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級酒店的套房內,安安已經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陽光透過落地窗,為他專注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小傢夥穿著小熊圖案的睡衣,頭頂一撮呆毛倔強地翹著,與麵前攤開的高階樂高積木形成奇妙的反差。
媽媽,他舉起厚厚的說明書,小眉頭微蹙,這個機械傳動係統太基礎了,我想給它升級成智慧控製的。
燕婉端著溫好的牛奶走過來,看到兒子已經在平板電腦上畫出了改造草圖,不禁莞爾:傅叔叔要是知道你這麼評價他精挑細選的禮物,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安安歪著頭,手指在螢幕上靈活滑動:我可以教他更先進的技術。路叔叔說過,知識的價值在於分享。
提到路子衿,燕婉的眼神微微一暗。就在這時,門鈴清脆地響起。安安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隻歡快的小鹿般赤腳奔向門口。
傅懷瑾站在門外,手裡提著某米其林三星餐廳的外賣紙袋。他今天特意換下了商務西裝,穿著淺灰色羊絨衫和休閒褲,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當房門開啟,看到兒子睡眼惺忪卻難掩興奮的小臉時,一股久違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
傅叔叔早安。安安側身讓開通道,迫不及待地彙報進度,我正在改造你送的樂高呢。
傅懷瑾邁步走進套房,目光落在地毯上已經被拆解重組的積木零件上,驚訝地挑起眉梢:這些都是你獨立完成的?
安安用力點頭,獻寶似的舉起平板電腦:我重新設計了一個動態平衡係統,比原版的穩定性提升了37個百分點。
看著螢幕上精密的力學模型和流暢的3D演示,傅懷瑾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這真的是一個五歲孩子能夠獨立完成的設計嗎?
先吃早餐吧。燕婉輕聲打斷,眼神複雜地注視著相處融洽的父子二人。
餐桌上,安安小口小口地吃著太陽蛋,突然抬起頭來:傅叔叔,你瞭解達芬奇手術機器人嗎?
傅懷瑾手中的叉子微微一頓。這個連很多專業人士都未必深入瞭解的領域,從一個五歲孩童口中說出來,著實令人震驚。
略知一二。他謹慎地迴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兒子的表情。
我認為它的機械臂傳動係統存在設計缺陷。安安熟練地調出平板裡的3D模型,小手指著關節處的結構,你看這個部位的齒輪傳動,在高速運轉時會產生0.3毫米的偏差...
傅懷瑾凝視著兒子專注講解的側臉,那些精準的專業術語像子彈一樣擊中他的心臟。這一刻,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究竟錯過了怎樣一個天才兒子的成長曆程。
...所以如果改用諧波減速器,整體效率至少能提升20%。安安最後總結道,大眼睛期待地望著傅懷瑾,叔叔覺得我的分析對嗎?
傅懷瑾深吸一口氣,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你很了不起,比叔叔懂得還要多。
安安開心地綻開笑容,那笑容純粹得讓傅懷瑾眼眶發熱。
早餐後,安安拉著傅懷瑾來到積木前:叔叔,我們一起搭個摩天輪好不好?要能真實運轉的那種。
傅懷瑾看著兒子期待的眼神,毫不猶豫地點頭。他脫下昂貴的羊絨衫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毫不介意地席地而坐。
這裡需要額外加固。安安指著自己繪製的設計圖,否則當轎廂轉到最高點時,會因重心偏移導致失衡。
傅懷瑾按照兒子的指導安裝支撐架,動作略顯笨拙。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坐在酒店地毯上搭積木,而且內心充滿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不對不對。安安的小手輕輕覆上他的,耐心地調整安裝角度,要這個角度,看見了嗎?
孩子掌心溫熱的觸感讓傅懷瑾渾身一僵。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親密的接觸,那股血脈相連的悸動讓他幾乎控製不住情緒。
摩天輪搭建到一半時,安安突然抬起頭:叔叔,你和我長得真像。
傅懷瑾的手猛地一抖,差點碰倒剛剛搭好的精密結構。
特彆是眼睛的形狀。安安湊近仔細端詳,媽媽的瞳色是淺褐色,你的是深棕色,和我一模一樣。
孩子的觀察力敏銳得令人心驚。傅懷瑾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般發不出聲音。
路叔叔說,這是遺傳基因決定的。安安繼續搭著積木,狀似隨意地說,每個人都會遺傳父母的特征。
傅懷瑾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看向廚房方向,燕婉正在準備水果,背影明顯僵硬。
叔叔,安安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你認識我爸爸嗎?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砸得傅懷瑾頭暈目眩。他該怎麼回答?承認自己就是那個缺席五年的父親?還是繼續這個殘忍的謊言?
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灑滿客廳,精緻的摩天輪終於完工。安安興奮地啟動開關,看著彩色的轎廂平穩地旋轉起來。
成功了!孩子開心地拍手,轉頭看向傅懷瑾,眼睛亮晶晶的,叔叔,謝謝你陪我完成這個作品。
這句真誠的道謝比任何指責都讓傅懷瑾心痛。他多麼希望時光可以倒流,希望這五年的每一個日日夜夜,他都能陪伴在兒子身邊。
安安,他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想不想要個爸爸?
孩子擺弄摩天輪的動作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臉頰投下淡淡的陰影:幼兒園彆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小明的爸爸每週都教他騎自行車,小華的爸爸經常帶他去河邊釣魚。
傅懷瑾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但是媽媽說過,安安抬起頭,努力做出堅強的表情,我有媽媽和路叔叔的愛就足夠了。
燕婉站在廚房門口,聽著兒子這番懂事得令人心疼的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從未想過,安安看似開朗活潑的外表下,竟然藏著這樣細膩敏感的心事。
水果準備好了。她端著精緻的果盤走出來,刻意避開傅懷瑾複雜的目光。
安安立即跑過來,用水果叉細心叉起一塊蘋果遞給傅懷瑾:叔叔嚐嚐,這個很甜的。
看著兒子期待的眼神,傅懷瑾接過水果,卻覺得喉頭髮緊,難以下嚥。
媽媽,安安又叉起一塊蜜瓜遞給燕婉,叔叔搭積木可厲害了,特彆有耐心。
燕婉勉強笑了笑,溫柔地摸了摸兒子的頭。她注意到傅懷瑾泛紅的眼角,心中五味雜陳。
傍晚時分,傅懷瑾準備告辭。安安站在門口,小手輕輕拉著他的衣角:叔叔明天還會來嗎?
傅懷瑾蹲下身,與兒子平視,仔細為他整理好衣領,隻要安安想見叔叔,叔叔每天都來。
安安歪著頭想了想,從睡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物件:這個送給你。
那是一個用樂高特殊零件精心拚成的小人偶,仔細端詳,竟隱約能看出傅懷瑾的神韻。
這是我偷偷做的你。安安不好意思地抿嘴,可能...可能不太像...
傅懷瑾緊緊握住那個還帶著孩子體溫的人偶,感覺有什麼溫熱的東西不受控製地從眼眶滑落。他急忙轉過身去,生怕兒子看見自己的失態。
謝謝。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這是叔叔收到過最用心的禮物。
電梯裡,傅懷瑾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凝視著手心裡那個略顯粗糙的樂高人偶。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清晰意識到,什麼纔是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寶藏。
手機響起,螢幕上顯示著的來電。他直接結束通話,隨即撥通林深的號碼:把我接下來一週的所有行程全部取消。
傅總?可是明天上午與跨國集團的簽約儀式...
全部取消。傅懷瑾斬釘截鐵地重複,我要陪兒子。
結束通話電話,他再次端詳那個獨一無二的樂高人偶。雖然做工稚嫩,卻是他三十多年來收到過最珍貴的禮物。
而酒店套房內,安安正趴在落地窗前,目不轉睛地看著傅懷瑾的座駕緩緩駛離。
媽媽,他輕聲說,小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傅叔叔剛纔哭了。
燕婉從身後輕輕抱住兒子,冇有作聲。
但是...我其實不討厭他。安安繼續低聲說道,雖然他來得太晚了,可是...可是他真的很努力地想對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