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光線從窗簾縫隙刺進來,割碎了昨夜殘留的軟弱。
燕婉睜開眼。
腦子裏清亮亮的,像被冰水浸過。昨夜那點因胃疼泛起的酸澀,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坐起身,脊椎挺得筆直。
伸手拿起床頭櫃上那份檔案。離婚協議四個黑體字,盯著看久了,有點刺眼。
心裏卻一片平靜。死水般。
翻開,直接跳到財產分割頁。
手指點著條款,一行行確認。
傅家房產,不要。副卡,停用。珠寶首飾,全數留下。
隻圈出自己婚前存款,和那個掛著名字的工作室。
乾乾淨淨。不佔一分便宜。
像剝掉一層黏膩的麵板。疼,但爽利。
下床,拉開衣櫃最深處。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立在那裏。
幾件常穿的衣服,一遝設計草圖,還有那副沒送出去的鉑金袖釦——
她頓了頓,還是塞進夾層。不是留戀,是警醒。
拉著箱子走出客房。主臥門緊閉。
腳步在門口停了半秒。鼻尖掠過一絲木鬆味。
曾經讓她安心的氣息,現在聞著像防腐劑。
心裏空蕩蕩的。真的,一點漣漪都沒有。
走進餐廳。光潔桌麵映出她平靜的臉。
她從無名指上褪下那枚鑽戒。
冰涼的圈圈躺在掌心,沉甸甸的。曾經以為是幸福,實則是枷鎖。
將它放在餐桌正中央。旁邊,是簽好字、按好手印的協議。
二字力透紙背。
周姨從廚房出來,抹布掉在地上。太太......您這是......
眼神裡有同情,有驚訝。燕婉隻平靜點頭。
沒必要解釋。
走到玄關,一聲,將握了三年的鑰匙解下。
放在櫃子上。
心裏某處一響,像最後一道鎖開了。
推開門。晨風帶著涼意,像個小巴掌,打醒最後一點迷糊。
司機老張等在車邊,看見行李箱,眼睛瞪大。太太,您......
去錦江公寓。她拉開車門,聲音平穩。
車子駛出別墅大門。燕婉沒回頭。
後視鏡裡,那棟華麗的籠子越來越小。心裏不是留戀,是卸下重擔後的輕。
她拿出手機,撥給王律師。
協議簽好了,在餐桌上。後續事宜您全權處理。
好的,燕小姐。傅先生那邊......
按法律程式走。她打斷,我隻要最快的結果。
掛了電話。將傅懷瑾所有聯絡方式拉黑刪除。
動作流暢,像清理垃圾。
車子駛向市中心那套婚前買的小公寓。
那裏纔是她的地盤。安全,自由。
窗外街景飛逝。
腦子裏不是過去,是未來。
工作室要重整。這個名字,得擦亮。客戶要一個個找回來,不,要找更多。
新係列的設計圖在腦海裡勾勒——線條要利落,色彩要大膽。像她此刻的心情。
手機震動。安妮。
婉婉!你怎麼樣?傅懷瑾那個王八蛋有沒有再找你麻煩?
她看著螢幕,嘴角微扯。有點澀,但確實是笑。
沒事。離了。
真離了?!他簽了?
簽不簽都一樣。我走了。
走了?你去哪兒?
我的公寓。先收拾一下。
等我!馬上到!帶好吃的!慶祝你重獲新生!
燕婉沒拒絕。心裏那點冰封,被這話焐熱了一角。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
拉著行李箱上樓。開門,灰塵味撲麵而來。
卻覺得比別墅裡昂貴的香氛好聞。真實。
開始打掃。挽起袖子,動作麻利。
擦桌子時,抹布勾到抽屜把手。用力一拉,抽屜開了。
裏麵躺著一本舊速寫本。大學時的草圖,青澀卻充滿靈氣。
那時候的她,眼裏有光,心裏有夢。
她把速寫本拿出來,拍掉灰,放在工作枱上。
像個儀式。把丟掉的自己,撿回來。
門鈴響。安妮提著大包小包站在門口,氣喘籲籲。
姐妹!恭喜脫離苦海!一把抱住燕婉,力氣大得勒人。
燕婉被她撞得後退半步,心裏那層故作堅強的殼,裂了條縫。
鼻子有點酸。她吸了吸,忍住了。
安妮把吃的喝的擺滿桌,嘰嘰喳喳。
離了就對了!傅懷瑾那種眼瞎的,配不上你!
以後專心搞事業,當你的大設計師!讓他後悔去!
燕婉聽著,把一杯水推到安妮麵前。
心軟?
她摸了摸小腹。那裏還很平坦,但有個秘密在悄悄生長。
這是她的底氣,也是她的軟肋。
更是絕不能回頭的理由。
為了孩子,必須更強。強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婉婉?安妮碰碰她,是不是......還有點難過?
燕婉抬眼看向窗外。陽光正好。
沒有。聲音很輕,但確定。一點也沒有。
像回答安妮,也像告訴自己。
過去的燕婉,已經連同那份簽好字的協議,一起留在冰冷的餐桌上了。
現在活著的,是南風。
她拿起一塊小蛋糕,咬了一口。
甜膩在嘴裏化開。
嗯,新生的味道,還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