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緊張有序的籌備中,又平穩地滑過了三天。
傅懷瑾緊繃的神經似乎稍微鬆弛了那麼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
至少,他不會每隔五分鐘就從書房探出身來,隻為確認她是否安好。
他甚至開始嘗試恢復一些簡單的居家辦公,處理那些必須由他親自決斷的緊急檔案。
儘管書房的門依舊保持著大敞四開的狀態,彷彿一道永不關閉的守護通道。
燕婉將他的細微變化看在眼裏,心底也悄悄鬆了口氣。她真怕孩子們還沒降臨,這位準爸爸就先因為過度焦慮而把自己熬得油盡燈枯。
這天下午,天氣難得晴好。
柔和的光線透過寬大的落地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裡漂浮著細小的微塵,一切都顯得靜謐而慵懶。
燕婉舒適地靠在客廳那張寬大柔軟的沙發裡,身上搭著一條輕薄的羊絨毯,手裏捧著一本關於產後身心恢復的書籍,目光專註。
傅懷瑾就坐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膝上放著最新款的超薄膝上型電腦,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偶爾敲擊,處理著螢幕上的郵件。
氣氛是難得的寧靜與溫馨。
空間裏隻有他指尖敲擊鍵盤發出的輕微嗒嗒聲,以及她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響。
然而,這份平靜毫無預兆地被打破了。
突然之間。
燕婉感覺自己的腹部猛地一緊!
一陣清晰無比、截然不同於往常胎動的、帶著明確緊縮和下墜感的力道,從身體深處傳來,蠻橫地攫住了她。
她下意識地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手中那本厚重的書籍猝然脫手,“啪”地一聲掉落在柔軟的地毯上。
“怎麼了?!”傅懷瑾幾乎是在她發出聲響的同一瞬間就抬起了頭,眼神像被驟然拉滿的弓弦,銳利如鷹隼,所有的注意力頃刻間從螢幕上剝離。
他毫不猶豫地丟開膝上的電腦,幾步就跨到她身邊,單膝蹲跪下來,緊張地一把抓住她微微發涼的手。
“沒事……”燕婉試圖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呼吸卻已經有些不穩,“可能就是……假性宮縮又來了?”
這話與其說是解釋給他聽,不如說更像是在努力說服自己保持鎮定。她努力回憶著產前培訓課上講師說過的話,孕晚期確實會出現這種不規律、通常無害的宮縮現象。
但傅懷瑾的臉色卻在聽到她話語尾音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時,瞬間沉了下去,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一隻手緊緊包裹著她微顫的手,另一隻手已經像擁有獨立意識般迅速抓起了旁邊的手機,指尖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快速撥通了李銘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立刻被接通。
“李銘!立刻聯絡醫院!確認產科主任和VIP病房狀態!通知整個醫療團隊立刻進入待命狀態!”他的語速快得像射出的子彈,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斬釘截鐵,不容任何延誤。
電話那頭的李銘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指令和老闆語氣中罕見的緊繃驚住了,但訓練有素的他立刻回應:“是,傅總!我馬上……”
李銘的話還沒說完,傅懷瑾這邊的注意力已經百分之百地回到了燕婉身上。
因為燕婉的臉色正微微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另一隻手也無意識地緊緊捂住了高高隆起的腹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又一陣更強烈、更持久、帶著明確痛感的緊縮感,如同洶湧的潮水般襲來!
這次的感覺,絕對不再是之前那種可以忽略不計的假性宮縮了!
那是一種明確的、不容錯辨的、帶著沉重下墜力量的疼痛。
“懷瑾……”她的聲音不受控製地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和無助,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緊緊抓著他的手指,“好像……真的不對勁……”
傅懷瑾感覺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剎那驟然停跳了一拍!
他腦子裏那本厚厚的、他幾乎能倒背如流的《傅太太孕晚期及生產日全方位應急預案V3.0》,此刻就像被瞬間格式化的硬碟,變成了一片空白!
什麼最優路線分析?什麼備用方案選擇?什麼責任人緊急聯絡列表?
全忘了!
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剩下一個無比清晰、帶著尖銳痛感的念頭佔據了他全部的思維——婉婉在痛!她很痛!而且她很害怕!
“別怕!婉婉,別怕!我在這裏!”他的聲音綳得像拉緊到極致的弦,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無法控製的顫抖。
他幾乎是憑藉本能,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動作卻依舊在極致的慌亂中,保留著最後一絲小心翼翼,彷彿懷中抱著的是全世界最珍貴、最易碎的珍寶,哪怕用盡全部力氣也要護她周全。
“張媽!拿上待產包!立刻去開車門!”他一邊抱著她大步流星地沖向門口,一邊厲聲吩咐,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種幾乎要衝破理智堤壩的慌亂。
整個別墅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巨石,瞬間從寧靜的午後模式切換到手忙腳亂的緊急狀態。
張媽聞聲從廚房小跑出來,臉上也帶著驚慌,手腳麻利地抓起早就準備好放在玄關櫃旁的兩個超大待產包,其中一個的拉鏈甚至沒來得及完全拉上,露出了裏麵一小包嬰兒濕巾。
守在門廳的保鏢早已反應迅速地沖了出去,迅速發動了那輛黑色轎車,並利落地開啟了後座車門。
傅懷瑾小心謹慎地、幾乎是屏著呼吸將燕婉安置在寬敞的車後座上。
他的手心此刻已全是濕冷的汗。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抱著她的、肌肉賁張的手臂,正在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
他快速繞到另一側鑽進去,讓她儘可能舒服地靠在自己懷裏,同時對前方駕駛座的司機低吼道:“去醫院!用最快的速度!但必須保證平穩!”
車子如同離弦之箭般猛地竄了出去,但在司機的極力控製下,又迅速調整到一種兼顧速度與平穩的狀態。
傅懷瑾一手緊緊環住燕婉因陣痛而微微蜷縮的身體,一手再次拿起手機,重撥李銘的號碼。
“我們已經出發了!通知醫院準備好所有接應!我不管他們在幹什麼,所有相關專家,產科、麻醉科、新生兒科,必須立刻、馬上全部到崗待命!”
他的語氣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連他自己都控製不住的、幾乎要溢位的焦灼和恐慌,完全失去了平日裏的冷靜自持。
電話那頭的李銘連聲應著“是是是”,背景音一片嘈雜,夾雜著跑步聲和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音,顯然也在拚盡全力進行多方協調。
封閉的車廂內。
燕婉額頭上滲出的冷汗越來越多,幾縷髮絲黏在光潔的額角。
陣痛如同洶湧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來得又急又猛,間隔時間越來越短。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努力不讓自己痛苦的呻吟逸出喉嚨,纖細的手指則死死攥緊了傅懷瑾胸前昂貴的襯衫衣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傅懷瑾低頭看著她因強忍痛楚而微微扭曲的蒼白麪容,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反覆揉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徒勞地、一遍又一遍地用指腹擦拭她額角不斷冒出的冷汗,聲音沙啞得厲害:“婉婉,疼就別忍著……喊出來,喊出來會好受點……”
他此刻恨不得能以身代之,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
“沒……沒事……我能忍住……”燕婉從緊咬的牙關裡艱難地擠出幾個零碎的音節,試圖給他一個安撫的微笑,然而嘴角剛剛牽起,就被另一陣更劇烈的宮縮痛楚打斷,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傅懷瑾的眼眶瞬間不受控製地泛起劇烈的酸澀,迅速變得通紅。
他低下頭,冰涼的嘴唇不停地、帶著細微顫抖,親吻她汗濕的額頭、黏膩的髮絲,語無倫次地重複著:
“馬上就到了,馬上就到了,再堅持一下……”
“乖,寶貝,再堅持一下就好……”
“老公在這裏,老公一直陪著你,別怕……”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裏麵充滿了無助和恐慌,那個在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永遠冷靜果決的男人,此刻脆弱慌亂得如同一個迷失在暴風雨中的孩童。
過往那些他對她的冷漠、忽視、以及因為工作而缺席的陪伴,此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反覆淩遲著他的心。他害怕,無與倫比地害怕,害怕因為自己過去混賬的所作所為,而上天要在此刻讓他最心愛的人承受如此巨大的苦楚作為懲罰。
車子在城市的道路上飛速穿梭。
偶爾遇到紅燈,司機焦急地猛按喇叭,刺耳的鳴笛聲加劇了車廂內的緊張氣氛。
傅懷瑾所剩無幾的耐心徹底消耗殆盡,他對著前座低吼,聲音因為極度焦慮而變得嘶啞:“闖過去!所有罰單、扣分、甚至是事故後果,全部由我一人承擔!”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到老闆那雙猩紅的、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心中一凜,咬緊牙關,在再三確認橫向暫無來車的極端謹慎下,猛地踩下油門,加速衝過了那個亮著紅燈的路口。
傅懷瑾自始至終緊緊抱著燕婉,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他不停地抬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計算著距離,又立刻低頭關注著她的狀況,眼神片刻不敢離開。
“還有多久?!到底還要多久?!”他幾乎是每隔十幾秒,就要用嘶啞的聲音追問一次司機,語氣中的焦灼幾乎要化為實質。
“快了傅總!真的快了!拐過前麵那個彎就能看到醫院大樓了!”司機的聲音也綳得緊緊的,額頭上同樣冒出了細汗。
終於!
醫院那棟熟悉的白色建築群出現在視野的盡頭。
醫院門口,院長、產科主任、護士長……以及相關科室的骨幹醫生,黑壓壓站了一群人,個個神情嚴肅,嚴陣以待。旁邊,準備好的移動病床也已經就位,護士們緊張地等待著。
車子尚未完全停穩,傅懷瑾已經一把推開了沉重的車門。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稀世珍寶般將燕婉抱出車廂,動作迅捷卻依舊極力保持著穩定。
“快!她很疼!快救她!”他對著立刻迎上來的產科主任吼道,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般的焦急。
醫護人員訓練有素,立刻小心且專業地將燕婉轉移到移動病床上。
傅懷瑾的手自始至終緊緊握著燕婉的手,一刻也不肯鬆開,彷彿那是連線他們生命線的唯一紐帶。
他跟著快速移動的病床一路小跑,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燕婉那張因疼痛而蒼白扭曲、佈滿冷汗的臉。
“婉婉,看著我,我們到醫院了,醫生都在,沒事了,馬上就不疼了……”他不停地和她說話,聲音顫抖著,試圖給她支撐和力量。
燕婉在陣痛短暫的間隙,虛弱地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裡,是他那雙猩紅得嚇人的眼眶和比他更加毫無血色的俊臉。
她努力地想扯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然而嘴角剛動,又一波更猛烈的宮縮如同海嘯般襲來,讓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氣,手指用盡全力攥緊了他的手,指甲幾乎要深深掐進他手背的皮肉裡。
傅懷瑾感覺不到絲毫手背上傳來的刺痛,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她痛苦的表情和冰冷的汗水上,他隻是更緊、更用力地回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試圖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
“家屬請在外麵等候!”產房的雙開大門近在眼前,一名護士上前,準備按照慣例將傅懷瑾攔在門外。
傅懷瑾卻像是被徹底激怒的雄獅,猛地用手臂死死抵住即將合攏的門縫,眼神兇狠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脆弱,固執地低吼:“我要進去!我必須進去陪她!”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決絕,彷彿誰敢阻攔他,他就要和誰拚命。
被攔住的醫生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傅總,這……產房有嚴格的規定,主要是為了……”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傅懷瑾粗暴地打斷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對方,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孤注一擲的偏執,“她需要我!我必須在她身邊!我不能讓她一個人麵對這些!”
他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之前一次產檢後,燕婉靠在他懷裏,小聲說著“聽說生孩子很疼,到時候你一定要陪著我,我可能會害怕”的畫麵。當時他鄭重承諾過。他絕不能食言!
最終,在隨後趕到的院長無奈的示意下,主治醫生妥協了,疲憊地揮了揮手。
傅懷瑾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在旁邊護士的協助下,套上藍色的無菌服,戴上手術帽和口罩,隻露出一雙此刻佈滿了紅血絲,卻寫滿了不容動搖的堅定和深藏其下的巨大恐慌的眼睛。
產房厚重的大門在他身後沉重地、緩緩地關上,發出沉悶的“哢噠”聲。
將外麵所有的喧囂、擔憂和紛擾,都徹底隔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