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型結果出來的那天,傅家別墅的電話響得格外急促。當“十個點位全相合”的訊息傳來時,文素心當場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雙手合十,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嘴裏反覆唸叨著:“謝謝……謝謝老天爺……”傅錚接過電話,聽著那頭確切的答覆,握著話筒的手都在發抖,老淚縱橫。這眼淚裡,有兒子有救的慶幸,更有命運如此捉弄人的酸楚。
與此同時,蘇清然正開著她那輛紅色跑車,載著路子矝駛向醫院。
“我說路大建築師,你能不能別老是板著一張臉?”蘇清然等紅燈時,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路子矝的胳膊,“跟我出來就這麼難受?”
路子矝下意識地往車窗邊挪了挪,避開她的觸碰。“專心開車。”他目光看著窗外,腦海裡卻不合時宜地閃過一個片段——在米蘭,有一次燕婉發燒,他守在她公寓樓下,卻因為身份尷尬,連上去送葯的理由都沒有。那種小心翼翼的剋製,與此刻蘇清然毫無顧忌的熱情,形成了鮮明對比。
“知道啦!”蘇清然撇撇嘴,趁著綠燈亮起,熟練地換擋加速,“喂,說真的,等下看完燕婉姐,我們順便去看看傅雲舟醫生吧?他之前幫過我爺爺做手術,人特別好,聽說生病了,我還沒去探望過呢。”
路子矝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心思顯然不在這裏。
醫院裏,喜悅過後是更現實的難題。
傅雲舟的身體被幾次化療折騰得非常虛弱,指標不穩定,直接移植風險太大,醫生說必須先用昂貴的靶向葯和支援治療把身體調整到最佳狀態。同時,移植手術本身和後續漫長的抗排異治療,更是一筆天文數字。
文素心拿出所有積蓄,連以前偷偷給兒子存著娶媳婦的錢都取出來了,可麵對每天如同流水般的賬單,依舊是杯水車薪。
這一次,傅錚和傅懷瑾的態度前所未有地一致和強硬。
“治!用最好的葯,請最好的專家,錢不是問題。”傅懷瑾直接在醫生辦公室拍了板,當場就讓助理去辦理了費用擔保,同時幾個越洋電話出去,通過人脈重金請來了國際上頂尖的白血病治療專家團隊進行遠端會診。傅氏集團的財力在這一刻展現了強大的力量。
傅錚則變得沉默了許多,他幾乎每天都雷打不動地出現在醫院。雖然還不能相認,但他總會找各種藉口在傅雲舟的病房外停留,透過那扇小窗戶,看著裏麵那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年輕人。他甚至開始在家笨拙地學著削蘋果,那雙簽慣了億萬合同的手,對付一個蘋果卻顯得格外僵硬,好幾次都差點劃傷自己,但他還是固執地練習,心裏存著一個渺茫的願望——也許哪天,能親手給兒子削一個蘋果。
傅太太知道配型成功,而且丈夫兒子已經全力投入救治後,在家裏又哭又鬧了幾場。“你們父子倆是不是都被那對母子灌了**湯?一個私生子,值得你們這樣掏心掏肺嗎?”但當她看到傅錚日益消瘦的背影和眼中無法掩飾的愧疚與疲憊,以及傅懷瑾處理此事時不容置疑的堅決,她最終也隻能把不滿和委屈咽回肚子裏,隻是心裏的那個疙瘩,怕是很難解開了。
就在這時,蘇清然和路子矝來到了傅雲舟的病房外。
他們剛好碰到傅錚站在門口,老爺子看到他們,有些倉促地擦了擦眼角,勉強打了個招呼就匆匆離開了。
蘇清然推開病房門,臉上揚起明媚的笑容:“傅醫生!我來看你啦!”
病床上,正在休息的傅雲舟聞聲睜開眼,當看到來人是蘇清然時,他那張因疾病而顯得過分蒼白的臉上,竟瞬間掠過一絲極不自然的紅暈,眼神也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坐直身體。“蘇……蘇小姐?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有些虛弱,卻帶著明顯的驚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路子矝跟在蘇清然身後,將傅雲舟這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同為男人,他幾乎立刻就看懂了那種眼神——那是埋藏得很深的愛慕。
“聽說你病了,當然要來看看你啊!”蘇清然渾然不覺,大大咧咧地把帶來的水果和補品放在床頭櫃上,“你可是救過我爺爺的英雄,必須快點好起來!對了,這是路子矝,我朋友。”她隨口介紹道。
“路先生,你好。”傅雲舟看向路子矝,禮貌地點點頭,但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審視和比較,沒能逃過路子矝的眼睛。
“傅醫生。”路子矝也點頭致意,心情有些複雜。他看得出,這位傅醫生對蘇清然的感情很深,而自己這個被蘇清然“窮追不捨”的人出現在這裏,場麵著實有些微妙。
蘇清然完全沒察覺到兩個男人之間無聲的暗流,她湊近看了看傅雲舟,眉頭皺了起來:“哎呀,怎麼瘦了這麼多?是不是醫院的飯不好吃?你想吃什麼,我讓家裏廚師做了給你送來!”
“不、不用麻煩……”傅雲舟連忙擺手,耳根更紅了,似乎很不習慣被她這樣近距離地關切。
客氣什麼!你以前幫我那麼多忙……蘇清然完全沒察覺到病房裏微妙的氣氛,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以前的事,記得我爺爺做手術那會兒,我爸媽都在國外,我一個人慌得不行,要不是你一遍遍給我講手術方案,耐心得不得了,我估計都得急哭了。還有術後那段時間,你明明不是主治了,還天天抽空來看爺爺的情況,安慰我說沒事的,蘇爺爺身體底子好
她邊說邊自然地拿起床頭櫃上的水壺,給傅雲舟倒了杯水遞過去。傅雲舟連忙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像觸電般迅速縮了回去,蒼白的臉上又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暈。
那、那都是我該做的。他低聲說,眼神都不敢直視蘇清然。
路子矝站在稍遠一點的窗邊,雙手插在褲袋裏,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看著蘇清然對另一個男人展現出的熟稔和關切,看著那個傅醫生在她麵前顯而易見的緊張和愛慕,他心裏莫名地掠過一絲極細微的不適,像被什麼小蟲子輕輕蟄了一下。這種感覺很陌生,讓他不自覺地抿緊了唇。
而他的沉默和略顯疏離的姿態,在傅雲舟看來,卻像是一種預設的親昵——隻有很熟悉的關係,纔不需要刻意表現熱情。
這場探病,就在蘇清然單方麵的活潑、傅雲舟隱忍的暗喜與窘迫、以及路子矝心不在焉的遊離中結束了。臨走時,蘇清然還再三保證:你好好休息,我過兩天再來看你!想吃什麼發微信給我!
傅雲舟勉強笑了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一直沉默的路子矝,眼神複雜。
一走出病房,蘇清然就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路子矝:喂,你怎麼從頭到尾都不說話?跟個悶葫蘆似的。
路子矝像是突然回過神,收回不知落在何處的目光,淡淡地說:沒什麼,不熟。
他的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但插在褲袋裏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了。剛才那一幕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蘇清然給傅雲舟倒水時自然的動作,傅雲舟看她時那種藏著愛慕的眼神……這一切都讓他感到莫名的煩躁。他刻意忽略了心底那點異樣,把它歸咎於不喜歡這種尷尬的社交場合。
不熟可以認識嘛!蘇清然不滿地嘟囔,傅醫生人真的超好的,又溫柔又厲害……
她還在細數傅雲舟的優點,路子矝卻已經邁開長腿往前走了,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蘇清然趕緊小跑著跟上,嘴裏還在唸叨:哎,你走那麼快乾嘛……”
他的腦海裡,卻又一次不合時宜地浮現出燕婉的身影。他發現自己似乎在藉助對燕婉那份已成過往的、無望的感情,來構築一道屏障,抵擋蘇清然蠻橫的入侵,也迴避著其他男人(比如傅雲舟)看向蘇清然時,那種帶著愛慕的眼神所帶來的微妙壓力。他一心二用,既無法妥善安置過去,也無法坦然麵對現在,更未能敏銳地察覺到,自己那看似平靜的心湖,其實早已被身邊這個女孩攪動了一絲漣漪。
而病房內,傅雲舟望著那扇關上的門,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和瞭然。他早就知道蘇家大小姐心裏有了別人,隻是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她口中那個“很重要”的人。病弱的身體和深藏的感情,都讓他感到一種無力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