緣聚吧”三個字還在苟延殘喘地閃爍。阿夜推開粘手的玻璃門,劣質煙味混著泡麵湯的酸餿味撲麵而來。
櫃枱後坐著的正是照片上的陳莉。她今天穿了件緊身黑T恤,捲髮用鉛筆隨便綰著,露出左邊耳朵那個醒目的缺口。正低頭塗指甲油,猩紅色的刷子在她指尖來回滑動。
“上網?”她眼皮都沒抬。
阿夜把十塊錢推過去:“兩個小時。”
陳莉收了錢,隨手甩過來張卡片:“37號機。”她終於抬眼瞥了阿夜一下,眼神懶洋洋的,卻在看到他臉時頓了頓,“學生?看著麵生。”
“轉學過來的。”阿夜低著頭,聲音故意壓得含糊。
陳莉沒再問,繼續塗她的指甲油。阿夜快步走向37號機,路過櫃枱時餘光掃見她左手手背——乾乾淨淨,沒有紋身。
網咖裡稀疏拉拉坐了七八個人,大多是熬夜打遊戲的年輕人。阿夜在37號機坐下,老舊電腦嗡嗡作響,螢幕上積了層油膩的灰塵。他假裝登陸遊戲,實際上快速掃描著周圍環境。
攝像頭藏在書包拉鏈的金屬頭裏,把畫麵實時傳回三條街外的監控車。林深戴著耳機,盯著六個分屏:“目標在櫃枱,暫時沒有異常。”
阿夜坐了十五分鐘,起身去廁所。網咖的廁所在最裏麵,要經過一條堆滿雜物的走廊。走到一半時,他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爭吵聲。
“...三眼說這周必須搞定!”是個男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催催催,催命啊?”女聲是陳莉,“傅家那老宅是菜市場啊?說進就進?”
阿夜立刻停步,悄悄把書包放在地上,讓拉鏈頭的攝像頭對準門縫。門沒關嚴,透出條兩指寬的縫隙。
屋裏煙霧繚繞。陳莉靠在桌邊抽煙,對麵站著個瘦高的男人,背對著門,但能看到他左手手背上青黑色的倒三角紋身。
“三眼等不及了。”瘦高男人聲音發急,“林兆倫在裏麵鬆口了,說金庫鑰匙可能在他女兒手裏。”
“放屁。”陳莉吐了個煙圈,“林悅薇早八百年就跟林家斷絕關係了,上哪兒找去?”
“所以纔要從傅家下手。”瘦高男轉身,阿夜看見他右眼戴著眼罩——三眼本尊。
他的臉比想像中年輕,但左邊臉頰有道猙獰的傷疤,從眼角一直劃到下巴。假眼在眼罩下微微凸起,看著格外滲人。
“傅懷瑾把他女兒保護得跟眼珠子似的。”陳莉彈掉煙灰,“上次派去那幾個廢物,連門都沒摸到就被抓了。”
三眼走到牆邊,那裏貼著一張手繪的傅宅平麵圖,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點:“正麵進不去,就從側麵。他們家不是有個養子嗎?”
門外的阿夜呼吸一滯。
“那小子更麻煩。”陳莉搖頭,“傅懷瑾當親兒子養,上下學都有人跟著。”
“那就讓他自己走出來。”三眼笑得陰冷,“小孩子嘛,總有些...想見的人。”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張照片。阿夜透過門縫勉強看清,那是張舊照片,上麵是一對年輕夫婦抱著嬰兒——正是他的親生父母。
“你說,如果這孩子知道當年他爸媽的死不是意外...”三眼把照片在手裏轉了個圈,“會不會很想見見知道內情的人?”
監控車裏,林深臉色大變,立刻接通傅懷瑾的電話:“傅總,他們要對阿夜下手,用他父母當年的死做文章。”
傅懷瑾的聲音冷得像冰:“位置。”
“網咖裏間,三眼和陳莉都在。”林深快速彙報,“阿夜在門外偷聽,目前安全。”
“別輕舉妄動,等我到。”
阿夜在門外屏住呼吸。屋裏兩人還在繼續討論。
“你有證據?”陳莉問。
“證據在林兆倫手裏。”三眼說,“當年是他找人做的,留了底。本來想用來控製那對夫妻,沒想到他們那麼倔,寧可死也不肯配合。”
阿夜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這麼多年,他一直以為父母是死於車禍意外。
“傅懷瑾查了這麼多年,不也沒查出真相?”三眼把照片放回抽屜,“咱們給他送份大禮,順便...換點有用的東西。”
陳莉掐滅煙頭:“你想用這個換金庫鑰匙?”
“一箭雙鵰。”三眼笑得得意,“傅懷瑾在乎那小子,肯定會想辦法弄清楚真相。林悅薇雖然恨她爸,但更恨害死她朋友的人。隻要她知道真相跟林兆倫有關...”
“她就會交出鑰匙。”陳莉接話,“夠陰的啊。”
“彼此彼此。”
阿夜聽到這裏,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輕手輕腳後退,準備離開。就在這時,書包裡的充電寶突然震動——林深發來了撤離訊號。
震動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誰?!”陳莉的喝聲傳來。
阿夜抓起書包就跑。剛衝出走廊,就看見陳莉從屋裏衝出來,手裏還握著那把塗指甲油的小刷子。
“站住!”
阿夜頭也不回地沖向網咖大門。櫃枱邊的幾個網癮青年抬起頭,茫然地看著這一幕。
玻璃門被猛地推開,阿夜衝上街道。幾乎同時,三輛黑色轎車從不同方向駛來,急剎在他麵前。傅懷瑾從第一輛車裏下來,一把將阿夜拉到身後。
陳莉追出來,看見這陣勢愣住了。三眼跟在她身後,獨眼裏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轉為狠厲。
“傅總大駕光臨啊。”他扯出個笑容,疤痕在臉上扭曲。
傅懷瑾沒理他,目光落在陳莉身上:“你叫陳莉,去年六月出獄,母親在夕陽紅養老院,每月費用八千六。”
陳莉臉色一白。
“至於你,”傅懷瑾轉向三眼,“張明,化名三眼,三年前因故意傷人入獄,去年保外就醫期間失蹤。右眼是在獄中被人用牙刷戳瞎的,對嗎?”
三眼的表情僵住了。
“現在,”傅懷瑾聲音平靜,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我們可以進去聊聊了。或者,你們更想去警局聊?”
網咖裡的客人見勢不妙,紛紛溜走。陳莉想跑,被林深帶來的兩個人一左一右按住。三眼死死盯著傅懷瑾,獨眼裏滿是怨毒,但最終還是轉身回了裏間。
傅懷瑾讓其他人守在外麵,隻帶了阿夜和林深進去。房間很小,桌上還攤著傅宅的平麵圖,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
“坐。”三眼自己先坐下了,翹起二郎腿,擺出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傅懷瑾沒坐,走到牆邊看著那張平麵圖:“畫得挺細緻,連地下室的通風口都標出來了。”
“做功課嘛。”三眼嘿嘿笑,“傅總家門檻高,不做好功課怎麼登門拜訪?”
“拜訪?”傅懷瑾轉身,眼神銳利如刀,“還是入室搶劫?”
“這話說的。”三眼攤手,“我們就是...想跟傅總做筆交易。”
傅懷瑾在桌對麵坐下,示意阿夜坐到自己身邊:“說說看。”
三眼盯著阿夜看了幾秒,才開口:“我們知道這小子爸媽是怎麼死的。作為交換,傅總幫我們找樣東西。”
“什麼東西?”
“林兆倫的金庫鑰匙。”三眼說,“他進去前把東西藏起來了,隻有鑰匙能開啟。”
傅懷瑾不動聲色:“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因為我知道細節。”三眼身體前傾,獨眼死死盯著阿夜,“你爸媽開的是一輛藍色桑塔納,車牌尾號37。那天晚上下大雨,他們在城北高架被一輛渣土車撞下橋。警察說是意外,但我知道,是林兆倫讓人在剎車上做了手腳。”
阿夜放在膝蓋上的手在微微發抖。傅懷瑾握住他的手,溫暖乾燥的掌心傳來堅定的力量。
“證據。”傅懷瑾說。
“證據在林兆倫手裏。”三眼靠回椅背,“他這人疑心重,什麼事都留一手。當年做這事的是他手下一個叫老疤的人,全程錄了音。錄音帶和金庫鑰匙放在一起。”
陳莉忍不住插嘴:“隻要拿到鑰匙,我們就能把錄音帶給你。到時候林兆倫故意殺人的罪名坐實,起碼加判二十年。”
傅懷瑾沉默片刻:“你們怎麼知道鑰匙在哪?”
“林悅薇。”三眼說,“林兆倫就這一個女兒,再恨也是親生的。他進去前,肯定把後路留給她了。”
“所以你們之前騷擾傅家,是想逼林悅薇現身?”
“聰明。”三眼笑了,“那女人躲得太好,我們找不著。但隻要傅家有麻煩,她肯定會出來——畢竟傅家幫過她。”
傅懷瑾站起身:“我需要時間考慮。”
“三天。”三眼豎起三根手指,“三天後,如果傅總不配合...那我們就隻好用別的方法找林悅薇了。到時候傷著誰,可就不好說了。”
這是**裸的威脅。
傅懷瑾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帶著阿夜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三眼突然說:“對了,傅總。你兒子今天在學校打架了吧?小孩子下手沒輕重,以後可得小心點。”
阿夜猛地回頭,看見三眼笑得一臉惡意。
回程的車上,氣氛壓抑。阿夜靠著車窗,眼睛盯著外麵飛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發。
傅懷瑾從後視鏡裡看著他:“在想什麼?”
“他們說的是真的嗎?”阿夜聲音很輕,“我爸媽...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傅懷瑾沒有立刻回答。他讓林深把車停到路邊,轉身看著阿夜:“這些年,我一直在查這件事。當年的調查報告確實有很多疑點,但我沒有確鑿證據。”
“所以有可能是真的。”阿夜閉上眼睛,“林兆倫...為什麼要害他們?”
“你父母當時在調查一樁侵吞國有資產案。”傅懷瑾說,“牽涉到林兆倫。他們收集的證據足夠把他送進去,所以...”
所以他先下手為強。
阿夜睜開眼睛,眼底有淚光,但被他死死忍住了:“傅叔叔,我想見林悅薇阿姨。”
傅懷瑾有些意外:“為什麼?”
“如果鑰匙真在她手裏,我想親自跟她談。”阿夜說,“她恨林兆倫,但也...可能不想再牽扯進這些事裏。我去求她,也許她會願意幫忙。”
林深忍不住開口:“阿夜,這太危險了。如果三眼他們知道你去找林悅薇...”
“所以不能讓他們知道。”阿夜看向傅懷瑾,“傅叔叔,您一定有辦法聯絡上她,對不對?”
傅懷瑾看著少年堅定的眼神,想起當年他父母也是這樣的眼神——明知前路危險,還是義無反顧。
“我確實能聯絡上她。”他最終說,“但她願不願意見你,我不敢保證。”
“試試吧。”阿夜說,“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當晚,傅懷瑾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對方沒說話,隻有輕微的呼吸聲。
“林悅薇。”傅懷瑾先開口,“我是傅懷瑾。”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才傳來一個冷淡的女聲:“傅總有何貴幹?”
“關於你父親留下的東西。”
“扔了。”
“包括能證明阿夜父母死因的錄音帶?”
這次沉默更久了。久到傅懷瑾以為電話已經結束通話,林悅薇才說:“你怎麼知道這個?”
“有人想用這個做交易。”傅懷瑾簡單說了三眼的事,“他們想要金庫鑰匙。”
林悅薇冷笑:“讓他們做夢去。”
“阿夜想見你。”
電話那頭徹底沒了聲音。傅懷瑾耐心等著,大約過了一分鐘,林悅薇說:“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
掛了電話,傅懷瑾看向一直安靜坐在沙發上的阿夜:“她答應了。”
阿夜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傅懷瑾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攥得很緊,骨節都泛白了。
燕婉端著牛奶進來,看見父子倆的表情,大概猜到了結果。她把牛奶遞給阿夜,在他身邊坐下:“孩子,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阿姨,我沒事。”阿夜接過牛奶,小口喝著,“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燕婉輕輕抱住他:“不管真相是什麼,你都是我們的孩子。”
這句話讓阿夜終於忍不住,眼淚掉進牛奶杯裡。他沒出聲,隻是肩膀在微微顫抖。
傅懷瑾走過去,把妻子和少年一起攬進懷裏。這一刻,他更加堅定了決心——一定要把這件事徹底解決,給阿夜,也給所有人一個真正的安寧。
第二天下午兩點,傅懷瑾帶著阿夜來到城西一家老字號茶館。包廂是提前訂好的,臨窗的位置能看見院子裏的芭蕉葉。
兩點五十分,包廂門被推開。進來的女人四十齣頭,穿著簡單的米色風衣,素顏,頭髮鬆鬆紮在腦後。她是林悅薇,但和照片上那個妝容精緻的林家大小姐判若兩人。
“傅總。”她點點頭,目光落在阿夜身上時頓了頓,“這是...”
“阿夜。”傅懷瑾介紹,“阿夜,這是林阿姨。”
阿夜站起身,微微鞠躬:“林阿姨好。”
林悅薇打量著他,眼神複雜:“像你媽媽,尤其是眼睛。”
三人落座。林悅薇點了壺龍井,等茶上來,才開口:“鑰匙確實在我這兒,但我不打算交給任何人。”
“包括能證明我父母清白的證據?”阿夜問。
林悅薇看著他:“孩子,你知道那金庫裡除了證據,還有什麼嗎?有我父親這些年所有的罪證,也有...很多無辜人的把柄。一旦公開,會牽扯出很多人,很多事。”
“但真相應該被知道。”阿夜說,“我爸媽不該死得不明不白。”
林悅薇端起茶杯,手指微微發抖:“你父母...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他們出事那天,本來是要來我家吃飯的。”
她放下茶杯,眼睛看向窗外:“我父親那天下午突然回家,讓我晚上別約人。我當時不明白,後來才知道...他是怕我見到他們,聽到不該聽的。”
“您早就知道?”傅懷瑾問。
“猜到一些,但沒證據。”林悅薇苦笑,“直到他進去前,才把鑰匙給我,說這是保命符。我開啟看過一次,裏麵的東西...讓我做了三個月的噩夢。”
她從包裡取出個小鐵盒,推到阿夜麵前:“錄音帶在這裏。鑰匙在另一個地方,但我不能給你。”
阿夜開啟鐵盒,裏麵是盤老式磁帶,標籤上寫著日期——正是他父母出事那天。
“您聽過了?”他聲音發緊。
林悅薇點頭:“聽過。所以我才更不敢把鑰匙交出去。那裏麵...有太多人的秘密。如果公開,很多人會身敗名裂,包括一些你父親當年的同事。”
傅懷瑾明白了她的顧慮:“所以你想讓這些東西永遠不見天日?”
“我本來是這樣打算的。”林悅薇看著阿夜,“但現在...看見你,我覺得自己太自私了。”
她深吸一口氣,從脖子上取下條項鏈,吊墜是枚老舊的銅鑰匙:“這就是金庫鑰匙。地址在鑰匙柄上,用放大鏡才能看清。”
阿夜接過鑰匙,手指輕撫過那些細微的刻痕。
“但我要提醒你,”林悅薇鄭重地說,“開啟那個金庫,就等於開啟潘多拉的盒子。裏麵的東西,可能會改變很多人的命運,包括你自己。”
阿夜握緊鑰匙,抬頭看著她:“林阿姨,我爸媽教過我,做正確的事,有時候很難,但必須去做。”
林悅薇眼睛紅了:“你真是...太像他們了。”
她站起身:“東西給你們了,怎麼處理是你們的事。我隻有一個要求——別讓三眼那些人拿到。他們想要的不是正義,是利益。”
傅懷瑾也站起來:“放心,我不會讓他們得逞。”
林悅薇點點頭,最後看了阿夜一眼,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回頭:“阿夜,你父母...一直以你為傲。他們常說,希望你長大成為一個正直勇敢的人。”
阿夜的眼淚終於掉下來:“謝謝您告訴我。”
林悅薇笑了笑,這次的笑容裡有了溫度:“好好長大,孩子。別讓他們失望。”
她走了,包廂裡隻剩下茶香裊裊。阿夜握著鑰匙和磁帶,像是在握著一整個沉重的過去。
傅懷瑾拍拍他的肩:“現在,該想想怎麼對付三眼了。”
阿夜擦掉眼淚,眼神變得堅定:“他們不是想要鑰匙嗎?那就給他們——假的。”
傅懷瑾挑眉:“你想將計就計?”
“嗯。”阿夜點頭,“用假鑰匙引他們出來,拿到他們手裏的其他證據,再...把他們一網打盡。”
“很危險。”傅懷瑾說。
“但值得。”阿夜看著他,“傅叔叔,我想親自結束這件事。為了我爸媽,也為了...不再讓這些人威脅我們家。”
傅懷瑾看著少年眼中熟悉的光芒,彷彿看到了多年前站在父親麵前的自己。
他最終點頭:“好。我們好好計劃一下。”
這一次,他們要主動出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