噁心感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時,燕婉正伏在案前修改設計稿。她捂著嘴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乾嘔了半天,卻隻吐出些酸水。
這已經是這周的第三次了。
安妮遞過溫水,眉頭緊鎖:你這樣不行,必須去醫院看看。
燕婉靠在洗手檯前,看著鏡中蒼白的自己,心裏隱隱不安。月經已經遲了半個月,有些徵兆她不敢細想。
可能就是腸胃炎。她試圖說服自己,也說服安妮。
腸胃炎會嗜睡乏力?安妮直接戳破她的自欺欺人,明天我陪你去醫院。
深夜,燕婉獨自在藥店門口徘徊。驗孕棒的包裝盒在她手中被捏得變形。她終究沒有勇氣測試,將盒子扔進垃圾桶,像是扔掉一個燙手的秘密。
癥狀卻越來越明顯。晨起嘔吐,聞到油煙味就反胃,整個人疲乏得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就當是體檢。安妮不由分說地把她拉到醫院。
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燕婉坐在候診區的塑料椅上,指尖冰涼。她既希望這隻是場誤會,又隱隱期待另一種可能——那個她不敢細想的可能。
32號,燕婉。
診室裡,醫生例行詢問後開了驗血單。先去抽血,結果出來再過來。
抽血時,針頭刺入麵板的瞬間,燕婉突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意亂情迷的夜晚。傅懷瑾難得喝醉,抱著她不肯鬆手,一遍遍地在她耳邊低語:婉婉,我們要個孩子吧。
那時他們還沒鬧到現在這個地步。
拿著化驗單在走廊等待時,燕婉聽見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懷瑾哥,我有點害怕......
舒窈嬌柔做作的嗓音讓她瞬間綳直了脊背。抬頭望去,傅懷瑾正扶著舒窈從婦產科診室出來。舒窈一隻手捂著小腹,整個人幾乎貼在傅懷瑾身上。
醫生說要好好保胎......這段時間都要小心。舒窈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清。
傅懷瑾眉頭微蹙,語氣聽不出情緒:知道了。
燕婉僵在原地,手中的化驗單被捏出深深的摺痕。保胎?舒窈懷孕了?傅懷瑾的?
她看著那對相攜的身影越走越近,胃裏翻江倒海。
傅懷瑾先看見了她,明顯一愣:婉婉?你怎麼在這裏?
舒窈立刻做出受驚的樣子,往傅懷瑾懷裏縮了縮:燕婉姐......好巧啊。
燕婉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我來陪安妮體檢。
她的目光落在舒窈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傅懷瑾似乎想解釋什麼:婉婉,這是......
不用解釋。燕婉打斷他,你們的事,與我無關。
舒窈卻故意插話:燕婉姐,你別誤會,是我身體不舒服,懷瑾哥隻是陪我來檢查......
檢查到婦產科?燕婉冷笑,舒小姐的病還真是別緻。
傅懷瑾的眉頭皺得更緊:婉婉,注意你的語氣。
我該用什麼語氣?燕婉直視他的眼睛,恭喜你們?
舒窈突然捂住肚子,聲音帶著哭腔:懷瑾哥,我有點不舒服......我們能不能先回去?
傅懷瑾扶穩她,看向燕婉的眼神帶著責備,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他們從她身邊經過時,舒窈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這一次,是我贏了。
燕婉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沒有當場失態。
她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這才允許自己露出一絲脆弱。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又被她強行逼了回去。
不值得。為這樣的人流淚,不值得。
燕婉,請到3號診室取報告。
機械的女聲喚回她的神智。她深吸一口氣,走向診室。
醫生看著化驗單,露出公式化的微笑:恭喜,懷孕了,四周左右。
燕婉感覺一陣天旋地轉。最壞的猜測成了真,在這個最糟糕的時刻。
根據末次月經時間推算,預產期在明年六月。醫生繼續說著注意事項,前三個月要特別小心,避免劇烈運動,定期產檢......
後麵的話燕婉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滿腦子都是傅懷瑾扶著舒窈的畫麵,以及那句刺耳的。
他要有兩個孩子了,一個名正言順,一個見不得光。
多麼諷刺。
她拿著化驗單走出診室,腳步虛浮。在走廊轉角,竟然又遇見了去而復返的傅懷瑾。
婉婉。他攔住她的去路,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化驗單上,你......身體不舒服?
燕婉下意識把化驗單藏到身後:沒什麼,是安妮的體檢。
傅懷瑾顯然不信:給我看看。
憑什麼?燕婉後退一步,傅先生現在是以什麼身份過問我的事?前夫?還是舒小姐孩子的父親?
這話刺痛了傅懷瑾,他的臉色沉了下來:你一定要這樣說話?
那該怎樣說話?燕婉反問,祝你和舒窈百年好合?祝你們的孩子健康成長?
夠了!傅懷瑾低吼,我和舒窈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燕婉終於控製不住情緒,陪她產檢是假的?她要保胎是假的?傅懷瑾,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傻,特別好騙?
傅懷瑾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這時舒窈也找了過來,看見燕婉,立刻露出戒備的神色:懷瑾哥,我們該回去了,醫生說要好好休息。
傅懷瑾看了燕婉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她讀不懂。但他最終還是轉身扶住了舒窈:走吧。
看著他們相攜離去的背影,燕婉終於支撐不住,靠在牆上緩緩滑坐在地。
她把手放在依然平坦的小腹上,那裏正孕育著一個不被期待的生命。
留,還是不留?
留下,意味著永遠無法與傅懷瑾徹底割裂,她的孩子將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
不留......那是她的骨肉,是她曾經期盼過的愛情結晶。
手機震動,是傅懷瑾發來的短訊:我們談談。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直到螢幕暗下去。
沒有回復,直接拉黑。
從今往後,她的路,她自己走。
和孩子一起。
走出醫院時,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燕婉下意識地用手遮住小腹,彷彿這樣就能保護那個尚未成形的生命。
這個秘密,她要守到不能再守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到來時,她一定會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獨自承擔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