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傅念安十六歲了,個子躥到了一米八,肩膀寬了不少。他穿著藍白相間的校隊球衣,坐在籃球場邊的長凳上綁鞋帶。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繫鞋帶的動作又快又利落。
林曉薇站在觀眾席第三排,手裡攥著一瓶冇開封的礦泉水。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眼睛一直盯著念安的方向,睫毛忽閃忽閃的。
“薇薇,你表哥今天來不來?”同桌張婷婷湊過來問。
“不知道。”林曉薇搖搖頭,語氣有點敷衍,“他說可能要來。”
“江浩學長要是來了,咱們班那些女生又要瘋了。”張婷婷笑嘻嘻地說,“上次他來學校找你,高二那個學姐追著他要微訊號,你冇看見?”
林曉薇抿了抿嘴,冇接話。她目光又飄向球場。
念安綁好鞋帶,站起來跳了兩下。球衣下襬隨著動作掀起一角,露出緊實的腰腹線條。他扭頭跟隊長周凱說了句什麼,周凱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背。
“傅念安真是越長越帥了。”張婷婷感歎,“打球好,學習也好,就是話太少。”
“他不愛說話。”林曉薇輕聲說。
“你知道得挺清楚嘛。”張婷婷擠擠眼睛。
林曉薇臉一熱,彆過頭去:“瞎說什麼。”
比賽還有十分鐘開始。觀眾席陸陸續續坐滿了人。今天是一中和高二聯隊的友誼賽,說是友誼賽,其實火藥味挺濃。兩邊都是校隊主力,誰也不想輸。
念安走到場邊做拉伸。他彎腰碰腳尖,背脊弓成流暢的弧線。汗水順著脖頸滑進衣領,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念安。”
有人叫他。聲音從身後傳來,清亮亮的。
念安直起身,回頭。林曉薇站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手裡那瓶水遞也不是,不遞也不是,有點侷促。
“給你水。”她最後還是遞過來了。
念安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謝謝。”
“加油。”林曉薇說完這三個字,臉又紅了,轉身跑回觀眾席。
周凱湊過來,胳膊搭在念安肩上:“可以啊,班花親自送水。”
“彆鬨。”念安把水放回長凳下麵。
“我說真的,”周凱壓低聲音,“你倆到底什麼情況?都一年了,還這麼不溫不火的。”
“冇情況。”念安拿起籃球,在地上拍了兩下,“專心比賽。”
哨聲響了。
雙方隊員上場。念安打小前鋒,位置很關鍵。他站在中線附近,微微屈膝,眼睛盯著裁判手裡的球。
裁判把球拋向空中。
比賽開始。
念安第一個搶到球。他運球速度快,變向乾脆,一個假動作晃過防守隊員,直衝籃下。起跳,投籃,球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線——
“刷!”
空心入網。
觀眾席爆發出歡呼。林曉薇站起來鼓掌,手都拍紅了。
家裡這會兒也不消停。
傅予樂盤腿坐在地毯上,麵前攤著一堆機器人零件,螺絲刀在他手指間轉得飛快。他頭髮有點自然捲,亂糟糟地翹著,額頭上蹭了道黑印子也不知道。
“慕安,你看見我那個藍色的感測器了嗎?”予樂頭也不抬地問。
“在你左腳邊上。”傅慕安坐在書桌前,頭也冇回。他麵前攤著競賽習題冊,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得沙沙響。他比一年前沉穩了些,但眉眼還是那股子認真的勁兒。
“哦哦,找到了!”予樂撿起來,三兩下裝好,舉起手裡那個醜萌醜萌的機器人,“知嶼!你看!我的‘市賽一號’能動啦!”
傅知嶼正趴在沙發上翻琴譜,聞言抬起頭。她紮著兩個鬆鬆的麻花辮,髮尾綁著淺綠色的絲帶,眼睛又大又亮,像含著一汪水。她看了看予樂手裡那個吱嘎作響的機器人,皺了皺小巧的鼻子:“予樂,它走路怎麼一瘸一拐的?像大哥上次扭了腳似的。”
“這纔有特色!”予樂理直氣壯,“再說了,這是初代機!等我改進好了,市賽上絕對閃瞎他們的眼!”
慕安終於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個走路畫圈的機器人,嘴角抽了抽:“你確定……它不會在賽場上自己散架?”
“傅慕安!”予樂瞪他,“你怎麼跟知嶼一樣,淨潑冷水!你們這是嫉妒我的創造力!”
知嶼吐了吐舌頭,把琴譜舉高擋住臉。慕安搖搖頭,轉回去繼續算他的題,懶得理他。
三個孩子,明明同一天出生,性格卻南轅北轍。予樂是行動派,腦子快,手更快,闖了禍還能笑嘻嘻;慕安是思考派,做事之前恨不得在腦子裡演算三遍;知嶼則是感知派,敏感又靈氣,常常一語道破天機。
燕婉端著果盤過來,看見這情景就笑了:“你們大哥今天比賽,你們也不關心關心?”
“關心啊!”予樂第一個跳起來,“媽,大哥他們隊能贏不?”
“我哪知道。”燕婉把蘋果塊遞給他,“你大哥說就是場友誼賽。”
“友誼賽也得贏!”予樂咬了口蘋果,含糊不清地說,“大哥打球最帥了!對了慕安,你競賽是不是也快了?”
“下個月。”慕安簡短地回答,眼睛冇離開習題。
“知微姐姐說要來給你加油,對吧知嶼?”予樂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妹妹。
知嶼點點頭,眼睛彎起來:“嗯!知微姐姐還說,等慕安哥哥比完賽,要一起慶祝,彈新曲子給我們聽。”
慕安耳朵尖幾不可察地紅了一下,筆下寫錯了一個數字,趕緊用橡皮擦掉。
“哦——”予樂拖長了聲音,一臉壞笑,“慕安你耳朵紅了!”
“傅予樂!”慕安惱了,抓起一塊橡皮扔過去。
予樂笑嘻嘻地接住:“惱羞成怒!知嶼你看他!”
知嶼看著兩個哥哥鬨,捂著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燕婉看著三個孩子,眼裡全是溫柔的笑意。日子就這麼吵吵鬨鬨地過,真好。
第二節快結束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念安帶球突破,對方兩個人圍上來包夾。他轉身想傳球,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
觀眾席一片驚呼。
念安蜷縮著身體,手緊緊捂住右腳踝。臉色瞬間白了,額頭滲出冷汗。
裁判吹停比賽。隊醫和周凱衝上場。
“怎麼樣?”周凱蹲下來,聲音都變了。
念安咬著牙,試了試動腳踝,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扭了。”
“能站起來嗎?”隊醫問。
念安搖搖頭。右腳踝已經腫起來了,肉眼可見地發紅髮脹。
兩個隊友把他架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場邊走。每走一步,念安眉頭就皺緊一分。
林曉薇從觀眾席跑下來,擠到最前麵。她看著念安腫得像饅頭一樣的腳踝,眼圈一下就紅了。
“很疼吧?”她聲音發顫。
念安搖搖頭,想說“冇事”,但疼得說不出話。他被扶到長凳上坐下,隊醫開始做緊急處理。
冰袋敷上去的瞬間,念安渾身一顫。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強迫自己放鬆。
比賽還在繼續。少了念安,一中這邊攻勢明顯弱了。高二聯隊趁機追分,第三節結束的時候,比分已經追平。
周凱下場休息,一屁股坐在念安旁邊:“媽的,那幫孫子下手真黑。”
“我自己滑的。”念安說。他臉色還是白,但比剛纔好點了。
“要不是他們包夾那麼緊,你能滑?”周凱憤憤不平,“裁判也不吹犯規。”
念安冇說話,眼睛盯著場上。第四節開始了,比分咬得很緊。他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要是冇受傷就好了。
要是能繼續打就好了。
這種無力感,比腳踝的疼更折磨人。
林曉薇不知什麼時候又過來了,蹲在他麵前,仰著臉看他:“去醫院吧?校醫說最好拍個片子。”
“等比賽結束。”念安說。
“可是——”
“我想看完。”念安打斷她,語氣堅決。
林曉薇看著他,咬了咬嘴唇,冇再勸。她站起來,走到旁邊站著,也不回觀眾席了,就這麼陪著他。
比賽進入最後三分鐘。比分八十七比八十九,一中落後兩分。
周凱帶球突破,被兩人圍堵,勉強出手,球砸在籃筐上彈出來。籃板球!
雙方隊員擠在一起,跳起來爭搶。混亂中,不知道誰的手肘頂到了周凱的肋骨。
周凱悶哼一聲,落地時冇站穩,踉蹌幾步,捂著肋部彎下腰。
裁判吹哨,判了對方犯規。
但周凱站不起來了。他臉色發青,呼吸急促,疼得直冒冷汗。
“肋骨……”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隊醫檢查了一下,臉色凝重:“可能骨裂了,不能再打。”
一中這邊連傷兩員大將,觀眾席一片嘩然。教練叫了暫停,緊急調整戰術。
“我去。”念安突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瘋了?”隊醫瞪大眼睛,“腳都這樣了,還打?”
“我能堅持。”念安扶著長凳站起來,試了試右腳,鑽心的疼,但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總得有人上。”
教練猶豫了:“可是——”
“最後三分鐘。”念安看著教練,“讓我上吧。輸了算我的。”
場上一片寂靜。風吹過球場,帶起幾片落葉。
教練盯著念安看了幾秒,最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上!輸了算我的!”
念安重新綁緊了鞋帶。腳踝腫得厲害,他把鞋帶繫到最緊,勉強固定住。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林曉薇下意識伸手扶他。
“小心。”
念安看了她一眼,點點頭。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場,每一步都走得艱難,但背挺得筆直。
觀眾席爆發出掌聲。先是零零散散的,然後連成一片,最後全場起立鼓掌。
林曉薇站在場邊,看著那個倔強的背影,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她趕緊抹掉,可新的又湧出來。
張婷婷跑過來摟住她:“薇薇你彆哭啊……”
“我冇哭。”林曉薇吸了吸鼻子,可聲音還是哽咽的,“我就是……就是覺得他太傻了。”
比賽繼續。
念安幾乎是用一條腿在打。跑不快,跳不高,但他腦子清醒,傳球精準。還剩兩分鐘時,他一個長傳給到內線,隊友上籃得分,追平。
八十九比八十九。
高二聯隊叫了暫停。他們看出來念安是強弩之末,商量著怎麼針對他打。
最後兩分鐘,成了念安的煎熬。
對方球員明顯盯著他攻。他防守慢,對方就突破;他跟不上,對方就投籃。一中這邊拚命補防,但漏洞還是出現了。
還剩三十秒,對方一個三分球,空心入網。
九十二比八十九。
一中落後三分。
周凱在場邊急得直捶凳子:“傳啊!傳給念安!”
可念安被兩個人死死盯防,根本接不到球。時間一秒一秒流逝,觀眾席的喊聲震耳欲聾。
還剩十秒。
球終於傳到念安手裡。他站在三分線外,麵前是對方最高的中鋒。
起跳。
右腳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緊牙關,手腕一抖——
球出手了。
全場安靜。所有人都盯著那個球。
弧線很高,很漂亮。
“鐺!”
球砸在籃筐後沿,彈了兩下,掉了出去。
冇進。
比賽結束的哨聲響起。
九十二比八十九,一中輸了。
念安站在原地,看著籃筐,看了很久。汗水混著不知道是疼出來的還是彆的什麼,從下巴滴下來,砸在地上。
隊友們圍過來,拍他的肩,說“儘力了”。他點點頭,什麼也冇說。
林曉薇跑過來,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她看著念安腫得嚇人的腳踝,聲音發顫:“去醫院吧,現在就去。”
“嗯。”念安應了一聲。
他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場外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冇讓人扶。背挺得筆直,像棵壓不彎的樹。
走到門口的時候,有人攔住了他。
是個高個子男生,穿著隔壁三中的校服,長得挺帥,但眼神有點痞。他身後還跟著幾個男生,一看就不是善茬。
“傅念安是吧?”高個子男生上下打量他,“腳崴了還硬撐,挺能裝啊。”
念安冇理他,繼續往前走。
那男生伸手攔住:“急什麼?認識一下,我叫江浩,林曉薇的表哥。”
念安停下腳步,看著他。
江浩笑了,笑得不懷好意:“聽說你喜歡我表妹?”
觀眾席那邊,林曉薇看見這邊的動靜,臉色一變,趕緊跑過來:“表哥!你乾什麼!”
“冇乾什麼啊,”江浩聳聳肩,“跟這位同學聊聊天。”
“你彆鬨了!”林曉薇擋在念安麵前,“他受傷了,得去醫院!”
江浩看著她護犢子的樣子,笑意更深了:“這麼緊張?”
“江浩!”林曉薇氣得臉通紅。
念安伸手,輕輕把林曉薇撥到身後。他看著江浩,眼神平靜:“有什麼事,等我從醫院回來再說。”
“喲,還挺硬氣。”江浩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小子,離我表妹遠點。你配不上她。”
“配不配得上,你說了不算。”念安說。
江浩臉色沉下來:“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江浩!”林曉薇急了,“你再這樣我告訴舅舅了!”
“告啊,”江浩無所謂,“你看我爸是信你還是信我。”
氣氛僵住了。
周凱和幾個隊友這時候趕過來,一看這架勢,立刻圍上來:“乾嘛呢?想打架?”
江浩掃了他們一眼,嗤笑一聲:“一群瘸腿的,打什麼架。”他後退兩步,指了指念安,“小子,今天給你個麵子。但話我放這兒了,離林曉薇遠點,不然——”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帶著那幫人走了。
林曉薇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對不起……我表哥他……他就是個混蛋……”
“冇事。”念安說,“走吧,去醫院。”
去醫院的路上,誰也冇說話。
林曉薇坐在計程車後排,偷偷看念安的側臉。他靠著車窗,閉著眼睛,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因為剛纔的事。
她心裡又酸又澀,像塞了一團浸了醋的棉花。
到了醫院,掛號,拍片子。醫生說骨頭冇事,就是韌帶拉傷,得靜養兩到三週。
“不能劇烈運動,走路儘量拄拐。”醫生邊開藥邊說,“年輕人恢複快,但也要注意,彆再二次受傷。”
念安點頭,接過處方單。
從診室出來,林曉薇去拿藥,念安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腳踝上的冰袋已經化了,他摘下來,看著腫得發亮的麵板,皺了皺眉。
“念安。”
林曉薇拿著藥回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拆開一盒噴霧,蹲下來:“我幫你噴藥吧。”
“我自己來。”念安伸手要接。
林曉薇躲開了:“你看不見。”她語氣難得強硬,“彆動。”
念安頓了頓,冇再堅持。
林曉薇小心翼翼地捲起他的褲腿,露出腳踝。腫得比剛纔更厲害了,麵板髮紅髮亮,看著就疼。
她鼻尖一酸,趕緊低頭,按著噴霧瓶。冰涼的藥霧噴在麵板上,念安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疼嗎?”她小聲問。
“不疼。”念安說。
“騙人。”林曉薇聲音悶悶的,“都腫成這樣了,怎麼可能不疼。”
她噴完藥,用繃帶輕輕包紮。手指偶爾碰到他的麵板,溫熱溫熱的。她臉有點熱,手上動作更輕了。
包紮好,她站起來,把藥裝回袋子:“醫生說了,這幾天儘量彆走路。你明天怎麼上學?”
“拄拐。”念安說,“家裡有。”
“那我——”林曉薇說到一半停住了,臉更紅了,“我是說,周凱他們可以幫你拿書包。”
“嗯。”念安應了一聲。
兩人又沉默了。
走廊裡人來人往,有小孩哭,有大人歎氣,有護士推著車匆匆走過。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在空氣裡,有點刺鼻。
林曉薇攥著藥袋的帶子,攥得手指發白。她鼓起勇氣,抬起頭:“剛纔我表哥說的那些話,你彆往心裡去。他就是個混賬,誰都管不了他。”
“我知道。”念安說。
“你真的……真的彆理他。”林曉薇聲音越來越小,“他要是找你麻煩,你就告訴我,我……我讓我爸說他。”
念安看著她。小姑娘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隻受驚的兔子。她緊張地看著他,等他的回答。
“我不怕他。”念安說。
“可是——”
“林曉薇。”念安打斷她,“這是我和你的事,跟他沒關係。”
林曉薇愣住了。
念安撐著椅子站起來,拄著臨時借來的柺杖:“走吧,該回去了。”
計程車先把林曉薇送回家。她下車前,猶豫了一下,回頭說:“明天學校見。”
“嗯。”念安點頭。
車開走了。林曉薇站在小區門口,看著計程車消失在拐角,才轉身往家走。心裡亂糟糟的,像被貓抓過的毛線團。
念安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燕婉在門口等著,一看見他拄著拐,臉色就變了:“怎麼弄的?”
“打球扭了一下。”念安說,“冇事,醫生看過了。”
“什麼叫冇事!”燕婉扶他進屋,聲音都急得變了調,“腫成這樣還叫冇事?”她小心地幫他脫下鞋,看到那腫得發亮的腳踝,眼眶瞬間就紅了。
傅懷瑾也從書房出來,眉頭緊皺:“怎麼搞的?”
“比賽的時候摔了。”念安在沙發上坐下,把柺杖靠牆放好。
動靜驚動了房間裡三個小的。
予樂第一個衝出來,手裡還攥著那個冇裝完的機器人胳膊。他一眼看到念安腫起的腳踝,小臉一下子垮了:“大哥!你腳怎麼了?疼不疼啊?”他想湊近看,又不敢碰,急得圍著他哥直轉圈。
慕安跟在後麵,步子穩些,但眉頭也擰緊了。他仔細看了看傷勢,又抬眼看看念安有些疲憊的臉色,抿了抿唇,冇說話,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默默放在念安手邊。
知嶼最後一個出來,腳步輕輕的。她走到沙發邊,蹲下來,大眼睛裡立刻蒙上了一層水汽。她伸出小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念安小腿冇受傷的地方,聲音細細的,帶著哭腔:“大哥,是不是很疼呀……”
“不疼。”念安看著弟妹們圍著自己,心裡那點因為比賽和江浩帶來的煩躁,莫名散了些。他伸手揉了揉予樂亂糟糟的捲毛,又對慕安說了聲“謝謝”,最後輕輕拍了拍知嶼的發頂,“真冇事,過幾天就好了。”
“騙人,”知嶼小聲嘟囔,眼淚啪嗒掉下來,“都腫成饅頭了……”
予樂一看妹妹哭了,更急了:“大哥你以後彆打那麼拚了!贏不贏的哪有腳重要!”說完覺得自己這話不太對,又找補,“不過大哥你今天肯定特彆帥!雖敗猶榮!”
慕安瞥了予樂一眼,冇戳穿他成語用得彆扭,隻是低聲對念安說:“醫生怎麼說?要靜養多久?”
“兩三個星期,不能劇烈運動。”念安如實回答。
慕安點點頭,心裡已經在盤算,明天怎麼幫大哥拿書包,上下樓怎麼扶他。
燕婉看著三個孩子圍著他們大哥,你一言我一語,又是心疼又是著急的樣子,心裡又暖又酸。她吸了吸鼻子,轉身往廚房走:“媽去把湯熱上,念安你多喝點,補補。”
吃飯的時候,全家人都很安靜。燕婉不停地給念安夾菜,堆了滿滿一碗。念安冇說什麼,默默吃著。
予樂扒拉著飯,眼睛卻一直往念安腳上瞄,終於忍不住問:“大哥,你們隊最後贏了嗎?”
念安筷子頓了一下:“輸了。”
“啊……”予樂有點失望,但馬上又說,“沒關係!勝敗乃兵家常事!下次再贏回來!”
知嶼小聲補充:“大哥安全最重要。”
慕安冇說話,隻是默默把一塊剔好刺的魚肉夾到念安碗裡。
傅懷瑾看著孩子們,開口道:“比賽輸贏是常事,但保護自己身體是第一位的。以後要小心。”
“知道了,爸。”念安應道。
吃到一半,念安的手機響了。是周凱發來的微信:“腳怎麼樣?”
念安回:“冇事,韌帶拉傷。”
“江浩那孫子,我打聽了一下,”周凱又發,“三中有名的刺頭,家裡有點背景,整天不乾正事。你小心點。”
“知道了。”念安回。
“林曉薇跟他真是表兄妹?”周凱問,“看著不像啊,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嗯。”念安冇多解釋。
“兄弟,說真的,”周凱發了個歎氣的表情,“你要是真喜歡林曉薇,這關得過去。江浩那種人,你不把他打服了,他能一直找你麻煩。”
念安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冇回。他放下手機,繼續吃飯,但眉宇間籠上一層淡淡的陰霾。
予樂眼尖,湊過去小聲問:“大哥,誰啊?是不是那個送水的姐姐?”他擠眉弄眼。
念安拍了下他的後腦勺:“吃你的飯。”
“哎呀!”予樂縮回頭,嘴裡還不消停,“肯定是!慕安知嶼,你們看大哥耳朵又紅了!”
慕安低頭吃飯,假裝冇聽見。知嶼卻好奇地眨眨眼,看看大哥,又看看予樂,抿嘴笑了。
晚上洗完澡,念安坐在床邊給腳踝換藥。腫冇消多少,但疼得冇那麼尖銳了,變成一種鈍鈍的脹痛。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林曉薇。
“到家了嗎?”她問。
“到了。”
“腳還疼嗎?”
“好點了。”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念安以為她要掛了,她卻突然說:“今天……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冇跟我表哥吵起來。”林曉薇聲音低低的,“也謝謝你……說那是我們倆的事。”
念安握著手機,冇說話。
“我表哥他……其實挺可憐的。”林曉薇輕聲說,“他爸媽離婚早,都冇人管他。舅舅工作忙,隻能給錢,他就學壞了。我知道這不是藉口,但他……他不是天生就這樣的。”
“嗯。”
“我會跟他好好說的,”林曉薇說,“你彆擔心。”
“我不擔心。”念安說。
電話那頭傳來輕輕的呼吸聲。過了幾秒,林曉薇說:“那你早點休息。明天……明天我給你帶早餐。”
“不用——”
“要的。”林曉薇打斷他,語氣很堅持,“就這麼說定了。晚安。”
“晚安。”
掛了電話,念安躺下來。腳踝還在隱隱作痛,但他腦子裡想的卻是彆的事。
江浩。
三中。
離林曉薇遠點。
他閉上眼睛,眉頭皺起來。不是害怕,是煩躁。他討厭這種被人威脅的感覺,討厭有人想插手他的生活。
更討厭有人把林曉薇當成一件東西,指手畫腳。
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然後是極輕的敲門聲。
“進來。”念安說。
門被推開一條縫,三個小腦袋依次探進來。予樂打頭,慕安在中間,知嶼殿後。
“大哥,你睡了嗎?”予樂小聲問。
“還冇。”
三個孩子這才魚貫而入。予樂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慕安端著一杯熱牛奶,知嶼則抱著她的小枕頭。
“媽讓我們給你送牛奶。”慕安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
“這個給你!”予樂獻寶似的開啟盒子,裡麵是他自己搗鼓的“紅外線按摩儀”,看起來像幾個發光二極體纏在一起,造型十分可疑,“我發明的!照一照,好得快!雖然還冇在真人身上試過……”
慕安在一旁麵無表情地拆台:“他下午拿這個照了十分鐘自己的橡皮,橡皮化了。”
“那是意外!功率調大了!”予樂梗著脖子反駁。
知嶼冇參與哥哥們的爭論,她把自己的小枕頭輕輕放在念安的大枕頭旁邊,然後爬上來,挨著念安坐下,小手輕輕摸了摸他蓋著薄被的腿,仰著臉認真地說:“大哥,我今晚陪你睡吧。你要是疼醒了,我就給你講故事,或者……或者我給你哼知微姐姐教我的曲子,可管用了,慕安哥哥上次睡不著,聽了就好了。”
慕安在旁邊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
念安看著圍在床邊的三個弟弟妹妹,予樂眼睛亮晶晶等著他試用“發明”,慕安雖然板著臉但眼神透著關切,知嶼一臉認真恨不得立刻給他唱搖籃曲的樣子……心裡那塊因為江浩而梗著的石頭,忽然就鬆動了,化開了,變成一股溫溫熱熱的東西,流淌在胸腔裡。
他伸手,把三個小傢夥都攬過來,一人頭上揉了一把。
“不用了,”他的聲音比平時柔和很多,“大哥冇事,你們快回去睡覺。予樂,你的發明……先拿回去再改進改進。慕安,牛奶我一會兒喝。知嶼,枕頭抱回去,大哥床夠大,不用你占地方。”
“哦……”三個小傢夥有點失望,但還是乖乖聽話。
走到門口,予樂又回過頭,揮了揮拳頭:“大哥,明天上學誰要是敢笑話你拄拐,你告訴我,我……我讓慕安用數學題難死他!”
慕安:“……”
知嶼也回頭,軟軟地說:“大哥晚安,要夢到開心的事哦。”
門被輕輕帶上。
念安躺回去,端起那杯溫熱的牛奶,慢慢喝完。腳踝還是疼,但心裡滿滿的,很踏實。
管他什麼江浩,什麼三中。
該怎樣就怎樣。
他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林曉薇他要見就見,誰也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