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幾乎是屏住呼吸,被李銘半護在身側,踏進了李家宅邸的大門。玄關寬敞明亮,腳下是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倒映著穹頂垂下的水晶燈飾,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清冽的木香。這就是他從小生活的地方……如此奢華,卻又透著一種難以親近的冷感。安妮感覺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這滿室的精緻。
“來來來,安妮,這邊走。”蘇清婉熱情地在前麵引路,聲音溫柔,試圖驅散那份無形的壓力。她帶著他們穿過一條掛滿抽象藝術畫的走廊,來到一個極其寬敞的客廳。客廳的一麵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花園,暮色四合,景緻極佳。傢具是低飽和度的莫蘭迪色係,設計感極強,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主人不凡的品味和財富。
“坐,快請坐。”蘇清婉招呼著安妮在沙發上坐下,那沙發柔軟得讓她幾乎陷進去,卻絲毫感覺不到放鬆。
李銘緊挨著安妮坐下,手依舊沒有鬆開她,彷彿是她與這個陌生環境之間唯一的連線點。他看向母親,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媽,安妮給您和爸帶了點禮物。”
“哎呀,來就來,還帶什麼禮物,太見外了。”蘇婉笑著,眼神卻期待地看向安妮。
安妮連忙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兩個精心包裝的禮盒,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她先將一個稍大的、扁平的盒子雙手遞給蘇婉,聲音盡量保持平穩:“阿姨,聽說您喜歡絲巾,這是我挑選的一條,希望您喜歡。”
蘇婉接過來,小心地拆開,裏麵是一條愛馬仕的桑蠶絲絲巾,圖案是淡雅的水墨蘭花,既不失品牌的大氣,又符合蘇婉溫婉的氣質。蘇婉眼中露出明顯的喜愛,將絲巾輕輕展開,撫摸著細膩的材質:“真漂亮!這圖案太雅緻了,安妮你眼光真好!我很喜歡,謝謝你!”她的喜悅是真誠的,這讓安妮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點。
接著,安妮拿起那個較小的、長方形的盒子,轉向一直沉默地坐在對麵單人沙發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她的李正宏。他的眼神像探照燈,安妮心裏發毛,好像能把我從裏到外看個透徹。她深吸一口氣,將禮物遞過去,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恭敬和怯意:“叔叔,這是一套紫砂茶具,手工做的,聽說您喜歡喝茶……”
李正宏沒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先是在安妮臉上停留了兩秒,那眼神深沉,看不出情緒,然後才緩緩下移,落在那個盒子上。這幾秒鐘的沉默,對安妮來說簡直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她感覺自己的後背都快被冷汗浸濕了。
終於,他伸出了手,接過了盒子,動作不疾不徐。他沒有當場拆開,隻是將盒子放在了一旁的茶幾上,然後抬眼,看向安妮,終於開了金口,聲音低沉,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費心了。”
隻有三個字,聽不出喜怒,更沒有對禮物本身的評價。
安妮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是不喜歡嗎?覺得廉價?還是根本不在意?各種負麵的猜測瞬間充斥了她的腦海,讓她剛剛因為蘇婉的喜歡而升起的一點信心,瞬間瓦解。她隻能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乾巴巴地說:“不……不費心。”
李銘察覺到了她的失落和尷尬,在桌子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開口替她解圍,也是對父親介紹道:“爸,安妮她自己是設計師,對審美很有見解,工作室也做得很好。”他試圖將話題引向安妮擅長的領域,希望能為她加分。
李正宏的目光再次落到安妮身上,這次帶上了幾分審視的意味:“設計師?主要做哪方麵?”
“主要是室內設計和軟裝陳設,偶爾也接一些藝術空間的專案。”安妮趕緊回答,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而自信,儘管心臟還在狂跳。
“嗯。”李正宏又是簡單的一個音節,然後便不再說話,端起旁邊傭人剛奉上的茶,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視線轉向了窗外的花園。
氣氛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凝滯。
蘇清婉連忙打圓場,笑著問安妮一些家常問題,比如家裏還有什麼人,父母身體怎麼樣,在國內生活習慣嗎等等。安妮一一作答,語氣恭敬,心裏卻七上八下。她能感覺到,對麵那位沉默的“國王”雖然沒有再提問,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他偶爾掃過來的目光,都讓她如坐針氈。他是不是對我不滿意?是不是覺得我配不上他兒子?這個念頭像魔咒一樣纏繞著她。
李銘將安妮的緊張和不安全看在眼裏,心疼不已。他知道父親的性格,沉默寡言,不輕易表露情緒,尤其是對不熟悉的人。但這種態度,對於初次上門、本就心懷忐忑的安妮來說,無疑是種煎熬。
他找了個藉口,說帶安妮去看看他小時候的照片,暫時離開了客廳,將她帶到了二樓自己的書房。
書房很大,一麵牆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另一麵則陳列著一些獎盃和模型。李銘關上門,將安妮輕輕擁入懷中,低聲安撫:“別怕,我爸他就是那樣的性格,不是針對你。他能讓你進門,能收下禮物,就已經是一種預設了。”
安妮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委屈:“可是……他好像都不怎麼理我……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那套茶具,他是不是不喜歡?”
“沒有的事。”李銘捧起她的臉,看著她微紅的眼眶,認真地說,“他要是真不喜歡,連看都不會看一眼。他肯收下,放在那裏,就是接受了。至於話少……他跟我媽有時候一天都說不了十句話。”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緩解她的焦慮。
真的嗎?安妮看著他,試圖從他眼裏找到確鑿的證據來安撫自己慌亂的心。他的眼神很真誠,帶著心疼和篤定。她稍微安心了一點,但那份被忽視、被審視的不安感,依舊揮之不去。
晚餐時間到了。
長長的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擺放著精緻的銀質餐具和水晶杯。用餐禮儀極其講究,幾乎到了繁文縟節的地步。安妮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蘇婉和李銘的動作,生怕用錯了刀叉,鬧出笑話。**這簡直比參加最重要的客戶晚宴還要緊張一百倍,**她心裏叫苦不迭。
席間,大部分時間是蘇婉在溫和地引導話題,李銘偶爾附和,而李正宏則始終沉默著,專註地用餐,姿態優雅,卻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疏離。隻有當李銘提到Aether某個技術專案的最新進展時,他才會抬眼,簡短地問上一兩句,語氣專業而冷靜。
安妮感覺自己完全插不上話,像個誤入貴族宴會的灰姑娘,與這裏格格不入。她食不知味,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接受無聲的審判。他們談論的都是動輒上億的專案、前沿的科技、全球的市場……而我,隻是一個擺弄顏色和布料的小設計師……自卑感,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她的心臟。
李銘注意到了她的沉默和僵硬,在桌下,他的膝蓋輕輕碰了碰她的,遞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他會適時地將話題引向她,比如問她對餐桌中央那件藝術擺件的看法。安妮努力組織語言,給出專業的評價,但李正宏隻是聽著,沒有任何錶示,讓她感覺自己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頓飯,吃得安妮身心俱疲。
晚餐後,李正宏便起身,對蘇婉說了句“我去書房”,又對李銘點了點頭,甚至沒有看安妮一眼,便徑直離開了餐廳。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安妮心裏最後一點僥倖也熄滅了。他果然還是不滿意我。巨大的失落和無力感席捲了她。
蘇清婉似乎想說什麼緩和氣氛,李銘卻搶先一步,拉起安妮的手,對母親說:“媽,安妮坐飛機也累了,我先送她回房間休息。”
蘇婉理解地點點頭:“也好,房間都準備好了,就在小銘隔壁。安妮,需要什麼就跟傭人說,別客氣。”
安妮勉強笑著道了謝。
李銘帶著安妮來到二樓一間準備好的客房。房間裝修同樣精緻奢華,帶著獨立的浴室和衣帽間。
門一關上,安妮一直強撐著的堅強瞬間瓦解,她靠在門板上,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李銘心疼地將她摟進懷裏,吻著她的發頂,一遍遍地說:“對不起,安妮,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我爸他……他隻是還需要時間適應。”
安妮在他懷裏搖頭,哽嚥著說:“不是你的錯……是我……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什麼都做不好……你爸爸他……他肯定覺得我配不上你……”
“胡說!”李銘捧起她的臉,眼神灼灼地看著她,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安妮,你看著我。你善良,堅韌,有才華,靠自己的能力活得精彩。你不需要配得上任何人,你就是你,是我李銘認定的、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爸的看法很重要,但絕不會改變我的選擇。給我點時間,也給他一點時間,好嗎?”
看著他眼中毫無保留的愛意和堅定,安妮心中的委屈和不安,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她緊緊抱住他,彷彿他是狂風暴雨中唯一的港灣。
可是,得不到他父親的認可,我們真的能毫無芥蒂地幸福嗎?這個疑問,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安妮的心底,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