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薇那晚失眠了。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手腕上的銀鏈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黑暗中，月亮吊墜泛著微光，像真有一小片月亮落在了她腕間。
“你配不上他。”
那四個字在腦子裡打轉，趕都趕不走。
她想起高一下學期那次籃球賽。傅念安作為隊長帶隊奪冠，全場女生都在喊他的名字。賽後他被團團圍住要簽名，她遠遠站在人群外，第一次清晰感覺到他們之間的差距——他是站在光裡的人，而她隻是觀眾席上一個普通的影子。
後來傅念安擠過人群朝她走來，汗濕的額發貼在眉骨，眼睛亮得驚人。他當著所有人的麵把冠軍獎牌掛在她脖子上，說：“這份榮耀有你一半。”
那一刻她是真的開心。可現在回想起來，開心底下藏著不安——這份榮耀，她真的配得上嗎？
傅念安發來訊息：“睡了冇？”
林曉薇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回：“還冇。”
“彆想那條破簡訊。”他秒回，“明天帶你去吃好吃的。”
他總是這樣，用最直接的方式安撫她的不安。林曉薇手指懸在螢幕上，想說“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又覺得太矯情。最後隻回了句：“嗯，你快睡。”
那邊發來個月亮表情，跟她手鍊上的吊墜一模一樣。
林曉薇把手機按在胸口，長長吐出一口氣。
第二天早上，鏡子裡的自己果然冇法看。眼睛腫得像核桃，黑眼圈明顯。林曉薇用冷水敷了半天，又偷偷用了媽媽的眼霜，才勉強能出門。
林母在廚房煎蛋，看見她出來，眉頭立刻皺起來：“昨晚幾點睡的？”
“一點多吧。”林曉薇含糊道，“作業多。”
“作業多也不能熬夜。”林母把煎蛋裝盤，打量著她，“跟念安鬧彆扭了？”
當老師的媽眼神就是毒。林曉薇搖搖頭：“冇有，他挺好的。”
“那就好。”林母把盤子推過來，“媽知道你現在壓力大，但有些事急不來。念安家的情況……咱們慢慢來，彆給自己太大負擔。”
這話說得委婉，但林曉薇聽懂了。媽媽也在擔心門不當戶對的問題，隻是不想說得太直白傷她自尊。
“我知道。”林曉薇低頭喝粥。
到學校時剛好七點半。高三教學樓裡已經坐滿了人，早讀聲此起彼伏。林曉薇剛走到三樓樓梯口，就聽見走廊那頭幾個女生在說話。
“真的假的？傅念安真要出國？”
“我聽陳遠說的，他爸公司在談什麼海外專案，成了就送他出去讀大學。”
“那林曉薇怎麼辦？異地戀啊？”
“異地什麼呀，肯定分。傅家那種家庭，能讓他找個普通女生結婚？”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早晨格外清晰。林曉薇腳步頓了頓，那幾個女生正好轉頭看見她，臉色一僵，立刻散開了。
又是這樣。
林曉薇麵無表情地走進教室。張婷婷已經在了，看見她立刻湊過來：“薇薇，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林曉薇放下書包。
“傅念安可能要出國的事。”張婷婷壓低聲音，“就剛纔，好幾個班都在傳。”
林曉薇手指一緊：“誰傳的？”
“不知道，突然就傳開了。”張婷婷看著她，“傅念安冇跟你說？”
“說了。”林曉薇扯了扯嘴角，“但他說不一定會去。”
張婷婷“哦”了一聲，冇再追問，但那眼神明顯寫著“我不信”。
第一節數學課，老陳講月考卷子。講到一道函式題時，他突然停下來，推了推眼鏡：“有些同學，心思不要飄得太遠。高三了，什麼最重要自己掂量清楚。”
他說這話時眼睛往林曉薇這邊瞟了一眼，又很快移開。
林曉薇低下頭，指尖掐進掌心。
下課鈴一響，她立刻衝出教室。冇想到在樓梯拐角撞見了昨天那個高二學妹。對方今天穿了條淺粉色連衣裙，頭髮梳成公主頭，看見她時愣了一下，隨即揚起下巴。
“學姐好。”聲音甜得發膩。
林曉薇點點頭要走，對方卻攔住她：“學姐，聽說念安學長要出國了？”
林曉薇腳步一頓：“關你什麼事？”
“就問問嘛。”學妹眨眨眼，“他要真走了，學姐你會等他嗎？”
這話問得挑釁意味十足。旁邊已經有幾個學生在看熱鬨了。
林曉薇轉過身，直視著她：“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學妹笑了，“他要走了，機會不就多了嘛。”
“什麼機會？”
“追他的機會啊。”學妹說得理直氣壯，“學姐，不是我說，你倆本來就不合適。他傢什麼條件，你傢什麼條件？就算他現在喜歡你，等出了國見了世麵，還會記得你是誰？”
這話太刻薄了，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林曉薇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笑了：“你說得對。”
學妹一愣。
“他家是有錢，我是普通家庭。”林曉薇一字一句地說，“但傅念安喜歡我，不是因為我有冇有錢，而是因為我是林曉薇。這個道理，有些人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懂。”
說完她轉身就走，留下學妹站在原地臉色發青。
走出教學樓時，林曉薇才發現自己手在抖。不是氣的，是後怕——她從來冇在人前說過這麼硬氣的話。
剛走到操場邊，手機就響了。傅念安打來的：“在哪兒？”
“操場。”林曉薇聲音還有點顫。
“等我。”
三分鐘後，傅念安跑過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連帽衛衣，牛仔褲，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看見林曉薇，他眉頭立刻皺起來：“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冇人欺負我。”林曉薇搖頭，“就是……跟人吵了一架。”
“跟誰？”傅念安臉色沉下來。
林曉薇把剛纔的事簡單說了。傅念安聽完，眼神冷得像冰：“哪個班的？叫什麼名字？”
“算了。”林曉薇拉住他，“她說的是事實，我家就是冇你家有錢。”
“林曉薇。”傅念安按住她的肩膀，“看著我。”
林曉薇抬起頭。傅念安個子高，她得仰著頭才能對上他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此刻正認真地看著她，專注得讓她心跳加速。
“我再說最後一次。”傅念安說，“我喜歡你，跟你家有冇有錢沒關係。我喜歡你認真做題時的樣子，喜歡你吃到好吃的東西時眼睛會亮，喜歡你笑起來有梨渦。這些，跟你家是富是窮有關係嗎？”
林曉薇鼻子一酸。
“至於出國的事，”傅念安繼續說，“我爸確實在談專案，也確實提過送我出去。但我拒絕了。我說我要在國內讀大學，跟你一起。我爸冇同意，但也冇反對，說再商量。”
“如果……如果最後非得去呢？”林曉薇小聲問。
“那就等你畢業，我來接你。”傅念安說得毫不猶豫，“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三年。反正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跑不了。”
林曉薇眼淚掉下來。
傅念安伸手給她擦掉，動作很輕：“彆哭了。再哭我真要親你了。”
“你敢。”林曉薇紅著眼睛瞪他。
傅念安笑了，從兜裡掏出個小盒子：“給你。”
又是盒子。林曉薇警惕地看著他：“你又亂花錢？”
“冇花錢。”傅念安開啟盒子，裡麵是枚胸針，做成書本的形狀，材質看起來像是鍍金的，“公司活動送的紀念品，不值錢。我覺得適合你，就留下了。”
林曉薇接過來看。做工確實精緻，書頁的紋路都刻得很細。
“為什麼送我書？”她問。
“因為你愛看書啊。”傅念安給她彆在校服領口，“而且書能讓人變聰明。我希望你一直聰明下去，以後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這樣就算冇有我，你也能過得很好。”
這話說得……林曉薇抬起頭：“你要離開我？”
“不是。”傅念安搖頭，“我是說萬一。萬一哪天我不得不暫時離開，你得有照顧好自己的能力。這樣我在外麵才能放心。”
林曉薇懂了。他是在為她鋪後路，哪怕他自己並不想走。
“傅念安。”她握住他的手，“我不需要你為我考慮這麼多。我喜歡你，就是想跟你在一起。能在一起多久就多久，就算最後真的分開了，我也認。”
傅念安愣了愣，隨即笑了：“你這倔脾氣……跟我媽年輕時一模一樣。”
“誰倔了。”林曉薇嘟囔。
“好好好，不倔。”傅念安牽起她的手，“走，帶你去個地方。”
他帶她去了學校天台。門鎖著，但傅念安有鑰匙——他說是之前幫後勤老師修東西時給的報酬。
天台上風很大，視野開闊。從這裡能看見整個操場，還有遠處市中心的寫字樓。
傅念安拉著她走到欄杆邊，指著遠處最高的那棟樓：“看見那棟樓了嗎？傅氏集團總部。我爸的辦公室在頂樓。”
林曉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光，確實氣派。
“我5歲回國時我爸常帶我去公司。”傅念安說，“他忙，我就坐在他辦公室寫作業。有時候一寫就是一整天。那時候我就想，等我長大了，一定不要這麼忙，要多陪陪家人。”
林曉薇靜靜聽著。
“前麵我爸媽感情出了問題。”傅念安繼續說，“我爸受人矇蔽，我媽一個人在家。他倆吵過架，離過婚。最後是我媽一氣之下出了國，直到我5歲纔回來。”
這是傅念安第一次跟她說家裡的事。林曉薇握緊了他的手。
“所以我特彆羨慕我爸媽現在的感情。”傅念安轉頭看她，“吵過鬨過，最後還是選擇了彼此。不是因為我媽妥協了，而是因為我爸後來明白了——事業再成功，冇有家人在身邊分享，也是空的。”
風吹起他的頭髮，露出光潔的額頭。林曉薇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心裡某個地方突然軟下來。
“傅念安。”
“嗯？”
“我不會讓你在我和事業之間做選擇。”林曉薇說，“你想做什麼就去做，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我會努力追上你，而不是讓你停下來等我。”
傅念安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林曉薇補充，“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不管發生什麼，都要告訴我。”林曉薇看著他，“彆瞞著我，彆一個人扛。就算我幫不上忙，至少讓我知道你在經曆什麼。”
傅念安靜靜看了她幾秒，然後點頭：“好，我答應你。”
兩人在天台待到午休結束。下去的時候，正好碰見老陳上樓抽菸。看見他們從上麵下來，老陳挑了挑眉：“喲，跑這兒談戀愛來了？”
傅念安麵不改色：“老師好。我們上來透透氣。”
老陳深深看了他們一眼，冇說什麼，擺擺手讓他們走了。
下午放學，傅念安送林曉薇回家。剛到樓下，林母正好買菜回來，看見他們，笑著打招呼：“念安來啦，上去坐坐？”
“不了阿姨，我一會兒還有事。”傅念安禮貌地說，“明天再來拜訪。”
林母點點頭，拎著菜先上去了。
林曉薇站在樓道口，看著傅念安：“你明天真來？”
“真來。”傅念安說，“跟你爸媽正式談談。”
“談什麼？”
“談我們的事。”傅念安說得認真，“總得讓他們放心。”
林曉薇心裡一暖：“謝謝你。”
“謝什麼。”傅念安揉揉她的頭髮，“你是我女朋友，這是我該做的。”
目送傅念安的車離開，林曉薇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時，聽見三樓傳來媽媽的聲音：“……這孩子確實有心。”
然後是爸爸的聲音：“有心是有心，但傅家那邊……”
後麵的話聽不清了。
林曉薇站在樓梯上，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她喜歡傅念安，傅念安也喜歡她，為什麼就這麼難呢？
回到家，林母正在廚房擇菜。看見她，招招手：“薇薇，來幫媽剝蒜。”
林曉薇走過去，接過蒜頭。林母看了她一眼，突然說：“念安明天要來？”
“嗯，他說來拜訪。”
“拜訪什麼，不就是想讓我們同意你倆的事兒。”林母笑了，“這孩子，還挺正式。”
林曉薇冇說話。
“薇薇。”林母放下手裡的菜，“媽問你個問題，你得說實話。”
“什麼問題？”
“你真的想好了嗎？”林母看著她，“跟念安在一起，以後要麵對的可不止是談戀愛那麼簡單。傅家那種家庭，規矩多，壓力大。你受得了嗎？”
林曉薇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我想好了。”
“哪怕以後可能會受傷？”
“媽。”林曉薇抬起頭，“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冒險。我不敢保證以後一定不會受傷，但我敢保證，如果現在因為害怕受傷就放棄，我一定會後悔。”
林母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突然笑了：“行，有你這句話，媽就放心了。”
晚飯時，林父推了推眼鏡，難得主動提起傅念安：“那孩子明天來？”
“嗯。”林曉薇點頭。
“來了也好。”林父說，“有些話當麵說清楚。”
“爸……”林曉薇有點緊張。
“放心，爸不為難他。”林父給她夾了塊排骨，“就是得問問他的打算。你們還小，談戀愛可以，但未來得有個規劃。”
林曉薇鬆了口氣。
晚上寫作業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傅念安發來的：“在乾嘛？”
“寫作業。你呢？”
“剛開完會。”傅念安發來一張照片，是辦公室窗外的夜景，“我爸還在忙，我偷個懶。”
照片裡，城市燈火璀璨。林曉薇放大看了看，發現玻璃上映出傅念安的影子——他靠在椅背上，領帶扯鬆了，看起來有點疲憊。
她回：“累了吧？早點休息。”
“不累。想到明天要去見你爸媽，還有點緊張。”
林曉薇笑了：“緊張什麼，我爸媽又不會吃了你。”
“那可說不準。”傅念安發了個哭臉，“萬一你爸讓我離你遠點怎麼辦？”
“那我就跟你私奔。”
這話發出去，林曉薇自己都愣了一下。太不像她會說的話了。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傅念安回：“真的？”
“假的。”林曉薇趕緊補救，“我爸纔不會那麼說。”
“哦。”傅念安發來一個失望的表情，“我還當真了。”
林曉薇臉紅了，抱著手機在床上滾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