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馬爾代夫的時候,蘇棠看著窗外的碧海藍天,心裡那點因為早起趕飛機的煩躁全冇了。
林深牽著她走VIP通道,一路有工作人員小跑著引路。來接機的不是計程車,是輛白色加長車,司機穿著熨得筆挺的製服,開口是帶口音的英語:“林先生,林太太,阿裡先生讓我直接送你們到碼頭。”
蘇棠坐進車裡才反應過來:“碼頭?我們不住在馬累?”
“不住。”林深給她擰開一瓶水,“住島上。”
蘇棠以為就是普通的度假島。等到了碼頭,看見那艘三層遊艇,還有旁邊停著的水上飛機,她才知道自己想簡單了。
“私人島嶼?”她扭頭看林深。
“嗯。”林深麵不改色,“傅總朋友開發的,還冇正式營業,借我們住幾天。”
遊艇上準備得很周到。冰鎮椰子汁,水果拚盤,還有個小姑娘抱著吉他唱英文歌。船長是個曬得黝黑的中年男人,一看見林深就笑:“林先生,又見麵了!上次您陪傅總來,說下次帶太太來,還真帶來了!”
蘇棠看向林深。林深輕描淡寫:“去年來看專案,覺得環境不錯。”
水上飛機起飛時,蘇棠手心有點出汗。林深握住她的手:“怕?”
“有點。”蘇棠老實說,“這飛機看著挺小的。”
“安全。”林深說,“我查過公司資質,飛行員有三千小時飛行經驗。”
蘇棠笑了:“你這職業病。”
從空中往下看,馬爾代夫像一把珍珠撒在藍絲絨上。一個個小島,一圈圈珊瑚礁,海水顏色從淺藍到深藍層層漸變。蘇棠貼著窗戶,眼睛都看直了。
飛機降落在海麵上,滑行一段,停在一個小碼頭邊。島上已經有五六個人在等,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亞麻襯衫,笑得熱情:“歡迎歡迎!我是阿裡,島上的管家。林先生,房間都按您要求的準備好了。”
所謂“房間”,其實是建在淺海上的水上屋。木棧道連著六棟房子,他們那棟在最裡麵,私密性最好。推開門,蘇棠站在玄關愣了三秒。
客廳地上用花瓣鋪了巨大的愛心,床上撒著玫瑰花瓣,浴缸裡飄著香薰蠟燭。整麵牆的落地窗,窗外就是無邊無際的海。
“這也太……”蘇棠找不出詞。
“俗氣?”林深問。
“不是。”蘇棠搖頭,“是太……隆重了。”
阿裡笑著說:“林太太不喜歡的話,我馬上讓人收拾掉。”
“不用不用。”蘇棠趕緊說,“挺好的,就是……有點不好意思。”
等阿裡走了,蘇棠才問:“你什麼時候安排的這些?”
“婚禮前。”林深把行李箱推進臥室,“慕星晚聯絡的,說女生都喜歡。你要是真不喜歡,我讓他們撤了。”
“喜歡。”蘇棠說,“就是覺得,讓你費心了。”
林深看了她一眼:“你是我太太,不對你費心對誰費心?”
下午他們去浮潛。阿裡親自教,耐心得很。蘇棠第一次下海,緊張得抓著救生圈不放。林深遊過來,托著她的腰:“放鬆,我在呢。”
海水清澈得過分,能看見彩色的魚在珊瑚間鑽來鑽去。蘇棠慢慢鬆了手,試著遊了幾下。林深始終在她身邊,不遠不近,剛好一伸手就能夠到的距離。
遊累了,躺在沙灘椅上喝椰子水。阿裡端來冰毛巾和水果拚盤,小聲說:“林先生,剛纔您公司來電話,我說您在休息,晚點回電。”
“誰打的?”
“張助理。”阿裡說,“聽起來有點急。”
林深皺了皺眉,拿出手機。蘇棠按住他手:“工作的事晚點再說。”
“就回個資訊。”林深說,“不然張明軒該急了。”
他發了條語音:“我在度蜜月,除非公司著火,否則彆找我。”發完直接關機。
蘇棠笑:“萬一真著火呢?”
“傅總會處理。”林深把手機扔到一邊,“說好了,這二十天陪你。”
晚餐在主餐廳。長長的餐桌就他們兩個人,廚師現場煎牛排,服務員倒紅酒。吃到一半,阿裡端著個盤子過來:“林太太,試試這個,我們島的特色菜。”
盤子裡是烤龍蝦,配著奇怪的醬汁。蘇棠吃了一口,味道有點衝,但挺鮮的。
“這是什麼醬?”
“本地特產,用幾種香料和海鮮熬的。”阿裡說,“很多人喜歡。”
蘇棠又吃了幾口。林深看她喜歡,把自己那份也推過來:“多吃點。”
吃完晚飯,阿裡問要不要看星星。“島東邊視野好,能看到銀河。”
天文望遠鏡架在觀景台上。蘇棠湊過去看,真的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星星,還有淡淡的銀河帶。林深看了一眼就說:“你看吧,我幫你扶著。”
“你不喜歡看星星?”
“喜歡。”林深說,“但更喜歡看你看星星的樣子。”
蘇棠臉一熱。阿裡在旁邊笑:“林先生真會說話。”
觀景颱風大,站了一會兒就回屋了。蘇棠泡在浴缸裡,看著窗外的海,覺得這一天像做夢。林深在書房回郵件——說好不工作,到底還是回了十幾分鐘。
半夜,蘇棠被肚子疼醒了。
一開始是隱隱作痛,她以為是吃多了,翻個身想繼續睡。結果越來越痛,像有隻手在肚子裡擰。她蜷起身子,冷汗一下子冒出來。
“林深……”她推了推身邊的人。
林深幾乎立刻醒了:“怎麼了?”
“肚子疼……”蘇棠聲音都在抖,“疼得厲害……”
林深開啟燈,看見她臉色慘白,額頭全是汗。他臉色一變,立刻打電話。
阿裡十分鐘就趕來了,帶著島上的醫生——是個印度人,會說簡單中文。醫生檢查了一下,問蘇棠晚上吃了什麼。
“龍蝦……還有那個醬……”
醫生臉色嚴肅起來:“可能是海鮮過敏引起的急性腸胃炎。島上冇有醫療條件,得去馬累的醫院。”
遊艇已經在碼頭等著了。林深用毯子把蘇棠裹緊,抱著她就往外走。阿裡在前麵引路,一路小跑。
快艇開得飛快,在海上顛簸。蘇棠疼得意識模糊,隻記得林深一直抱著她,抱得很緊,在她耳邊說:“忍一忍,馬上就到醫院了。”
馬累的公立醫院不大,晚上急診室人不少。林深抱著蘇棠衝進去,阿裡用英語跟護士溝通。等了十幾分鐘纔有醫生過來,又是一通檢查。
抽血的時候,蘇棠疼得直抽氣。林深握著她的另一隻手,握得緊緊的。
化驗結果出來:確實是海鮮過敏引起的急性腸胃炎,還伴隨輕微食物中毒。醫生說要住院觀察至少兩天。
“兩天?”蘇棠躺在病床上,手上打著點滴,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那蜜月怎麼辦……”
“蜜月以後還能補。”林深擦她的眼淚,“現在先把病治好。”
病房是單人間,但條件一般。牆壁發黃,床單洗得發白,空調嗡嗡響。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
蘇棠看著天花板,越想越委屈。那麼貴的島,就住了一晚上。那麼美的星空,就看了一眼。全毀了。
林深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他臉色也不好看,眼睛裡有紅血絲。
“對不起。”蘇棠哭著說,“好好的蜜月讓我弄成這樣……”
“彆胡說。”林深打斷她,“生病又不是你的錯。”
“可是花那麼多錢……”
“錢能再賺。”林深說,“你隻有一個。”
護士進來換藥,看見蘇棠在哭,用英語說:“你丈夫真體貼。我見過好多丈夫,太太一生病就不耐煩,嫌麻煩。”
林深用英語回:“她是我太太,照顧她是應該的。”
護士笑著走了。
點滴裡有止疼藥,蘇棠慢慢不疼了,但渾身冇力氣。醫生說至少要禁食二十四小時,連水都不能多喝。林深就用棉簽蘸水,輕輕擦她的嘴唇。
半夜,蘇棠餓醒了。胃裡空蕩蕩的,咕咕叫。她一動,林深就醒了。
“餓了?”他問,聲音帶著睡意。
“嗯……”蘇棠小聲說,“醫生不是說不能吃嗎?”
“我去問問。”
林深去找值班醫生。過了十幾分鐘回來,手裡端著個小碗:“醫生說可以喝一點米湯,不能喝粥。”
米湯稀得跟水一樣,冇什麼味道。但蘇棠小口小口喝,覺得比什麼都香。林深一勺一勺喂她,動作很輕。
喝到一半,病房門被推開。阿裡提著個大袋子進來,一臉愧疚:“林先生,林太太,真是對不起……”
“不關你的事。”蘇棠說,“是我自己過敏。”
“可那醬汁是我推薦的。”阿裡把袋子放在桌上,“我帶了些日用品過來。牙刷毛巾,還有換洗衣服。島上我已經安排好了,等林太太出院,想住多久住多久,後麵的客人我幫他們改期。”
林深點點頭:“費心了。”
阿裡又說了幾句,留下聯絡方式走了。蘇棠看著那個袋子,心裡更過意不去。
“又胡思亂想。”林深看穿她的心思,“阿裡是做服務行業的,這是他的工作。你安心養病,就是對他最好的回報。”
蘇棠嗯了一聲,繼續喝米湯。
喝完米湯,她又睡了。這次睡得不安穩,一直在做噩夢。夢見自己在海裡溺水,怎麼都遊不上去。驚醒時,天剛矇矇亮。
林深趴在床邊睡著了。他還握著她的手,睡著了也冇鬆開。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能看見睫毛很長,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蘇棠輕輕動了一下,林深立刻就醒了。
“疼?”他問,聲音沙啞。
“不疼。”蘇棠說,“你上床睡吧,趴著多難受。”
病床旁邊有張窄窄的陪護床,林深個子高,睡上去腿都伸不直。
“不用。”他坐直身子,搓了把臉,“我趴著也能睡。你感覺怎麼樣?還噁心嗎?”
“好多了。”蘇棠說,“就是想上廁所。”
林深扶她起來,舉著點滴瓶陪她去衛生間。蘇棠不好意思,他說:“我是你丈夫,害什麼羞。”
從衛生間回來,蘇棠靠坐在床上。林深給她調整枕頭高度,動作熟練得讓蘇棠驚訝。
“你以前照顧過病人?”
“嗯。”林深說,“傅總胃出血住院,燕婉姐在國外,我陪了三天。”
蘇棠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傅懷瑾那樣的人,躺在病床上讓林深照顧。有點難以想象。
“傅總也會生病啊。”
“他也是人。”林深說,“那三天他疼得睡不著,我就陪他聊天。聊工作,聊家庭,聊以後。他說等他退休了,要帶燕婉姐環遊世界。”
蘇棠聽著,忽然覺得傅懷瑾也冇那麼遙遠了。
醫生早上來查房,說情況穩定,明天可以出院。但接下來三天隻能吃流食,而且要查清楚過敏源。
“你們打算要孩子的話,最好做個全麵檢查。”醫生隨口說,“有些過敏體質會遺傳,提前知道比較好。”
蘇棠臉一熱。林深倒是很平靜:“謝謝醫生,我們記下了。”
等醫生走了,蘇棠小聲說:“醫生想得真遠。”
“不遠。”林深說,“遲早要考慮的事。”
他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下:查過敏源、孕前檢查、諮詢遺傳科。動作自然得像在記工作會議。
蘇棠看著他,心裡那點因為生病產生的沮喪,慢慢被另一種情緒取代。是安心,是踏實,是知道無論發生什麼,這個人都會在身邊。
下午,蘇棠精神好多了。林深扶她在走廊裡慢慢走,活動筋骨。走到護士站時,聽見兩個護士在聊天,說的是中文。
“那個306的病人,真嬌氣,一點小毛病就嚷嚷。”
“就是,你看看308那對夫妻,人家太太急性腸胃炎,丈夫徹夜陪著,一句怨言都冇有。”
“308?是不是那個長得挺帥的?我早上看見他趴在床邊睡覺,手還握著太太的手呢。”
“對啊,真難得。現在這樣的男人不多了。”
蘇棠看向林深。林深麵不改色,扶著她往回走,好像冇聽見一樣。
回到病房,蘇棠說:“她們誇你呢。”
“誇我什麼?”林深問。
“誇你是好丈夫。”
林深笑了:“我本來就是你丈夫,好不好的,彆人說了不算,你說了算。”
蘇棠鼻子一酸。她靠進林深懷裡,緊緊抱住他。
“怎麼了?”林深輕輕拍她的背。
“冇什麼。”蘇棠把臉埋在他胸口,“就是覺得,嫁給你真好。”
林深冇說話,隻是抱緊了她。
窗外,馬累的街道漸漸熱鬨起來。摩托車的聲音,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笑聲。病房裡很安靜,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兩個人的心跳聲。
蜜月的第一天,是在醫院過的。
但蘇棠覺得,這可能是她這輩子,上得最值的一課。
她知道了婚姻不是童話,不是永遠浪漫永遠完美。
而是在你狼狽的時候,有人不嫌棄;在你生病的時候,有人不離開;在你覺得一切都毀了的時候,有人告訴你:“冇事,我在呢。”
這就夠了。
林深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是張明軒。這次他接了。
“喂……嗯,在醫院……冇事,明天出院……工作的事發郵件,我晚點看……趙誌成?他怎麼了?”
蘇棠抬起頭。林深的表情嚴肅起來,眉頭微皺。
“知道了。等我回去處理。這兩天彆給我打電話,除非天塌了。”
掛了電話,蘇棠問:“公司有事?”
“小事。”林深說,“趙誌成在挖投資部的人。”
“嚴重嗎?”
“他能挖走的,本來也不是我想留的。”林深語氣平靜,“正好趁機換血。”
蘇棠看著他。這個男人,在醫院陪了她一整夜,眼圈都是黑的,但一說起工作,眼神立刻變得銳利冷靜。
“林深。”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累不累?”
林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累。但值得。”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口袋。“好了,不說工作。今天還剩半天,想乾什麼?看書?看電視?還是再睡會兒?”
蘇棠想了想:“我想聽你講故事。”
“講故事?”
“嗯。”蘇棠躺回床上,蓋好被子,“講你小時候的事,或者以前工作的事。什麼都行。”
林深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好。”他說,“那從哪兒講起呢……”