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厚重的窗簾半掩著,過濾了午後過於刺眼的光線。傅懷瑾坐在寬大的書桌後,聽著林深的彙報,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煙,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傅總,江城那邊有進展了。林深站在桌前,手裏拿著平板電腦,我們費了不少周折,找到了明珠酒店一位退休多年的老客房部經理,姓王,今年已經七十多了。他記憶力還不錯,隱約記得二十年前,酒店的音樂酒吧確實有個叫林曉芸的年輕鋼琴師,氣質很文靜,在那裏工作了大概四五個月,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就突然辭職離開了,時間點與您當年駐守江城負責明珠酒店專案的那段時期,確實有重疊。
傅懷瑾眼神一凝,身體微微前傾:能找到這位王經理的詳細聯絡方式或者住址嗎?他還能回憶起更多關於林曉芸的細節嗎?比如她有什麼朋友,平時和什麼人來往?
我們正在儘力尋找他現在的住址。那位王經理在電話裡說,時間太久遠了,他隻記得林曉芸琴彈得不錯,人很安靜,不太愛說話,下班就回家,似乎沒什麼特別親近的朋友。林深滑動著平板上的資料,另外,關於阿夜提供的他和林曉芸在江城的生活資訊,我們派人去實地核實了。他們確實一直住在江城老城區的一個舊居民樓裡,生活環境比較拮據。林曉芸三個月前因肺癌晚期在醫院去世,這一點情況屬實,有醫院的死亡證明。但我們走訪了他們的老鄰居,鄰居們普遍反映,林曉芸性格比較孤僻,很少與鄰裡交往,也從未聽她提起過阿夜的父親,更沒人見過有男人去她家。大家對阿夜父親的印象,幾乎是一片空白。
還有一點很重要,林深切換了螢幕,調出幾份資金流向圖,我們通過特殊渠道監測到,在私生子輿論開始發酵的前後,有幾筆來自維爾京群島等離岸地的資金,通過非常複雜的多層空殼公司渠道,最終流入了國內幾家知名的網路營銷和水軍公司賬戶,這些公司的主要任務就是持續炒作和放大這次的私生子事件。
傅懷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將手中的香煙輕輕放在桌麵上:果然如此。能想辦法追溯到資金的最終源頭嗎?
對方非常狡猾,使用了至少七層掩護,還在追查,需要時間。但根據現有的資金流向模式和幾家空殼公司的註冊關聯資訊,初步的指向……與林氏集團在海外的某些投資實體有關。林深謹慎地彙報。
林兆倫?傅懷瑾眼中寒光一閃,語氣篤定。林氏集團是傅氏在東南亞市場多年的老對手,雙方在多個專案上爭得你死我活,積怨頗深。林兆倫更是以手段狠辣、不擇手段著稱。
是的,可能性很大。另外,林深看了一眼手錶,第二次DNA檢測,由我們的人全程監控,在三家不同機構同步進行,其中最快的一家機構,結果明天上午就能出來。
傅懷瑾點了點頭,緊繃的下頜線條稍微緩和了一些:結果一出來,無論多早,立刻通知我,直接送到我這裏。
第二天下午,一個密封的加急檔案袋被林深親自送到了傅懷瑾的書房。傅懷瑾接過檔案袋,手指在封口處停頓了一瞬,然後利落地撕開,抽出裏麵薄薄的幾頁報告紙。他的目光迅速掠過前麵複雜的基因序列對比圖表,直接定格在最後一頁右下角的結論欄上——那幾個清晰的黑體字躍入眼簾:確認無血緣關係。
傅懷瑾一直懸在喉嚨口的那塊巨石,終於轟然落地。他長長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些天積壓在胸口的濁氣全部吐出,一直緊繃如弓弦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甚至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他將報告遞給一直安靜坐在旁邊沙發上,同樣屏息等待的燕婉。
燕婉接過報告,她的手指有些顫抖。當她的目光觸及那行決定性的結論時,眼眶不由自主地微微發熱,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她抬起頭看向丈夫,嘴角上揚,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發自內心、毫無陰霾的輕鬆笑容,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就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傅懷瑾走到她身邊,緊緊握住她的手,兩人相視一笑,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把這份報告立刻影印幾份存檔,傅懷瑾轉向林深,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穩有力,同時準備召開緊急新聞釋出會,時間就定在明天上午。另外,他看了一眼樓上客房的方向,把這份原件,親自拿給阿夜看。
當林深將那份蓋著權威機構鮮紅印章的DNA檢測報告原件,輕輕放在阿夜麵前的茶幾上時,阿夜整個人都愣住了。他像是沒看懂那上麵的字,又或者是不願意看懂,伸手拿起報告,幾乎是貼到眼前,反覆地、逐字逐句地閱讀著,尤其是最後那行確認無血緣關係的結論。他的臉色隨著閱讀的深入,一點點褪去血色,最後變得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拿著報告的手抖得厲害,媽媽不會騙我的……她不會的……她留給我的那份報告……明明……
阿夜,傅懷瑾和燕婉這時一起走進了客房,傅懷瑾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現在你親眼看到了,白紙黑字,我們之間確實不存在血緣關係。你,還有你可憐的母親林曉芸,都不過是這場精心策劃的陰謀裡的受害者。
阿夜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巨大的迷茫和深不見底的痛苦,那是一種信念崩塌後的空洞與無措:那……那我到底是誰?我的親生父親是誰?我媽媽她……她知不知道真相?她是不是……也一直被蒙在鼓裏?
這些問題,正是我們接下來要全力調查清楚的。燕婉走上前,聲音柔和卻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阿夜,現在你能相信我們,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們嗎?那個戴亮晶晶眼鏡的叔叔,到底是誰?他是怎麼找到你的?他都具體讓你做了些什麼?把你知道的所有細節都告訴我們,這才能幫助我們找到真正的幕後黑手,也才能弄清楚你和你母親的真實遭遇。
在確鑿無疑的科學證據麵前,在傅懷瑾沉穩的目光和燕婉溫和而不帶指責的引導下,阿夜本就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癱坐在椅子上,斷斷續續地開始交代整個過程:
母親林曉芸因肺癌去世後不久,他還在處理母親喪事、沉浸在悲痛中時,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找到了他租住的簡陋小屋。那個男人自稱姓,是母親多年前的老朋友。他告訴阿夜,他的親生父親其實就是大名鼎鼎的傅氏集團總裁傅懷瑾,還拿出了那份DNA檢測報告和幾張經過處理的親密合影鐵證。
這個男人詳細地教他應該在傅氏的週年慶典上如何表現,說什麼樣的話最能引起轟動和同情,甚至連措辭和語氣都幫他設計好了。這個男人還給了他一張存有二十萬元的銀行卡,作為活動經費生活費,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他很小心……阿夜回憶著,聲音低沉,每次聯絡我,都用不同的電話號碼,是那種不需要實名登記的預付卡。見麵也每次都換地方,有時候在很遠的咖啡館,有時候在公園……他讓我一定要在傅氏的週年慶典上把事情鬧大,搞得人盡皆知……他說,隻有這樣,傅家才會迫於輿論壓力,不得不認下我……才能拿到我的一切……阿夜痛苦地用雙手抱住頭,手指深深插入髮絲,我對不起……對不起你們……我被他騙了,還差點毀了你們……
傅懷瑾和燕婉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閃過一絲瞭然和凝重,但並無半分對眼前這個少年的責怪。他們都明白,這孩子也不過是幕後黑手精心挑選並操控的一枚可憐棋子。
林深,傅懷瑾沉聲下令,語氣斬釘截鐵,立刻根據阿夜的詳細描述,聯絡最好的模擬畫像專家,畫出那個男人的精準肖像,下發給我們所有的關係網,全力追查這個人的真實身份和下落!同時,通知公關部,做好萬全準備,明天上午十點,我要親自召開新聞釋出會,徹底澄清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