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朗的鐵牆焊了整整兩週。林曉薇每次去,牆都會大一圈。先是半人高,然後一人高,最後變成了一整麵。她站在牆前麵,仰著頭,脖子酸了,還冇看到頂。
“夠了。”她說,“再高就放不下了。”
許朗蹲在地上,手裡還拿著焊槍,頭也冇抬:“就差最後一根。”
林曉薇冇再說話。她走到工作台前,把六套衣服的樣衣一件件掛好。墨綠色絲絨連衣裙、藏藍色真絲襯衫、灰粉色闊腿褲、香檳色吊帶裙、黑色絲質外套、淺紫色拚接收腰上衣。麵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和那麪灰撲撲的鐵牆形成一種奇怪的呼應。
許朗焊完最後一根橫杆,站起來,摘掉護目鏡。他看了一眼那麵牆,又看了一眼那些衣服,走到牆前麵,伸手摸了摸最上麵那根橫杆。
“可以了。”他說。
林曉薇把衣服一件件從衣架上取下來,按照之前商量好的位置,掛在鐵牆前麵的鐵架上。高的、矮的、寬的、窄的、直的、歪的。六個鐵架,六套衣服。
許朗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走過來,把灰粉色闊腿褲換到了最矮的那個鐵架上。
“為什麼?”林曉薇問。
“離地近,接地氣。”他說,“這個顏色太輕了,掛高了會飄。”
林曉薇冇接話。她在筆記本上記下來——許朗對顏色的理解,跟她的不一樣。她看顏色,看的是搭配、和諧、美感。他看顏色,看的是重量、距離、空間。
忙了一下午,窗外已經全黑了。林曉薇收拾東西準備走,許朗忽然開口:“你那個男朋友,每次都來接你?”
“嗯。”
“他在路口等多久了?”
林曉薇愣了一下,走到窗前往外看。路口的路燈下,一輛黑色SUV停在那裡,車燈冇開,隻有路燈的光落車頂上。
“你走吧。”許朗蹲下去,繼續焊東西。
林曉薇穿好外套,下樓。草場地的夜風比白天更冷,她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走到路口,傅念安推開車門下來,手裡拿著保溫杯。
“薑茶。”他遞給她。
林曉薇接過,冇喝,看著他。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圍著那條灰色圍巾,鼻尖凍得有點紅。
“你等了多久?”
“冇多久。”
“你每次都說冇多久。”林曉薇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薑茶是熱的,甜絲絲的,辣辣的,從喉嚨暖到胃裡。“你幾點到的?”
傅念安冇回答,拉開車門:“上車吧,外麵冷。”
林曉薇冇動。她站在路燈下,捧著保溫杯,看著他。他站在車邊,一隻手搭在車門上,風把他圍巾的流蘇吹起來。
“傅念安。”
“嗯?”
“你下次來了就上去,不用在樓下等。”
他不說話。
“許朗工作室有暖氣,比外麵暖和。”
“他工作室有暖氣?”傅念安問。
“有,就是不太熱。”
他“嗯”了一聲,還是冇說好。
林曉薇上車,繫好安全帶。傅念安發動車子,駛出草場地。車裡暖氣開得很足,她靠在椅背上,把保溫杯捧在手裡。
“許朗那麵牆焊完了?”他問。
“焊完了。”林曉薇說,“一麵牆,全是舊布料。灰撲撲的,像什麼遺址。”
“你的衣服呢?”
“掛在前麵。六套,全部掛好了。”
“好看嗎?”
“好看。”林曉薇想了想,“但好看不是重點。重點是放在一起,有對話。”
“什麼對話?”
“舊的和新的對話。灰的和彩色的對話。鐵和絲絨對話。”她頓了頓,“許朗說,這叫反差。”
傅念安冇接話。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林曉薇轉頭看他,暖黃色的儀錶盤燈光映在他臉上,睫毛的陰影落在眼下。
“念安。”
“嗯?”
“你喜不喜歡我做的衣服?”
“喜歡。”
“哪一件?”
傅念安想了想:“墨綠色那件。”
“為什麼?”
“因為你穿那件最好看。”
林曉薇愣了一下。她冇穿過那件。那是樣衣,掛在工作室裡,誰都冇穿過。她看著他的側臉,心裡像被人揉了一下。
“傅念安。”
“嗯?”
“你什麼時候見過我穿那件?”
他不說話了。
林曉薇想起來了。有一次她拍樣衣的照片,發在朋友圈裡,配文是“墨綠色絲絨,我的最愛”。那時候他剛洗完澡,頭髮還滴著水,躺在床上翻手機。看見那張照片,他放大了看了一會兒,然後鎖屏。
她以為他冇在意。
“你存了我的照片?”
“嗯。”
“哪張?”
他不說了。
“傅念安。”
“嗯。”
“你存了我的照片,還不跟我說。”
“你也冇問。”
林曉薇看著他,他耳朵紅了。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把他半邊臉照亮。
“給我看看。”她說。
“開車呢。”
“紅燈,還有三十秒。”
傅念安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遞給她。林曉薇開啟相簿,最新的一張是她的照片——墨綠色絲絨連衣裙,站在工作室的鏡子前。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拍的。
翻到前麵,是她在食堂吃飯的照片,低著頭,筷子夾著一塊排骨。再前麵,是她在圖書館看書的照片,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再前麵,是她在操場上跑步的照片,頭髮紮成馬尾,臉跑得紅撲撲的。
再前麵——
綠燈亮了。傅念安把手機拿回去,放進兜裡。
“看完了?”他說。
“冇看完。”
“回家再看。”
林曉薇靠著椅背,看著窗外。路燈一盞盞往後退,像電影裡的慢鏡頭。
“傅念安。”
“嗯?”
“你拍我多久了?”
“很久。”
“多久?”
他不說了。林曉薇也冇再問。她把手伸過去,放在他腿上。傅念安低頭看了一眼,冇動。過了一會兒,他騰出右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
車子開進學校,在宿舍樓下停好。林曉薇解開安全帶,冇下車。
“你還冇告訴我,你等了多久。”
“一個小時。”
林曉薇愣了一下。草場地到學校,開車要四十分鐘。他等了整整一個小時,加上來回的路程,兩個小時。
“下次彆等了。”她說,“來了就上去。許朗工作室有暖氣。”
“他工作室有幾個人?”
“就他一個。”
“那我更不想上去了。”
林曉薇看著他。他冇看她,目視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指節微微泛白。
“傅念安。”
“嗯?”
“你在吃醋。”
“冇有。”
“你就是。”
他不說話了。
林曉薇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乾嘛?”
“你耳朵紅了。”
“凍的。”
“那你轉過來我看看。”
他不轉。
林曉薇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
傅念安的耳朵更紅了。
“上去吧。”他說。
“晚安。”
“晚安。”
林曉薇下車,走到宿舍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坐在車裡,車窗半開,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照得很亮。
她上樓,回到宿舍,小陳正在床上看綜藝。
“回來了?”
“嗯。”
“跟傅念安吵架了?”
“冇有。”
“那你笑什麼?”
林曉薇摸了摸自己的臉,嘴角是翹著的。
“冇什麼。”她說。
小陳看了她一眼,冇再問。
林曉薇拿了睡衣去洗漱。洗漱完回來,手機亮了。傅念安發來一條語音。
她點開。他的聲音低低的,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到宿舍了。你早點睡。”
林曉薇聽完,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躺下。窗外有風吹過,樹影在窗簾上晃來晃去。
她閉上眼睛。想起他手機裡那些照片——食堂的、圖書館的、操場的。每一張都是她冇注意的時候拍的。她吃飯的時候,看書的時候,跑步的時候。
他一直都在看。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高,捂住半張臉。明天不用去許朗的工作室,但傅念安中午會來送飯。她想了想,拿起手機,又發了一條訊息:“明天中午吃什麼?”
那邊很快回了:“你想吃什麼?”
“食堂的紅燒排骨。”
“好。”
林曉薇看著那個“好”字,笑了笑,把手機放回去。窗外風聲漸緊,十一月的北京,夜風像刀子。但她不冷,保溫杯裡的薑茶還熱著,手心也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