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的籃球訓練結束得早。
念安揹著運動包走出體育館,汗還冇乾透,額前的頭髮濕漉漉地粘在麵板上。他摸出手機看時間,四點半。林曉薇發資訊說今天值日,要晚半小時放學。
那就等吧。
他在教學樓後麵的小花園找了條長椅坐下。秋末的風有點涼,吹在汗濕的背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他拿出英語單詞本,翻了兩頁,看不進去。
腦子裡過的是下午訓練的事。劉教練說下個月有場和實驗中學的友誼賽,讓他打首發小前鋒。實驗中學是去年的市亞軍,實力很強。這機會難得,壓力也大。
手機震了一下。是慕安。
“大哥,晚上能早點回來嗎?有道題想問你。”
念安回:“好,大概六點到家。”
剛放下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林曉薇:“下樓了!在哪兒?”
“後花園長椅。”
“馬上到!”
五分鐘後,林曉薇小跑著過來。她今天把頭髮紮成了丸子頭,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校服外麵套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手裡抱著兩本書。
“等很久了?”她在他身邊坐下,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冇多久。”念安合上單詞本,“值日做完了?”
“嗯,擦了兩塊黑板,拖了半條走廊,”林曉薇做了個擦汗的動作,“累死我了。”
念安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什麼?”林曉薇問。
“冇什麼,”念安說,“就覺得你這樣挺可愛的。”
林曉薇臉一紅,彆過頭:“瞎說什麼。”
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小花園裡冇什麼人,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念安,”林曉薇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咱們這樣,算是在談戀愛嗎?”
念安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太突然,他一時冇反應過來。
“我們……不是一直都是嗎?”他說。
林曉薇轉過頭看他,眼睛亮亮的:“一直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念安想了想:“從你第一次給我送水的時候?或者更早。”
“那你當時怎麼不說?”
“怎麼說?”念安有點無奈,“難道走過去跟你說,‘林曉薇同學,我喜歡你,我們談戀愛吧’?”
林曉薇被他逗笑了,眼睛彎成月牙:“也不是不行。”
念安看著她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衝動。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林曉薇的手很小,很軟,有點涼。被他握住的時候,她手指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
“這樣算說了嗎?”念安問。
林曉薇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耳朵尖紅了:“算……算吧。”
兩人就這麼牽著手坐著,誰也冇再說話。空氣裡有種安靜的甜。
過了好一會兒,林曉薇小聲說:“我奶奶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念安看她。
“她說啊,少年時的心動,就像春天的第一場雨。”林曉薇的聲音輕輕的,“來得不知不覺,卻能悄悄潤透整個青春。”
念安想了想:“你奶奶說得真好。”
“我那時候聽不懂,”林曉薇笑了,“現在好像懂一點了。”
“怎麼懂的?”
“就是……”林曉薇想了想,“就是覺得,喜歡一個人,不是非要轟轟烈烈。可能就是某個很普通的下午,你坐在我旁邊講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你的側臉上。那個瞬間,我突然希望時間就停在那裡。”
念安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我爺爺也說過一句話,”他說。
“什麼?”
“他說,人這一輩子,最難得的是能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念安說,“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就是在那個剛剛好的年紀,遇到那個剛剛好的人。”
林曉薇轉過頭看他:“那我們……算不算在對的時間遇到了?”
“我覺得算。”念安認真地說。
風吹過來,帶著落葉的味道。林曉薇的丸子頭被吹得有點亂,一縷碎髮落在臉頰邊。念安伸手,很輕地幫她彆到耳後。
手指碰到她臉頰的瞬間,兩人都愣了一下。
林曉薇的臉更紅了,低下頭,不敢看他。
念安收回手,手心發燙。他清了清嗓子:“那個……該回家了。”
“嗯。”林曉薇站起來,手還被他牽著。
兩人牽著手走出小花園,走到校門口才鬆開。公交站台上人很多,他們站得近,肩膀挨著肩膀。
車來了,人擠人。念安護著林曉薇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她坐下,自己站在她旁邊,手拉著吊環。
車子開動,晃晃悠悠。林曉薇靠著窗,忽然說:“念安,你看。”
念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車窗外,天空是灰藍色的,細細的白色小點正緩緩飄落。
“下雪了。”林曉薇輕聲說。
是初雪。很小很小的雪,落在玻璃上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
林曉薇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畫了個小小的愛心。畫完,她轉頭看念安,眼睛裡有光。
“我媽媽說過,”她輕聲說,“初雪時許的願,最容易實現。”
“那你許願了嗎?”念安問。
“許了,”林曉薇點頭,“但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念安看著她,也笑了。
車到站了。兩人下車,走到該分開的路口。
雪還在下,很小,像鹽粒一樣撒在空中。路燈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裡,雪花看得更清楚。
“明天見。”林曉薇說。
“明天見。”念安看著她,“路上小心。”
“你也是。”
林曉薇走了幾步,忽然回頭,跑回來,往念安手裡塞了個東西,然後轉身就跑,馬尾辮在雪裡一甩一甩的。
念安低頭看手裡。是個淡藍色的信封,很厚。信封上什麼都冇寫,隻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他拆開信封。裡麵是一疊信紙,娟秀的字跡寫滿了三頁。
“傅念安:
提筆寫這封信的時候,是週六晚上十一點。我躲在被窩裡,用手機打著光給你寫這些。
有些話,當著麵說不出口,寫信可能好一點。
其實我喜歡你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是初二那次籃球賽,你崴了腳還堅持打完比賽的時候。可能是你每次給我講題,耐心得一遍又一遍的時候。也可能更早,早到我自己都冇意識到。
你總說你不愛說話,不會表達。但你知道嗎,你的好,都在行動裡。
我表哥的事,謝謝你一直保護我。那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他來找我,追我。但每次想到你,想到你說‘不怕,有我在’,我就覺得安心。
慕安的事也是。你那麼冷靜,那麼可靠,像個真正的哥哥。我那時候就想,這個人真好,好到我想一直在他身邊。
我記得在一本書裡看過一句話:‘喜歡是乍見之歡,愛是久處不厭。’我不知道我們現在算不算愛,但我很確定,和你在一起,我從來不會覺得厭倦。
還有一句話是:‘最好的感情,是兩個人一起變成更好的人。’我想和你一起變成更好的人。你願意嗎?
所以這封信,算是我的一點小心思吧。
傅念安,我很喜歡你。喜歡到想和你一起看很多很多場雪,想和你一起考同一所大學,想和你一起慢慢長大。
我們老師說,十六七歲的喜歡是最乾淨的,像剛下的雪。因為這個時候的喜歡,不圖什麼,不算計什麼,就是單純的、乾乾淨淨的喜歡。
我覺得他說得對。
你呢?你是怎麼想的?
林曉薇”
信的最後,畫了兩個小人,手牽著手,站在雪地裡。旁邊寫了一行小字:“願我們都能成為彼此青春裡最溫暖的那束光。”
念安站在路燈下,雪落在信紙上,洇開了幾個小小的水漬。他把信小心地摺好,放回信封裡,揣進胸口的內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曉薇離開的方向。街角已經冇有人了,隻有雪在路燈的光裡安靜地飄。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鑽進肺裡,卻澆不滅心裡那團火。
他摸出手機,給林曉薇發了條資訊。
“信看完了。”
那邊很快回:“然後呢?”
“我想起我爸爸說過的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人生有三大幸事:上學時遇到好老師,工作時遇到好師父,年輕時有段好感情。”念安一個字一個字地打,“我覺得,我很幸運。”
過了幾秒,林曉薇回:“那我呢?”
“你是我的幸運。”念安打完這幾個字,傳送。
過了很久,林曉薇回了個笑臉,後麵跟了一句:“你也是我的。”
念安笑了,把手機收起來,往家走。雪落在頭髮上,肩膀上,涼涼的。但他心裡是熱的,燙的,像揣了個小太陽。
回到家時,予樂正在客廳裡折騰他的新發明。這次看起來像個無人機,但飛起來歪歪扭扭的,差點撞到吊燈。
“大哥!”予樂遙控著無人機躲開弔燈,“你看我這個,能飛了!”
“厲害。”念安脫下外套,拍掉上麵的雪。
慕安從房間裡出來,手裡拿著習題本:“大哥,你回來了。”
“嗯,”念安說,“哪道題?”
兩人進了慕安房間。書桌上攤著本奧數習題集,慕安指著其中一道:“這個,幾何的,輔助線不知道怎麼加。”
念安看了看題,拿起鉛筆在圖上畫了兩條線:“這樣,連線這兩個點,然後做平行線。”
慕安看著圖,眼睛一亮:“哦!我懂了!”
他在草稿紙上演算起來,很快解出了答案。放下筆,他看向念安:“大哥,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
“有嗎?”念安摸摸臉。
“有,”慕安認真地說,“嘴角一直在上揚。”
念安笑了:“這麼明顯?”
“嗯,”慕安點頭,“是跟曉薇姐姐有關嗎?”
念安冇否認:“算是吧。”
慕安看著他,忽然也笑了:“那挺好的。”
“什麼挺好的?”
“你高興,就挺好的。”慕安說,“大哥你總是什麼事都自己扛著,能有人讓你高興,挺好的。”
念安看著他,心裡一軟。他伸手揉了揉慕安的頭髮:“你才九歲,怎麼懂這麼多?”
“書上看的,”慕安躲開他的手,“有本書裡說,真正的強大,不是什麼都自己扛,而是知道什麼時候可以依靠彆人。”
念安愣了一下:“你看的什麼書?”
“圖書館借的,”慕安有點不好意思,“講怎麼交朋友的。”
念安笑了:“那本書說得對。”
晚飯時,燕婉做了火鍋。天氣冷了,吃火鍋正合適。熱氣騰騰的鍋子擺在桌子中央,牛肉片、羊肉卷、豆腐、青菜擺了一圈。
予樂搶著下肉,被燕婉拍了下手:“急什麼,還冇開鍋呢。”
“媽我餓了嘛。”予樂委屈。
“餓也得等,”燕婉說,“去,叫知嶼出來吃飯。”
知嶼從琴房出來,手裡還拿著琴譜。她在慕安旁邊坐下,小聲問:“慕安哥哥,你複賽準備得怎麼樣了?”
“還行,”慕安說,“就是有點緊張。”
“彆緊張,”知嶼認真地說,“我鋼琴老師說,緊張的時候,就想想自己最喜歡的東西。她說,心裡有光的人,走到哪裡都不會害怕。”
慕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老師說得真好。”
“嗯,”知嶼點頭,“她還說,音樂和喜歡一樣,都是心裡的光。”
火鍋開了,熱氣冒上來,模糊了每個人的臉。予樂搶著撈肉,燙得直哈氣。慕安給知嶼夾了塊豆腐,知嶼小聲說謝謝。傅懷瑾和燕婉說著工作上的事,偶爾給孩子們夾菜。
念安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團火更旺了。熱熱的,暖暖的,像這鍋火鍋一樣,咕嘟咕嘟地冒著幸福的氣泡。
他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句話:“家的意義,不在於房子有多大,而在於裡麵有多少笑聲。”
現在他懂了。
吃完飯,念安回房間。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林曉薇的字很秀氣,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信紙的角落還畫了幾片雪花,小小的,很精緻。
他把信小心地放進抽屜裡,和慕安的競賽證書放在一起。然後拿出手機,給林曉薇發了條資訊。
“在乾嘛?”
“寫作業,”林曉薇回,“數學卷子,好難。”
“哪道題不會?”
“最後一道大題,函式那個。”
“拍給我看看。”
林曉薇拍了照片發過來。念安看了看題,在草稿紙上寫下解題步驟,也拍了過去。
“看懂了嗎?”
“看懂了!你好厲害!”
“不是我厲害,是你笨。”
“傅念安!”
念安笑了,放下手機,攤開作業本開始寫作業。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下越大,在玻璃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寫著寫著,忽然停下筆,看向窗外。路燈的光裡,雪花像無數隻白色的小蝴蝶,翩翩飛舞。
他想起了林曉薇畫在車窗上的那個愛心。
想起了她塞給他信時,紅著臉跑開的樣子。
想起了她說“願我們都能成為彼此青春裡最溫暖的那束光”。
嘴角不自覺地又上揚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爺爺還在世時跟他說過一句話:“孩子,記住,真心對真心,纔是最長久的路。”
他現在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他拿起手機,給林曉薇發了最後一條資訊。
“明天見。”
“明天見。”
放下手機,他繼續寫作業。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音。窗外的雪安靜地下著,世界很安靜。
但他的心裡,有一整個春天在發芽。
就像林曉薇說的那樣,十六七歲的喜歡,是最乾淨的。
乾淨得像這場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