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髓移植手術當天,醫院那條安靜的走廊裡,前所未有地聚集了很多人,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味和壓抑的緊張感。
文素心坐在長椅邊緣,雙手緊緊交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嘴裏無聲地念念有詞,像是在向所有她知道的神明祈禱。傅錚拄著柺杖坐在她斜對麵,看似鎮定地盯著手術室上方那盞刺眼的紅燈,但他緊握著龍頭柺杖、微微顫抖的手,卻泄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傅懷瑾和燕婉也趕來了,安靜地站在一旁。連小安安都似乎感受到了氣氛的凝重,乖乖地靠在媽媽身邊,手裏緊緊攥著一幅自己畫的畫——上麵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著手,下麵用彩筆寫著“叔叔加油”。
**走廊另一端,蘇清然也來了,身邊是明顯被她硬拉來的路子矝。**
你拉我來做什麼?路子矝壓低聲音,眉頭微蹙。這種涉及別人家庭私密的場合,他自覺身份尷尬,站在這裏顯得格格不入。
傅醫生也是我的朋友啊。蘇清然理直氣壯地回道,但眼神裡確實帶著真切的擔憂。她踮起腳尖不住地往手術室方向張望,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看著她這副坐立不安的模樣,路子矝原本想要離開的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他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給她留出更寬敞的視野,自己則靠在牆邊,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盞手術中的指示燈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鐘都顯得格外漫長。蘇清然時不時就會小聲嘀咕:怎麼還沒好...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焦灼。有一次她看得太專註,不小心踩到了路子矝的腳,慌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路子矝淡淡應道,目光在她寫滿擔憂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他忽然想起之前在醫院,傅雲舟看向蘇清然時那溫柔而隱忍的眼神。此刻看著她為另一個男人如此牽掛,心裏竟掠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
當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醫生走出來宣佈手術非常成功時,蘇清然整個人都鬆弛下來,臉上綻放出明媚的笑容。她下意識地抓住路子矝的手臂,雀躍地說:太好了!我就知道會成功的!
路子矝被她突如其來的觸碰弄得微微一怔,但看著她真心為朋友高興的模樣,終究沒有掙開。他隻是輕輕了一聲,目光卻不自覺地柔軟了幾分。
文素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上,失聲痛哭,那哭聲裡飽含著幾個月來壓抑得太久的恐懼、無助和此刻巨大的relief。傅錚一直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老淚縱橫,傅懷瑾上前一步,默默地扶住了父親微微佝僂的肩膀,無聲地傳遞著支援。
蘇清然也長長舒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抓緊了身邊路子矝的胳膊,臉上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太好了!我就知道傅醫生吉人天相!”
路子矝被她抓著手臂,身體有瞬間的僵硬,但看著她如釋重負的側臉,最終沒有掙開。
術後,傅雲舟在無菌倉內度過了最關鍵的排異期。他的恢復情況比預想的還要好,這讓所有人都感到欣慰。傅錚幾乎天天都去探視,隔著厚厚的玻璃,用對講機與裏麵的兒子說話。從一開始不知該說什麼的拘謹和小心翼翼,到後來,他竟然開始主動去查閱一些醫學資料,試圖理解兒子工作的領域,找些傅雲舟可能感興趣的話題。父子間的關係,在這種笨拙卻真誠的嘗試中,一點點拉近。
傅雲舟的身體在慢慢康復,理智上,他也逐漸接受了這個突如其來的“父親”和“哥哥”。他感激傅家給了他第二次生命,但他也明確地向傅錚和傅懷瑾表示,他習慣了簡單純粹的生活,不會改姓,也不會介入傅家的龐大產業,等他康復後,他會回到醫院,繼續做他的醫生,贍養為他付出一切的母親。
傅錚雖然內心渴望更多,但他尊重並理解傅雲舟的選擇。對他而言,在垂暮之年能找回這個兒子,能有機會彌補一些虧欠,能看到他健康地活著,已經是命運額外的饋贈,是莫大的幸福。
路大設計師,今天可是個好日子,我們必須去慶祝一下!蘇清然整個人靠在路子矝的車門邊,雙臂張開,完全擋住了他的去路。她仰著臉,路燈的光暈灑在她帶笑的眉眼間,顯得格外明媚動人。
路子矝手裏還拿著車鑰匙,看著眼前這個攔路的小姑娘,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蘇小姐,我晚上真的……
不行!今天不許再說忙!蘇清然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語氣裏帶著一股豁出去的任性,我追你追得這麼辛苦,這都三個月零七天了!連傅醫生都從鬼門關闖過來了,人生苦短,你能不能別老是瞻前顧後的?
她說著往前湊近一步,幾乎要貼到他身上,仰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又要說我們不合適,說你不懂浪漫,說你隻會埋頭工作。可是路子矝,這些我都不在乎!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我在乎的是你每次都找藉口躲著我,在乎的是你明明看見我崴了腳卻隻是幫我叫個代駕,在乎的是你連陪我吃頓飯都要推三阻四……
路子矝被她這一連串的話說得怔在原地,握著車鑰匙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他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聽著她細數這三個月來的點點滴滴,心裏某處突然軟了一下。
你知道嗎?蘇清然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就連躺在病床上的傅醫生都看得出來我喜歡你,每次我去看他,他都會問我你和路先生怎麼樣了。一個病人都能看明白的事,你怎麼就……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路子矝看著她倔強地抿著唇,眼睛裏閃著水光卻堅持不讓眼淚掉下來的樣子,突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我……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路子矝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那裏麵的熱情和執著幾乎要灼傷他。他想起燕婉如今和傅懷瑾的幸福,想起自己那些早已該放下的執著,又看著眼前這個鮮活、大膽、一次次為他撞南牆的女孩,心裏那堵冰封的牆,似乎在某一處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他沉默著,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拒絕。
蘇清然看著他深邃的眼眸,那裏似乎有掙紮,有猶豫,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一股衝動湧上心頭,她忽然踮起腳尖,快速地、準確地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個短暫卻清晰的吻,帶著少女孤注一擲的勇氣和溫熱的觸感。
路子矝完全愣住了,身體僵在原地,眼鏡後的雙眼微微睜大,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他能清晰地聞到她發間淡淡的香氣,能感受到唇上轉瞬即逝的柔軟溫度。
蘇清然退開後,臉頰緋紅,心臟狂跳,卻強裝鎮定地看著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路子矝,我喜歡你。這就是我的態度。你呢?”
路子矝怔怔地看著她,第一次沒有立刻推開她,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說出拒絕的話。他隻是站在那裏,彷彿還在消化那個突如其來的吻和這句直白的告白。冰封的心湖,被投入了一顆滾燙的石子。
傅家,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私生子”事件,經歷了一場巨大的風波和考驗。最終,在生命的重量麵前,在血脈親情的牽引下,過往的恩怨怨怨似乎都顯得不再那麼絕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